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后殿。

“什么时辰了？”郁长泽懒洋洋的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帷幔传出来。

赵圆快步上前，恭顺的低头，“回陛下，已经酉时正了，可要传膳？”

酉时正？

郁长泽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不必，晚膳朕去柔妃那儿用。”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上点清淡的，柔妃还在养病，见不得发物，让御膳房的人动作快些，不然朕砍了他们的脑袋。”

赵圆身子一僵，“是，陛下。”

他弓着腰面朝着皇上退了出去，一出殿门，赶紧吩咐了自己最得力的小徒弟去御膳房去传信儿。

午前陛下免了沈将军的跪礼，又给了大将军府恩典，他还以为陛下悄摸儿转了性子呢。

这会便又想砍了御膳房太监们的脑袋，转性什么的，果然，是他想太多了。

至于陛下吩咐要在膳食上关照柔妃病情的事儿……那也绝不会是因为心疼柔妃。

什么病能见不得发物？肯定是柔妃在陛下那儿遭了大罪了。

十日后大将军府的女眷便要入宫，陛下恐怕也想到了，得让柔妃赶紧好起来才是正理。

赵圆轻轻叹口气，以后的日子，还是要谨慎，谨慎，更谨慎才行啊。

***

“陛下驾到——”

负责通报的小太监尖锐的声音传来，原本在床上躺着想东想西的沈如玖一惊，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采青心疼的看着她，“小姐——”

她家姑娘这伤才上了两天药，这会儿着急忙慌的下了床，原本就还没愈合的伤口，怕是又要裂开了。

“叫我娘娘，”沈如玖小脸苍白，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若被人听见了，定要治罪的。”

不等采青说什么，她竭力笑了笑，“你若是也出事了，谁来照顾我呢？”

采青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一脸坚定。

“是，娘娘。”

郁长泽来到柔妃的瑶华宫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寒风中有些站不稳的身影。

沈如玖年方十五，大约是年纪还小，尚未长开，却依然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她俏生生地站在瑶华宫门侧，身子因为受伤有些单薄，简单在身上批了件素锦织镶银丝边纹月白色披风，一身素净如同九月秋菊。偏偏头发梳成随云髻，天然带着生动灵转，面色苍白却掩不住俏丽，恍若三月桃花。

郁长泽大步上前，伸手扶住了正要行礼的小姑娘，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玖儿不必多礼，你还病着，身子要紧。”

玖……玖儿？

沈如玖本就站的不稳，被他这么一吓，身子一晃，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

郁长泽长臂一揽，轻松的把人揽在怀中，满脸忧愁：“玖儿的身体竟还是如此虚弱，可是太医没有用心医治？”

“赵圆！”

“奴才在。”

“给柔妃诊脉的是哪位太医，如此学艺不精，也敢称太医？”郁长泽一挥长袖，十分冷漠无情，“去，先把人下大狱，回头我再找他算账。”

算什么帐？以陛下的脾气肯定是砍头啊！

沈如玖这下顾不得惊吓了，连忙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柔声道：“陛下莫要生气，与太医无关，是臣妾的身子太弱，太医已经十分尽力了。”

给她看病的太医尽心尽力，自己已经这样了，总不能再连累他人。

只是陛下一向说一不二，就算她为太医求情，其实也没什么用处。

她心里苦笑一声，自己这么做，其实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力求无愧于心罢了。

谁也没想到的是，众人眼中残暴冷血的皇帝陛下，肉眼可见的面色柔和了些，却仍旧沉着脸道：“既然玖儿这么说，这次便罢了，哼，便宜他了。”

怎么回事？

陛下吃错药了？

尽管他还是那幅阴沉沉的神色，却掩盖不住刚刚那话的意思，陛下居然听了柔妃的劝，不打算砍太医的脑袋了？

天可怜见，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从陛下手中保住自个儿脑袋的倒霉蛋！

且不提这个太医知道自己侥幸留得一条小命之后，对柔妃是如何的感恩戴德。

眼下，既然陛下已经展现出了自己的仁慈，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如玖动作也不慢，轻声替太医谢了恩。

郁长泽扶着病弱的小姑娘往殿内走，一边也不管众人心里如何编排，温声嘱咐身侧的沈茹玖，说冬日离天凉，以后他再过来，柔妃就不必在外等候圣驾了。

沈如玖能说什么，只能神色恭敬的称是。

不管陛下这是起了什么心思，她都只有接着的份儿。

进了里间，沈如玖从娘家带来的几个丫鬟都极有眼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接到赵圆暗示的眼神后，快速摆好了桌椅。

大约是怕真的不明不白掉了脑袋，御膳房今天的动作格外的快，才吩咐下去没多久，一大桌子对身体有益处的菜便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琳琅满目，差点闪瞎沈如玖的眼。

她有些迟疑着不敢落座：“这、这是……”

郁长泽反而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现下不是晚膳时间吗，玖儿怎的还不入座？”

