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谎言

扶桑即使理智也所剩无几,也意识到可能有问题了。

毕竟,人的反应很难作假。

扶风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白,最后,他颤抖着问出一句话:“你叫谁给我送信的。”

扶桑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过重的心跳在他的胸膛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他沙哑地开口:“……菟娥。”

扶风的脸色终于成了纸一样的惨白。

他嘴唇哆嗦起来,继而整个身体都发起了抖,随后,他一句话都再也说不出来,扔下食盒,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地牢。

后面发生了什么扶桑就不清楚了,他所知道的,都是零零碎碎和别人打听来的。

据说,扶风那天离开了地牢,一路冲回了自己的小院,疯了一样地要找菟娥,可菟娥却不在。

正当他崩溃之时,前堂传来了更让他崩溃的消息:扶老爷遇刺了。

——行刺者是菟娥。

据那天跟着他的丫鬟说,扶风少爷当天几乎是走一步摔一跤。终于把自己像个沙包一样摔到前堂的时候,看见了喉咙被划开、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父亲,和被守卫们按下的菟娥。

她已露出妖相,瞳眸化为鲜红色,头上长出两只柔软的兔耳,死死地瞪着扶老爷。

扶风跪下了。

家主出了事,管家也没回来,守卫们不敢擅作决定,只等着扶风这个大少爷发话处置。可扶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连起来都顾不上,他爬到菟娥面前,抓住她的肩膀,问她为什么。

也不知道是问为什么要把那晚的纸条扔掉,还是问为什么要杀掉他的父亲,或是更多其他的。

菟娥却是笑着的,她笑出了泪花,居然开了口:“少爷,你还记得我这双耳朵吗?”

扶风愣住了,他听见菟娥平静说:“少爷,我真的好喜欢你。”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讹兽一脉,由于很少作恶,没有和其他妖类一样被驱赶到边界外,而是躲在山林里,在夹缝中希求一缕生机。他们从不与人为恶,只偶尔会作弄一番在林子里迷路的孩子们。

某天,一只讹兽遇见了一个迷路的小孩。

小孩偷偷溜出家,结果迷了路回不去,哭得很厉害,金尊玉贵养着的脚也走得破了皮。善良的讹兽怕他落在林子里被老虎吃了,于心不忍,把他带回了自己的窝里,悉心照料了几天。可等到小孩的家人来寻他,讹兽便悄悄把他送到了家人能寻到的位置。家人找到小孩,问他是怎么走丢的,去了哪,小孩害怕被责罚,于是说了谎:

“我……我被一只妖怪抓走了。”

小孩的父亲勃然大怒,派人把山整个翻过来一遍,最终还是抓到了那只讹兽。小孩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哭着向父亲坦白,求他放过他们,可父亲却盯上了讹兽鲜美的肉,和其他家人一起将他们分着吃了。

……吃了。

从他们吃下讹兽肉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无法说真话了,他的父亲大为恼怒,派人将其他讹兽都抓了起来,称他们是作恶的妖孽,通通杀掉。

那件事实在太过令他恐惧,以至于小孩发烧一场,几乎忘记了,只是潜意识里对兔子这种生物抱有了怜爱和愧疚的情绪,所以多年后,当他在飞仙楼见到那只刚刚化形的小兔子时,他想,我要保护她。

可他却不知道,菟娥有一个姐姐,名字叫做诞,死于一个谎言和一场贪婪。

“……”

“少爷,我真的好喜欢你。”

菟娥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突然五指成爪,抓向离他最近的扶风。

扶风已经彻底呆住了,竟然躲都不知道躲,守卫们为了保护少爷,下意识把刀刺出去,她柔软的身体轻而易举地被穿透,沾满血的指尖堪堪停在他眼前。

血色蔓延到扶风的整个视线,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她是满足地笑着的。

兔子少女的眼眸失去了光彩,身躯被钉在地上,咽了气。

他曾经用一个谎言害死了她的至亲,而如今,她将那谎言双手奉还,带着一身的了无牵挂离去,她要去见她的姐姐了。

“……”

少年跪在她的尸体面前,徒劳地张着嘴,泪珠大颗大颗落下,和菟娥与父亲的鲜血混在一起,可他的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连一声惨叫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徒劳地哭,似是要把那污糟的灵魂吐了个干净。

……

谢醒早就预料到他们三个会分崩离析,可万万没想到是会以这样一种糟糕的方式。他们三个之间的恩恩怨怨,谢醒说不清,也无法评价,但她好像理解一些为什么扶桑长成这个样子了。

她扭头看看蓝然的反应,出乎她意料,他依然是无悲无喜的,好像没有办法理解。谢醒问他怎么想,蓝然摇摇头。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把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呢?”

