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阮陵郡天气阴晴不定，前几日还晴朗，转而就阴雨连绵，足足下了两日才有停下来的意思。
小意端着托盘从曲廊走过，扭头看见回廊外细雨霏霏，忍不住心生愁意。
这几日连着下雨，本来回暖的天直接转凉，她方才走在路上都觉得风冷，自家小姐身体那么弱，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一边忧心忡忡，一边将手里的药粥往里藏了藏，担心被风吹凉了。
拐了一道弯，看见院子里房门半开着，心知小姐可能在看书，便没做打扰，放轻脚步径直进了门。
房间内燃着熏香，味道不重，能隐约闻到空气中夹杂的药草香，带着点苦意，却不呛人。
小意放了托盘，四处环顾了一番，又接着往里走，果不其然在窗前见到了人。
半人大的红木圆窗前靠着一名女子，身形纤细柔弱，装扮也素雅，水色罗裙外罩一件雾色薄衫，长发半挽成髻，大多散在胸前背后，时不时被外面的凉风吹拂着，舞动间如同宣纸上晕染开的墨迹。
小意本想先安静等会再端药过去，撞见此景心中一急。
她匆忙去将窗子关上，操心念叨：“小姐，怎么又开窗，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专注看书的女子吓了一跳，抬眼看是小意才松口气。
她揉了揉眉心，后知后觉感受到寒意，轻声解释：“方才开窗散了散屋里的药味，顺手翻了一本小记看，没成想忘了时间。”
小意嘟囔，“什么小记这么厉害，还能遮风挡雨？”
念叨着，还是拿了绒毛毯子给她披上。
虞清和端起药碗，勺子慢悠悠搅拌着，望向窗外，“这么大的雨，阿衡还没回来吗？”
小意摇头，随口道：“许是先生留了一会堂，小公子身上带着伞，又有岑风跟着，小姐不必担心……我看您还是多操心点自己的身体吧，否则小公子还要担心您呢。”
“我的身体我清楚，也不至于这么脆弱。”
虞清和虽是这么说，但也知道小意还在计较刚刚的事，于是一鼓作气将药喝完了。
随后又将桌案上的书册理了理，心里却总是不安。
再一回头，外面的雨已经越来越大，风呼呼地拍打着窗子，天色也慢慢暗下来。
这种天气，按理说先生应当早日放他们归家才是，怎么反而拖到这时候。
虞清和思忖良久，到底放心不下，将书册放到一旁。
“学堂离家不远，就是一步一停也该到了，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小意忙忙碌碌的收拾着书桌，颇为吃味，“平日里您总数落小公子，可我看您对他是再好不过了，奴婢都比不及。”
她可是从小就陪着小姐一起长大的，那些年风光又落魄，都是她和小姐一起熬过去的，是真的亲人般，结果现在平白又多出了个小公子。
小公子姓谢，名义上是虞清和的弟弟，但其实和她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当年京都事急，虞清和带着小意几人奔赴阮陵郡，在路上遇见个半大小孩，就将其捡了回来。
那时谢衡也不过七八岁，瘦骨嶙峋，身上全是伤口，满身血迹昏倒在半路上，她们马车经过时还以为是个没气的。
幸好虞清和久病成医，懂点医术，当即做了处理，又让护卫带人去附近医馆，为此还多在路上停了半个月。
后来那小孩醒来，虞清和问清了情况，知晓了他身世。
他自称姓谢，原本也是富贵人家的子孙，父母却在其幼年相继离世，后被亲戚收养。
然而亲戚却是贪图钱产才惺惺作态，目的达成后便不屑伪装，时常虐待殴打于他，之后更是想将其发卖。
谢衡拼命逃脱，最后几经辗转，途中不小心得罪了大户人家，被追着逃到了虞清和一行人经过的地方。
虞清和本想给与些钱财，让他自寻出路，却经不住少年苦苦哀求，最后将人一并带回阮陵郡。随后看他聪慧，虞清和偶尔教导一二，久而久之二人也就以姐弟相称。
小意跟了虞清和十几年，在京中常听别人说她家小姐性子冷，看着不好相处，但她却知道最容易心软的就是虞清和了。
明明自己身体不好，每天却为了个捡过来的小孩操心费神，要不是那小孩看着还算听话，虞清和还没怎么，小意自己都出不来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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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落在青石板路上清脆作响，少年撑着伞，身上一大片水迹，他却丝毫不为其扰，大步流星走着。
