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身的记忆中，章林正是个老实人。

老实到什么程度呢？

大将军沈树之起兵造反，一朝功成。沈树之在焚宫前，有很多人要么是见风使舵，要么是确实看不上那位暴君，总之一大半都向他交了投名状。

那时的章林正已不再是个小小文书，且如愿以偿的调到了刑部。他身为寒门子弟，没有背景没有后台，偏偏才干又一点点展现出来，如果登基的新帝眼睛不瞎，就会好好提拔他，毕竟，这么好的纯臣人选哪里找呢？

章林正呢？

他默默回了老家，成了当地一个教书先生，即便他知道暴君有过，可是，又无法对造反登基的新帝毫无芥蒂。

这样的人无疑是有些老实到刻板，甚至可以说是迂腐的。

可正是这样的人，在刑部恰恰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他心中有正气，有底线，面对权臣毫不畏缩，面对诱惑急流勇退。

章林正升任刑部侍郎后的第一个案子，注定要震惊朝堂，史册留名。

郁长泽把群臣的表情尽收眼底，毫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打开章林正递上来的折子粗略看过。

“折子写的不错。”他看都不看群臣一眼，随口夸奖了一句。

吏部尚书宫文府站在原地，低眉敛目，好似没听到自己被弹劾。

郁长泽笑问道：“宫尚书，你如何说？”

宫文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恭敬道：“回陛下，自开国以来，党争之事从未断绝。”

这就是暗讽，弹劾他的人都是为了党争，才用出这么卑劣的手段。

郁长泽好奇道：“章林正是朕提拔起来的帝党，那你又是哪一党呢？”

宫文府的指尖因为用力捏紧木笏而有些泛白。

哪一党？这问题有人答得出来吗？

不管说是哪一党，都是承认自己在结党。不承认，那就乖乖被弹劾。

陛下突然这么会说话，是吃了醒脑丸吗？

“既然宫尚书无话可说，那就别说了。”郁长泽干脆地挥挥手，冲着楚老点点头，“该抓的抓，该查的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太师了。”

楚老躬身道：“臣，领命。”

宫尚书不可思议的望着楚老，又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陛下，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太过荒谬。

自己在朝多年，门生故旧虽然无法和楚老相比，但是势力也绝对不小，不止有各部的实权官吏，甚至京城守备中也有自己安插进去的暗哨。

前几天虽然损失了一点人马，但是那些都是无足轻重之人，大多数都没有接触过比较核心的事务。难不成皇帝小儿以为，他抓到的那些人，就是自己的党羽了？可笑！

他缓缓起身，带着些许不敬的目光直直的望向郁长泽，冷静道：“仅凭一个以色侍人的章侍郎，就听他这一面之词，陛下就要搅乱朝堂吗？”

章林正怒目而视，“宫大人，请慎言！”

“怎么，你做得，别人就说不得了？”宫文府对郁长泽还有些面子上的恭敬，对章林正则毫不客气，“仔细一看，章大人果然好颜色，难怪区区一个文书，竟能直接当了正三品侍郎！”

章林正隐忍怒气，这件事他确实难以解释，他自己都不清楚，陛下为何直接任命他为刑部侍郎。但是身在其位，他就会做自己该做的事。更何况，他和陛下有没有什么，难不成他自己还不清楚吗？

宫文府还要讽刺些什么，直接被一道懒懒的声音打断。

“宫大人，你这些话真有趣，可是从哪个花楼里学来的？”

原本严肃的朝堂，顿时气氛古怪起来。

一些人表情古怪，强行忍耐，一些人资历尚浅，还没养出一张处变不惊的脸谱，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宫文府差点咬碎后槽牙，他堂堂尚书，正二品大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这样的风流韵事，还是从陛下口中说出，最能污人名声，必然野史留名。

他冷冷的视线掠过那几个笑出声的人，继而朝郁长泽看去。

“陛下，谁不知道章林正是您直接提拔的？否则他敢直接弹劾老夫？”宫文府袖子一甩，指向身后的众位大臣，冷冰冰道：“陛下难道是想重复一次柳家血案，这次轮到老夫，下一次，又该轮到哪位同僚？”

物伤其类，唇亡齿寒。

窃窃私语的声音一点点安静下来。

兵部侍郎翁迎之也站了出来，不卑不亢：“陛下，臣自认忠心耿耿，不知道是哪里惹陛下不顺眼，煞费苦心找了个谋逆的罪名安在臣身上？老臣荣幸，却不能苟同。”

朝堂上暗流涌动，章林正有些担心的朝上方望去。

郁长泽嗤笑一声，都懒得坐直身子，就那样斜倚着下旨道：“宫文府，翁迎之，意图谋逆，死不悔改，即刻解除官身，下放天牢，限十日内肃清党羽。”

