第2章 全知神使

万神山山脚连通四大陆人界,人界之物可通过入口爬上万神山,但千百年来极少有人类真正进入神界。

因为这入口并不固定,时而在深山幽谷中化作一道月光铺就的石阶,石阶两侧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着发光的萤石;

时而又在沙漠腹地化为一座突兀的石门,门扉上刻满符文,四周黄沙漫天,唯有门前的三寸之地寸沙不染,偶尔有旅人远远望见,走近却只剩海市蜃楼般的残影。

更为离奇的一次,那入口竟直接移到了人界祭祀门,生生接收了百名被献祭的可怜奴隶。

待幽幽转醒,阿戴典发现自己身处悬崖边。他站起身子,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下意识观察周围景象。

山脚下是一座热闹的小镇,房屋仿佛贴在葱绿森林中的彩色补丁,晨雾如盈盈纱幔笼罩着小镇,将那些尖顶木屋和盘旋的石阶路晕染成模糊的水彩油画。

阿戴典定睛望向小镇中央,看见一座矗立的石塔,塔顶被雕刻成花束模样,簇拥着一枚巨大的淡粉色水晶,通体散发出祥和、稳定的光芒。

即便是在千米之外的高空,阿戴典都能隐隐感受到一股魔法波动正有节奏地震颤着周围的空气。

这是魔法防护阵吗?

以蕴含强大魔力的魔法石作为基石,凭借复杂原理运作的魔法阵,作用大概是防护妖魔入侵。

阿戴典敏锐地意识到周围环境中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可惜现在的他无法确认具体情况,不然就查探一番了。

还是先去下面的小镇找些吃的吧。

虽然被踹下山,但阿戴典此刻完全没有半分着急、气急败坏、恼怒,反而气定神闲。

不知道过了五百年,人界食物会不会变得更美味了,阿戴典暗自期待。

又突然失落,在宴会上他还没吃几口肉就被踹下来了,真是可惜。

没走出几步,阿戴典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晕,紧接着一股温热的触感从额头传来。

有血缓缓地沿着肌肤流淌而下。

不好,破相了!

-

远处,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少年紧张得一边不断做深呼吸,一边酝酿台词——

“您好,我叫欧米·恩思……等等,直接报上名会不会让战神大人觉得我在挑衅他?不行不行,还是得再仔细准备些。

先准备十份介绍词吧,活泼、严肃、逗趣……各来一份,到时候随机应变,以防万一。”

趁着深呼吸的间隙,少年瞥了眼远处穿着白金色立领长袍,一头银发的阿戴典。

等等,战神大人好像停下了脚步,该不会发现我了吧?!

少年面色一变,抢占先机快步上前,生怕因自己慢一步而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战神大人!您好!您是来陪你一起的神使欧米……”神使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自我介绍,抬眼却看见阿戴典扭过来一张流淌三股血,面色幽幽的脸。

“?!战神大人你不要死了啊!”神使大惊失色,撕心裂肺大喊,好像面前人的安危与自己的性命息息相关。

“冷静,我没事。”阿戴典对突如其来的人感到一丝疑惑。

神使镇定情绪,这才看清楚阿戴典的装束——身穿白色衣袍,腰封为白黑色,篆刻金符,戴银色护甲,有三头蛇纹、黑龙头纹。

再往上看清阿戴典的容貌,神使心中惊颤。

眼前的人如传说那般有着一头银白色头发,外层如短羽翼般发尾飞翘,内层长至腰间,用两枚刻金符的黑色发环低低扎起。

肤白面淡,气度傲然,眼皮微垂的蓝瞳之中交织着一抹金色,犹如浩瀚蓝空蕴含的曜日光辉。

果如传闻,冷傲、生人勿近!

神使鞠了一躬,道:“您好战神大人,我是接到主神神谕而来和您同行的神使,分属全知神殿,全知神使欧米·恩思。”

阿戴典微微蹙眉,试图理解这个人刚说的“陪他一起”、“同行”是什么意思。

神使却以为他是在生气,不怒自威,默默地咽了咽口水又恭敬道:“战神大人,还请您站定,稍等片刻……”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来越没自信,最后小声补充:“当然我没有强迫您的意思,您不站定也行……”

阿戴典点点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神使的动作。

神使从怀中掏出一面镶嵌白水晶,刻样繁复的罗盘。

罗盘上有三根指针,黑色灰色白色,长度依次递减。

伴随着欧米恩思注入神力,以及嘴上不断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罗盘那枚白色指针开始转动。

顺时七圈,又逆时转动十四圈,最后指向一枚纯白色的水晶。

片刻后一缕彩烟自罗盘袅袅升起,两人面前出现了一片虚影。

眼前的神半个身子显现悬浮于空中,慢悠悠道:“阿戴典,你应该不会怪我把你踹下万神山吧?”