沈如玖：“……”

谁不知道这是晚膳时间，问题是这过于豪华的菜色又是闹哪样？

她入宫三天，管事太监只在新婚夜送来不少漂亮又好吃的点心，随着她昏迷卧床两天，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御膳房送来的东西虽说也算不上很差——好歹都没馊，但也的确能看出不上心，偶尔还会送冷食过来。

她知道宫里的人为了生存，大多都对拜高踩低无师自通，却也没想到冷遇的速度会那样快，还以为是陛下特意吩咐……

郁长泽那一晚给她留下的印象，就是个为所欲为的疯子。

郁长泽已经担忧的走到她身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不然让人退下，你在榻上进食？”

沈如玖打了个冷颤，迅速反应道：“不必，只是看这晚膳丰富，一时有些看花了眼。”

要是真让人都退下了，万一陛下再发疯怎么办？

上次陛下对她下手的时候，就特意挥退了宫女太监，身边一个下人都没有留。

郁长泽不知想到了什么，颇有些犹犹豫豫的暗示：“大将军府的日子竟这般艰难了？我记得他俸禄和私产都有一些的。”

沈如玖一时跟不上他的想法，愣了下：“陛下治国有道，大将军府并无……”

说到这儿，她一下子反应过来，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了，一时间实在没忍住眼角眉梢带出一抹笑意。

陛下是以为她看这丰富的晚膳花了眼，所以她家中日子十分艰辛？

堂堂大将军府，景国边疆定海神针，陛下都想到哪里去了。

“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郁长泽被她的笑闪到了，“玖儿可要多笑笑，你笑起来，甚美。”

作为皇帝的女人，听了这话原本该羞涩欣喜的，沈如玖却一下子从他进门后的温和中醒过来，想到了什么，神色收敛起来，处处都是恭敬，那昙花一现的笑意却不见了。

郁长泽也不在意，让旁边的采青多给她家主子布菜，皇帝的吩咐无人敢不听，采青也怕小姐吃不好，恨不得把每样精致的食物都放到小姐碗里。

一顿饭就在这样有些怪异的气氛中过去了。

晚膳后，郁长泽把手中擦过的软巾随意的扔给赵圆，侧身吩咐道：“伺候完都出去吧。”

采青身子一僵，心里又急又怕，恨不得能自己变成小姐的模样，替小姐受苦，一时竟没有出声。

郁长泽颦眉看过去，眼看着马上就要训斥，被沈如玖先一步打断。

“还愣着做什么，我知道你们仰慕陛下，可也不能误了差事。”

沈如玖使了个眼色，采青神色隐忍，还是退下了。

“陛下莫恼，她们从前跟着我玩闹惯了，乍一进宫大约有些不适应，臣妾会好好教导她们的。”

她心底忐忑不安，其实比采青，她更加害怕，可就算采青留在这儿，又有什么用呢？

下人们都退出去了，里间只剩下他们二人，沈如玖不可避免的回想起那晚的经历，眼见着郁长泽转回身朝她走近一步，心神绷得紧紧的，眼中的惊惶终于再也忍不住流露出来。

果然，温和只是一时的，陛下他又要、又要……

“玖儿？”郁长泽几步上前，把人揽到自己怀里，依稀能感觉到对方瘦弱的身体止不住的轻颤。

他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正视着自己的柔妃，一双有力的双手稳稳的抓着她的双臂：“玖儿，你看着我。”

“朕让他们都下去，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说的认真，动作间也没了那天的残暴，沈如玖不自觉的被他的眸中的神色定了心神。

“那天，吓到你了吧？”郁长泽眉眼温和，虽然掩不住浑身的气势，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一样了，“玖儿，抱歉。”

沈如玖乍一听到他道歉，心神都乱了，若不是从小的教养极好，这会儿早就稳不住了。

“陛下怎么能向我道歉……”她声音小小的。

“身为一国之主，我原本不该道歉，”郁长泽不等沈如玖反应，接着说道：“其实，我一直患有顽疾……”

沈如玖匆匆打断他：“顽疾？太医也看不好吗？”

郁长泽笑了，“需要时间。”

原剧情中，沈如玖就被教养的极好，这会儿便能看出端倪。

大将军府满门忠烈，不论男女老少，均有一颗报国之心，沈如玖这个方才十五岁的小姑娘，也能忘记恐惧，担心他的身体。谁让他是景国的陛下呢？

沈如玖秀眉轻颦，“是什么样的顽疾？将军府也养了一批大夫，都是有真本事的，可要召他们进宫看看？”

郁长泽摇摇头，“这病有神医看过，留了药的，近来已经好了许多，只要再过段时日，想必就能大好了。”

“我可以写信找将军府的大夫问问，说不定就有好方子，”沈如玖端着一张认真的小脸，“那神医可说了没有，陛下这是什么病症？”

沈如玖忧心忡忡：到底是什么病症？

郁长泽一脸冷漠：不举我会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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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暴君在线砍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