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已经变成扶桑模样的谢醒和信鸾一起在大早上被叫醒,饿着肚子去了奎木院。
意外的是,今天弥楼和白芥都在。
谢醒知道他们今天要确定神子的人选,却不知是怎么个章程,难免忐忑。她和其他同样忐忑的孩子们站作一排,在弥楼的带领下念了一通祝祷诗,随后,弥楼笑着招招手,一个巫祝端着个托盘走过来。弥楼掀开白布,托盘里赫然躺着一枚小巧的戒指。
谢醒离得近,观察得也最清晰,那戒指通身色泽墨黑,像是某种玉,上面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有镂空的花纹。
圆形的,是太阳吗……?
谢醒抚了抚心口,一看见这个东西,她就感觉胸膛中有什么强烈的东西,伴随着心跳呼之欲出,这让她有些难以呼吸。
文三桃说弥楼给他们戴了戒指,估计就是这个没错了。
孩子们也好奇或是惧怕地打量着那戒指,都是一头雾水,谁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用处。
“摆在大家面前的,就是神明赐予的法宝——黑日戒。”弥楼微微笑着,徐徐解释道:“黑日戒便代表了司命大人的意志,它选定之人,即为命定的神子。诸位艰苦训练一年,眼下终得报偿,为家族争夺荣耀的机会近在眼前,请吧。”
他这一番话如流水般潺潺温柔,经历了许久训练的孩子们听到这一番话,多多少少都心动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枚戒指上,但知道真相的谢醒和信鸾则视它如洪水猛兽。
白芥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了一圈,面无表情道:“按顺序,一个一个来。”
站在右边第一位那名少年眼前一亮,咽了咽口水,走上前几步,拿起戒指就往中指上套。
大家的目光都聚精会神地集中在他身上,等着黑日戒显现它作为一个法宝的神力。可不料,在,戴上的一刹那,那少年身体就一僵。
像是人被电到的反应一样,谢醒能清晰地看到,他后背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下一刻,他突然惨叫着,毫无征兆地跪倒了下去,连膝盖骨都被他砸出了一声闷响。
“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痛苦嘶吼起来,那叫声凄厉至极,仿佛突然之间遭受了无法预料,无法抵御的痛楚。
他身体在一刻不停地抽搐着,模样极为骇人,谢醒和信鸾一时间想帮忙,又不敢去动他。但弥楼和白芥的神色却很淡定,仿佛司空见惯了似的,白芥抓起信鸾的手,把戒指拿了下来。
少年的身体立刻不抖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神情一片空白。
弥楼叹了口气,很惋惜似的,摆摆手,让巫祝们先把他带下去缓缓。
一连几个都是如此,疼痛程度有重有轻,重的和第一个一样抽搐晕厥,轻的如信鸾也是满头冷汗,坚持戴了十几秒,走下来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
很快,轮到了谢醒。
“……”谢醒也不确定自己一个普通人戴上去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但眼下没法子,大不了就是疼两下,只好像扶桑一样冷着脸起身走向前,拿起那戒指。
果真是玉,触感温润,隐隐地有一股热意。谢醒也搞不清楚是天气的原因,还是玉本身的温度。但总之……她的身体完全不排斥。
她心思快速地转着,什么情况都设想一遍了,但当她迟疑地把那墨玉戒指戴到中指上时,却什么也没发生。
谢醒:“……”
弥楼、白芥以及其他人:“……”
他们盯了她一会,见她除了眨眼什么反应也没有,白芥忍不住追问她:“你有什么感觉?”
谢醒想了想,她如果说没感觉有点不合适,但生理反应她也装不出来,于是撒了个小谎:“肚子有点疼。”
白芥的表情一时半会有点难以形容,但弥楼愣了片刻,却微微笑了。
“果然,扶桑少爷的资质是我生平所见第二好的。”
谢醒:“……?”
虽然芯子换了,但结果依然毫无悬念,谢醒,也就是扶桑,被神明选中了。
他们没再让她回去,也没再让她见其他人,谢醒戴着黑日戒,被关进娄金楼楼顶的房间,每天一睁眼就是学。学礼仪、学举止、学祝祷词、学经文,反正是什么都要学。
这些对谢醒来说其实还好,她从小记忆力就好,背书什么的一点也不吃力。最让她痛苦的是吃。
大鱼大肉一定是没有的,朴素的大米饭配青菜也是想都别想,她每天只能喝仙露吃丹药,它们就跟营养剂差不多,没滋没味,肚子照饿,最多只是让她不至于饿死。
这种痛苦的日子又持续了十天,谢醒彻底把刚来时的悠哉全还了回去。
祭祀前的最后一晚,她身为神子,还要去前殿跪在神像前彻夜祈福。
实际上,跪一夜对谢醒来说也并不轻松。
神殿空旷,一开始只是冷,月上中天,困意又排山倒海的袭来,但每次要睡,就会看守她的巫祝们强行扶起来,跪端正。
要是在这里的是个有法力的还好,可以静坐冥想,但什么也不会的谢醒就苦了。她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只觉得地面好像莫名其妙地往眼前跑——
哦,原来是她差点困倒。
顶着巫祝们虎视眈眈的目光,她不情不愿地掐自己一把,坐起来。
这明天提得起精神才怪。
说起来,明天祭祀的流程好像很长呢,最后还要面见司命神,到时候该怎么应对呢……
还有……什么来着……
离谢醒最近的小巫祝曾经陪她一起拜过神像,算是认识她的,见她困成这样也于心不忍。但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眼看着谢醒眼睛已经闭了一半,身子慢慢打晃,马上就要昏睡过去——