大殿外的侍卫世世代代忠诚皇家，一向只听从郁长泽一人的命令，迅速走进大殿，卸掉了宫文府的二品文官锦鸡补服，强压着两人下去了。

宫文府被压着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架在脖子上突然用力的利刃逼得住了口。当今陛下是个荤素不忌的，对别人有用的威胁或者泼脏水，这会儿要是敢用出来，指不定下一秒对方就会下令直接砍了他。

暴君之流，果然难缠！

他好恨！

翁迎之就在他身侧，也被压着，他悄悄使了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

宫文府稍稍冷静下来。前些日子被抓的只是一些打幌子的外围，真正核心的人员皇帝小儿不可能知道，就算他知道，难道他还敢一次性直接抓完？

除非他想大批量官位空缺，甚至几个守卫营哗变。

他还未失败，他起复的资本还在！

朝堂上，陆陆续续有几个折子上有名有姓的官员被带了下去，大殿上一下子显得有些空荡，剩下的臣子一声不吭，人心惶惶。

郁长泽站起身，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淡淡地道：“退朝吧。”

赵圆尖锐的声音响起：“退——朝——”

郁长泽离开大殿好几息后，众人才逐渐开始有了动作，大家互相用眼神交流。

“哥们儿，你知道咋回事儿吗？”

“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啊！”

“要是陛下看咱们不顺眼，我的脑袋怎么办！”

“嘤，我们全家就靠着我这颗脑袋吃饭呢。”

“……”

楚老站起身，装作没看见这些人的眼神，轻咳了一声，唤道：“薛大人。”

旁边的人一边磨磨蹭蹭往外走，一边唰地支棱起了耳朵。

薛尚书拱手施礼：“楚老。”

“宫文府的事，都查的差不多了？”

薛尚书点点头，道：“经过多日探查，罪证确凿，已然确认无误。”

户部的李尚书也凑过来，听他们说完长吁短叹道：“唉，这好好的尚书不当，偏要去和柳皇后眉来眼去的，不知道柳皇后就是因为谋逆，至今还被圈禁，柳家都被连根拔起吗，他图啥呢他？”

薛尚书回道：“谋逆之徒，狼子野心，你自然是不懂。”

楚老抬手捋须，“贪心不足耳。”

李尚书和薛尚书连连点头，可不是贪心不足么？

旁边偷听的人吃瓜吃的差点把自己舌头给吃喽。

什么什么？

柳皇后一族，居然事因为谋逆才举家判斩的？

柳皇后不只没封太后，在宫中居然是被圈禁着的？

宫尚书居然和柳皇后眉来眼去，往来甚密？

要是章林正一个人告发他们谋逆，他觉得，大概率是陛下看宫尚书不爽，找了自己小情人，给自己当个引线用。

要是章林正和薛尚书两个人站出来，他觉得，大概率是薛尚书和宫尚书不和，闹了党争。

可这事儿要是楚老和李尚书、薛尚书都这么说……

震惊！宫尚书居然搞谋反啦！

他脑袋里翻天覆地，忍不住快步朝外走去，一定赶紧找自己的小伙伴分享这个自己‘偷听’到的可靠消息。

大殿上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楚老等三人的时候，李尚书收起来方才作戏的脸，叹道：“宫尚书也算是个能吏，真没想到……唉！”

薛尚书冷静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尚书摆摆手，“我懂，就是没想到，居然是陛下先发现了端倪。”

说到这儿，他好奇的问道：“说起来，柳家灭门之后，宫尚书便谨慎了许多，至今都没什么大动作，连我们三个都未察觉，陛下是怎么发现的？”

薛尚书摇摇头，论查案断刑他在行，这件事却同样想不明白。

“楚老怎么看？”

楚老眯着眼睛笑呵呵的，像个老好人，“只要知道，陛下以前是在藏拙，其他的倒不必纠结。”

两人点点头，说的也是。

“也不知道沈将军那边怎么样了，希望一切顺利。”李尚书道。

薛尚书仿佛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李尚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老薛，你这么看我干啥？”

薛尚书同情又鄙夷的看着他，没说话。

担心谁不好，担心沈树之。

以为人家大将军的称号是叫着好听的吗？以为人家跟他似的是个粗人，就真以为人家脑子了？

沈将军这次回京是因为柔妃入宫之事，过段时间还要回北方边塞去。在蛮族口中，沈将军便是绝世杀神，可止小儿夜啼。

这样的人，去抓几个小小的指挥同直和守备，要操什么心？把心放到肚子里就行了。

长信殿中，赵圆跟在郁长泽身后禀报道：“今日沈家的小三郎要进宫看望柔妃娘娘，娘娘肯定开心的很，陛下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沈家小三郎，沈惊雷，人送别称沈多金。

郁长泽微微一笑：“那可是小舅子，当然要看。”

赵圆默默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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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暴君在线砍人（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