谢醒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恐惧,人来到世上,总是会恐惧很多事情的。”

比如她,因为恐惧小神女的身份被戳穿,恐惧别人来杀她,因而一直在对信鸾和长明说谎。

“可是该发生的,最后不是一样会发生吗?”蓝然依旧不解。

谢醒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失笑。

这人……真是意外的单纯和通透。

“你说得对。”

……

扶老爷的死震惊了整个扶家,最后只能由退隐多年的老爷子出面,收拾残局。

为了扶家的利益考量,他还是按照和神殿的约定,把两个孩子送了过去。扶桑临走前一晚,下人递上来一张纸条,说是他逃出去后,扶老爷下令搜他的房间搜到的。现在没人保存,兜兜转转还是还回了他手里。

那是一份迟来的道歉,娟秀柔婉的字迹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虽然知道阿桑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不可能“舒颜”了,但想来想去,最后一次了,还是应当问候。

我要向你道歉,庄家的丹药是我偷走的,我修为太低了,靠自己几十年也无法化形报仇。虽然并非我本意,可最后还是你替我承担了过错,是我亏欠了你……而送信一则,更是将无辜的你牵累了进去,这是我如今唯一愧怍之事。

我知道的,即使知道了真相,你也不会原谅我,原谅扶风。但该说的话一定要说,阿桑,真的对不起。

希望你余生安好。

——菟娥,绝笔。

“……”扶桑捏着信纸的手一点点放下去,他心中悲凉与讽刺掺杂,只能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带着淡淡嘲弄的意味。

误会是真的,那一刻的恶意和背叛也是真的。

菟娥说的不错,事已至今,他已经无法原谅任何人了。

……

那一天之后,扶桑和扶风一起进入了神殿,更加残酷的命运开始转动,扶桑没再跟扶风说一句话,性格也愈发阴鸷冷漠。而对于此,扶风无力回天。每次擦肩而过,他想说什么,扶桑就会用那种冰冷眼神看着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哪怕被罚得遍体鳞伤,扶桑从没有放弃过逃走,但神殿不是扶家。现实里没有谢醒,没有信鸾和长明,扶桑也得不到小鱼干和鸟腿。扶风看着他一次一次地逃跑,一次一次地失败,也越来越阴沉扭曲,憎恶着身边所有的人和事。

毫无意外地,拥有纯阳之体的扶桑成为了神子。

接下来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经历了一遍之前谢醒经历的事情,最后在祭台之上,见到了神明。与谢醒的小心试探不同,扶桑一见到月女鹞,就对他发动了攻击。

扶桑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月女鹞……谢醒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眨眼之间,月女鹞的手掌已经扣到扶桑的天灵盖上,将他压至跪地。扶桑仍然不服,表情愤怒到扭曲,一双凶戾的眼如利刃,直直地钉向月女鹞,似要将他碎尸万段。

但月女鹞不在乎。

他们之间的差距,犹如人与蝼蚁。

月女鹞的掌心绽放出刺眼而强烈的光芒,像一轮亟待升起的太阳,那是一股庞大到无法估计的力量,在接触扶桑的一瞬间,便如泥牛入海之势灌进少年单薄的身躯——

血管似的纹路浮现在少年的皮肤上,他中指上的黑日戒也同时发光,谢醒似乎听见他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可他却张着口,眼白翻起来,似乎是痛到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醒不敢想那有多痛,整个人下意识一打了一个冷颤,接着,就被一双冰凉干燥手捂住眼睛。

“不怕。”蓝然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谢醒总觉得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她抬起手,覆住他的手背,执着地把仅剩的一点体温传回去。

“阿然也别怕。”

另一边,扶桑没有挺多久,就软绵绵地昏死了过去。月女鹞召开等在底下的弥楼和白芥,让他们把扶桑带回神殿地下的地牢里关起来。

此后,又是漫长的孤独日夜。

谢醒和蓝然坐在被锁链重重围困的男孩身边,那链子几乎比扶桑的胳膊粗,而扶桑始终没有醒。他体内被灌注进去的那股力量似乎在不停地横冲直撞,他身上的纹路也时隐时现,让他散发出可怕的高热。