小巫祝怕她摔着,下意识要扶。
可就当他的手要碰到谢醒的一瞬间,那动作突兀地顿住了。
在那悄无声息的一瞬,巫祝们停滞,窗外的被夜风吹拂的花停滞,就连月光也停滞。
万物刹那间陷入静默,好像谢醒从未走出那座秘境,和她的渡庭。
谢醒继续向下倒去,取小巫祝而代之接住她的,是另一双骨节分明、修长而冰冷的手。
白发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跪坐在谢醒面前,轻柔而缓慢地将谢醒搂到了自己怀里。谢醒没有摔到丁点儿,依然睡得很安稳。
蓝然如同一个被遗落的、不起眼的星星,月光为他披上了一层轻纱,盖过他的光芒,让他朦胧得好像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而去。
他垂下紫色的眼眸,目光一寸寸轻抚谢醒沉睡的脸庞。
然后,他的脸悄悄红了。
谢醒大概是困得厉害了,眉头皱了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蓝然腿上,不动了。
蓝然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脑袋,嘴角牵起来一点,有些欣喜。但紧接着,他看见那张属于扶桑的脸,刚刚牵起的嘴角又骤然沉了下去。
他抬起手,轻轻在谢醒脸上一拂,淡淡的白光溶解了她脸上的伪装,将她原本的面容呈现出来。
蓝然终于高兴了,又是把她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又是从虚空之中掏出一张厚毯子把谢醒身体盖严,生怕她睡得不舒服。
“什么也不用怕。”蓝然低着头凝视着她,指尖拂过少女已经有点暖意的下颌,他紫色的眼眸里色彩流溢,像是醉了。他脸红地、轻轻地说:“我之前在说谎,无论你是死是活,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一直一直陪着你,我永远都不要和你在分开了。”
女孩睡得酣然,自然没有回应他。
蓝然并不期望回应,他很享受这样的时刻,短暂,安宁,只有他们两个,只要和谢醒在一起,他就一点也不会觉得时光虚度。
月亮依旧静悄悄地等在那里,时间如洪流溜走,却无人理会。
“……”
不知睡了多久的少女翻了个身,终于有了些醒来的迹象。
蓝然把蒲团从信鸾脑袋底下夺走,小心地替换他的膝盖垫在谢醒脑袋下面,扶着她的头一点点落下,又把幻化符给她贴了回去,等到谢醒找到了舒服的姿势,白发的青年身形再次缩小,幻化成雪白的猫咪轻盈地落到地上。
他借着神像跳上高窗,轻轻松松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身影消失的那一刻,月光开始重新流动,小巫祝回过神,发现谢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倒了,脑袋枕在自己的蒲团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他连忙把人扶起来。
谢醒还有点懵懵的,她恍惚感觉自己睡了一觉,但一看外面的天色,分明还是午夜。
……咄咄怪事。
……
挺过后半夜,刚刚到清晨,谢醒就被杂役带走去沐浴换衣服。
神子的衣服很复杂,里三层外三层不说,束腰、系带还有各种饰品更让谢醒头大,在她第三次把往腰上系的东西挂头上之后,终于放弃挣扎,任由杂役们在她身上摆弄,把她堆成了个金玉做的人儿。
谢醒拖着沉重的身体站在镜子前,别说,即便装扮得这么夸张,扶桑这张脸也依旧能扛,配上谢醒个人的气质,活像个娇生惯养出来的少爷。
不,不对。
谢醒思索片刻,把杂役帮忙理得干干净净的额发扯下来两缕,又对着镜子恶意地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
这样才对了,她就说她有演戏的天赋。
日头已经升起来,谢醒在神像前敬上一炷香,就被巫祝们簇拥着送上了游街花车。谢醒作为“神子”端坐主位,而作为祭祀官的弥楼和白芥则坐在她一左一右,一个撒花,一个用柳枝蘸了瓶中露水洒向人群。
白鸟们唱着诵诗,从神殿门口飞了出去,向着湛蓝的天空与金色的烈日,昭示着祭典的正式开始。
据弥楼的说法,因为他们是被神选中之人,要代替神为信徒带去福泽。
谢醒坐在最顶端,也是见识了这祭典的繁华程度。
整座绯镇几乎万人空巷,全部都汇聚到了花车巡游的主街来。他们每个人看向她的目光几乎都是毫无差别的狂热、敬畏和羡慕,向她和他们伸出手,祈求着一点点无形的福运,这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已经成了天上那十个神圣位置的一员。
露水与花瓣洒向他们,有的被看不清面孔的人接住,有的被抛回她的衣摆,还有得被车辙碾成碎末。
“神子大人,神子大人……!”
“神子大人,请保佑绯镇今年风调雨顺、作物丰收吧!”
“神子大人,我想通过仙门的测试……”
“神子大人!能不能让西边的魔物不要再出来了?那条商路我已经好多年不敢走了!”
“神子大人……”
为了生计的、为了**的。
重要的、无足轻重的。
幸福的、丑陋的。
好的、不好的。
一个愿望,两个愿望,无数个愿望雪片一般地将谢醒淹没,堆成一座冰冷而沉重的雪山,直到谢醒快要分不清他们。
但分的分不清或许也不重要,因为她无法回应他们的祈愿。
如果坐在这里的是扶桑呢?谢醒几乎无法设想他的心情,是会觉得讽刺吗?
他或许会忍不住笑出来,仍在圈里的羔羊,向着已经被送上屠宰场的羔羊祈愿,难道不是天底下最讽刺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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