小童在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他，十分愤怒。
“公子，那群人实在太过分了，待我们回去后告诉小姐，定能让他们好看。”
谢衡脚步不停，伸手接了把雨水，顺着擦拭了一遍嘴角。
雨水将浅淡的血迹晕开，慢慢消散。
少年的声音散漫，却很坚定，“此事不必告知姐姐。”
岑风不解，思及今日的事情仍然气愤。
“可是我们总不能就这么被欺负吧，小姐那般厉害，知道事情经过肯定不会放过那些人，好好给公子出气，以后书院里看谁还能欺负您。”
话音才落，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岑风差点撞上去，正要问怎么回事，一抬头对上谢衡冷漠的视线。
他一改方才的漫不经心，目光凉凉的，一字一顿道：“我说不必，姐姐身体不好，此事不许透露半分，我自会处理。”
岑风被他忽然地变脸吓到，不敢再吭声。
谢衡瞥他一眼，“我脸上还有血吗？”
岑风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下，摇头，“看不出什么，衣服上也都洗干净了。”
谢衡这才转身继续走，“一会阿姐问你话，表现机灵点，要是敢让阿姐发现，以后你就别跟着我了。”
岑风忙狗腿的应和，“小的都记得。”
快到虞家小院时，远远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由婢女撑伞，正站在门前。
谢衡周身气势瞬间温和下来，步伐都轻快不少，连踩进水坑都顾不上，两三步走到她身边。
他把自己的伞递给小意，顺势从她手中接过竹伞，为虞清和撑着，“阿姐，你怎么出来了？”
“久等不见你回来，想你是不是路上贪玩，不愿回家。”
谢衡眼睛亮晶晶的，凑近她面颊观察一番，自得道：“阿姐这么说，是担心我。”
又道：“我怎么会不愿意回家，若不是阿姐不让，我是想每时每刻都在家里呆着，守阿姐身边呢。”
虞清和不理会他的玩笑，蹙眉看着他衣服，“不是带着伞么，怎么像是水坑里滚了一遭？”
谢衡低头看了一眼，随口道：“方才从学院出来，台阶太滑了，一时不察摔了一跤，我看衣服上沾了泥，又叫岑风帮忙擦洗，他笨手笨脚的，越擦越不是回事，后来我一回神发现耽搁到这么晚，想着阿姐肯定担心，就赶紧带人先赶回来了。”
他这话一下子又将晚归的事情也解释清楚了，虞清和心中安下了点，又有点怀疑，便看向一旁默默跟着的岑风，问了一句：“是吗？”
岑风应声抬头，看到谢衡站在虞清和身边，虽然面上带笑，目光却警告似的看他，赶忙道：“是、是，都怪我照顾不周。”
谢衡笑着揽着她肩膀往前：“阿姐，真是意外，是我自己不小心，要不然我还能怎么，你就别多想了。”
虞清和这才信了，看他衣衫湿了大片，还把伞偷偷往自己这边偏，无奈将伞夺来自己撑着，摆的端端正正，责怪道：“多大人了，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到哪里了没？”
谢衡侧头看着她笑，“没有，就是在外面待了这么久，有点凉，想喝阿姐做的汤。”
虞清和道：“难道不是要喝大夫熬的药？”
“他做的不管用，还不如阿姐做的一碗姜汤。”
小意独自撑伞在后面跟着，自觉谢衡在的时候基本没她什么事，此刻一听他要自家小姐去熬汤，赶忙殷勤道：“小公子要喝汤，婢子回去做就好，小姐许久不做了，些许手生，婢子熬得最好。”
谢衡顿了顿，示弱般晃了晃虞清和衣袖，可怜巴巴道：“许久都没吃阿姐做的东西了，特别想念，今日就当安慰我吧，湿衣服好难受的。”
“……”
“阿姐，你最疼我了，好不好？”
“……”
“姐姐~好姐姐……”
虞清和扯出被拉扯皱的衣袖，揉了揉眉心，“你这像什么样子，一碗汤罢了，回去便做。”
谢衡这才一改委屈之色，心满意足的笑了。
听完全程的小意跟在后面，无言以对，只默默对岑风翻了个白眼。
岑风无辜耸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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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