本来肆意骄傲的少年,此刻脆弱的犹如断了翅膀的鸟儿。

更重要的是……被灌入那股力量后,他的眉心浮现了一个印记。

鲜红的、滚烫的、如同流火一般的印记。

谢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或许是看见扶桑的遭遇,物伤其类。

月女鹞认识她,熟悉她,她身上有和扶桑一样的力量、一样的印记,他混得这么惨,那么,过去的小神女又遭遇了什么呢?谢醒一回想,就开始头疼,记忆的膜越来越薄了,每次她将要戳破它时,它又会像长了刺一样,令谢醒痛不欲生。

就像从身体和灵魂都在抵触一样。

蓝然握了握她出汗的手心:“别想了。”

谢醒茫然无措地抬起头,看着她迷雾一样空茫的眼睛,蓝然露出一种极其不忍的神色,仿佛看不得她这样子。

他握紧了她。

“别想了,小醒。”

“……”

谢醒缓缓闭上眼,片刻后重新睁开,冲他笑笑:“嗯。”

……

获得力量的扶桑再睁开眼时,一双眼已经蜕变成了金色,像流淌的金子,又像太阳。

而另一只眼却仍然是泛着暗红的黑,像是凝固的一滩血,没有半分光亮。

他突然睁着眼,眼前却没有焦点;他像是无法理解,也无法适应现在的状态,依靠本能想要挣脱锁链。但铁链上似乎是加了专门对付他的咒文,他把手腕扯得破了皮也无济于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醒回头看,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口。

……正是乔装打扮溜进来的扶风,选拔结束,他留在神殿,也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巫祝。

扶风见到扶桑的惨状,瞳孔骤然一缩,他几乎站不住,半跪半爬地到了扶桑面前,想碰他,却被他脸上的裂纹和滚烫的温度吓得缩回了手:“……!”

“阿桑,对不起,对不起……”扶风呜呜地哭了,他擦干净眼泪,想扯断那锁链,但这东西扶桑都挣脱不开,他那点法力哪里够看?

扶桑一双眼没有丝毫感情,反而充斥着莽撞的兽性,直勾勾地盯着扶风,像是潜伏的捕猎者,等待着机会一口咬穿他的喉咙。

扶风尝试了几次,也没能切断锁链,反而手被铁链上的咒文烧得溃烂,但这一次,没有一个胆怯的少年再为他用水球清理伤口了。

他哭,扶桑被他吵到,不由得焦躁起来,锁链被晃得叮当响。

“我,我不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都是因为你的纯阳之体吧……”扶风捧着扶桑的脸,说着现在的扶桑无法理解的话:“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

“我不欠你的了,扶桑,我把我的血给你,我不欠你的了……”

谢醒还没反应过来,蓝然就再一次捂住了她的眼睛,利刃划破皮肉的细微声音传入她的耳朵,血腥味涌上鼻尖,谢醒意识到了什么。

她听见扶风痛苦的喘息声,接着,是某种撕咬,咀嚼和吞咽的声音,这一切无一不刺激着她的感官,令她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蓝然抬手挡住她的眼睛:“你不能见血,别看。”

“……”谢醒想,这家伙真是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这场折磨所有人的记忆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血几乎流尽的扶风支撑不住,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地上。同宗兄弟的血肉似乎确实缓和了扶桑的症状,他的躁动平息下来,随后发了片刻呆。

——突然,他的力量爆发。

一种血色的、材质诡异犹如蛛丝的丝线从他血脉中爆出,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了锁链。

接着,他轻轻一握手。

刚刚坚不可摧的锁链瞬间根根断裂,切面整齐得几乎看不出一丝瑕疵,让人不敢想象那丝线有多锋利。

蓝然道:“傀儡丝。”

谢醒问:“你认得?”

“嗯。”蓝然淡淡地说:“月女鹞给了他一半太阳神格,傀儡丝是神格与他本身融合催生出的新能力。”

谢醒心说不好。

束缚解开,扶桑没有看那具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躯体一眼,甚至直接踩了过去。他的眼神仍然是困顿与迷茫的,在不安地在囚牢里徘徊片刻后,他看见了甬道口,于是头也不回的离开。

离开前,他听见身后一声微弱的、重复的、释怀的,像是小兽濒死的嘤咛。

“阿桑,阿桑啊……你,你在和我说一句话……”

他听不懂,也没有停,直到最后身影消失在甬道,也一次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出去就要打boss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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