此神正是万神之主,主神赛奥。

雌雄同体,性格万变,情绪不可捉摸,冷时如极地寒冰,切不可近,热时似火似阳,容纳万物,好比昨日赐予的恩典,明日便化作刺穿信徒心脏的冰锥。

因此有神这样形容主神的脾气——“犹如四月最残忍的天气,从死寂的深渊滋生纯白鸢尾,顷刻间又用狂风暴雨碾碎花瓣”。

这般不可测的主神通常情况下是男身女相,白瞳白发。

没等阿戴典说话,主神脸上挂起一丝微笑,说:“阿戴典,我是为了你着想。念在你六百年前劈开比亚塔利斯救了我一次,我这次才不跟你计较你的失职。”

“什么失职?”阿戴典试图装糊涂。

然而主神慧眼如炬,悠悠开口:“你的神力已经消失了吧?”

阿戴典心中一咯噔,主神不愧是众神之主,什么都瞒不过祂。

“如果被其他神知道你连神格都裂了……”主神突然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星光。

祂的手越过万万空间与时间点在阿戴典眉心,“——你以为是谁在帮你维持这副躯壳不散?”

一股奇异又不可抗拒的力量自眉心充盈四肢,缓缓驱散阿戴典最近的痛苦与难受。

神力盈身,阿戴典身体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舒畅。

得了主神恩惠的阿戴典沉思片刻,后知后觉道:“您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么?”

-

身为自成为万神山神明后便不间断与妖魔战斗的战神,阿戴典百年来未曾喘息,每天不是在战斗就是在战斗的路上,甚至曾在七百年前与爱神并称“万神山勤劳模范”。

许多人都觉得战神是个自命不凡,高傲不可一世的战斗狂。

有神道,战神杀过的妖魔不计其数,身上沾满血腥味,以至于妖魔远远看见他都会被吓死;

又有神说,战神本人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天上天下皆弱如蝼蚁。

当然,阿戴典本人是不知道这些传闻的。

如果被他知道“战神身上缠绕的血腥之气能让所有见到他的妖魔都退避三舍”、“战神面色不善,生人勿近”、“战神脾气坏得见人就砍”这些传言,他大概也只会顿住,然后默默思考自己以后是不是该多笑笑,是不是得在换了衣服之后再施加上芬香魔法;

或者默默解释:“妖魔害怕我大概是因为我说过我要把它们杀了,应该和我身上的气味没关系”、“其实我脾气也没坏到那个地步,不至于一见面就砍人”。

如果有人跟阿戴典相处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这个事实——阿戴典其实有点天然。

只可惜没有神想跟他扯上什么关系,“战神是战斗狂”、“战神没把所有人放在眼里”这些谣言倒是越传越深,众神对他的误解也已经成为他的“形象”。

眼下直到主神找上门,阿戴典才明白原来主神故意踹他下山不仅是为了避免他被找麻烦,更是因为已经得知他神力消失,神格破碎。

“我这是在给你一次机会。”主神收回手,幽亮的星光在袖口化作彩烟消散,“让你下山找回你的剑。”

-

怎么又扯到剑了?不是说神力吗?

旁听的神使欧米恩思不解地抬眸,却见主神意味深长地看向阿戴典的心口。

-

传闻战神有一柄黑剑,与之相生,名曰“神寂”。

几乎没人知道这“神寂”从何而来,只知道它是战神的武器。

据说六百八十年前,有一妖魔在败给战神后侥幸逃生,坚信自己并不弱,只是大意了,又听说战神手握神寂剑,便以为战神一切辉煌靠的是神寂剑。

于是它绞尽脑汁灵机一动,打算将神寂剑封印后再将战神踩在脚下。

历经百般辛苦后,它确实将剑短暂地封印了半天。但它没有如愿报仇,反倒让阿戴典知道了自己工作不干净,竟有漏网之鱼。

总之,世传这妖魔敢第二次找上门的举动直接激怒了战神,战神便遂了它的心愿将其斩首于四大陆亚拓帝国皇城。

妖魔尸体因此灰飞烟灭,再无复活的可能。

这也说明战神与神寂剑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战神强悍的实力并不依赖神寂剑。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战神失去了自己的剑?

神使暗自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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