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醒转身,还没跑出几步,眼前就晃起了重影,脑袋又开始泛起熟悉的细微痛楚。每次她这样疼,就是又要想起什么了。
但怎么会是这种时候?
谢醒扶住树干,撑着面条一样发软的身体,想坚持到跑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可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她愈发察觉不对:以往即使疼,也并不会影响行动。
她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找到那枚判官送来的查察牌。
不看还好,一看更晕。
这玩意她不是扔了吗?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扭头把牌冲着判官砸出去:“你暗算我!”
判官微微一后仰,轻巧地躲过了谢醒胡乱扔出去的令牌和辛夷鬼魅刁钻地一刺,一边抬手召出阴律锁缠向辛夷,一边冷静地辩驳:“那是你才会做的事。”
查察牌落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砸出清脆的响。
“那我为什么……”眼前一阵阵发黑,谢醒快坚持不住了,跪坐下去,撑着树干的手臂都在发颤。
“查察牌会唤起你的记忆,历数你平生所犯罪孽。”阴律锁被辛夷向后翻身躲了过去,重重铁链让他一时无法靠近,判官空闲出来,手指轻轻一勾,查察牌被吸回手中,语气毫无波澜:“恭喜,你要恢复记忆了。”
恭、喜、你、妹、啊!
谢醒紧紧捂着脑袋,头快抵到地板上,她知道,她脑子里的那一层膜越来越薄,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冲破它了。
檀曦也“嘶”了一声:“你别乱想了行吗,我也跟着疼!我去了!”
谢醒压根顾不上理她。
辛夷瞧见到谢醒的样子,勃然变色,想冲过来来扶她,却被阴律锁挡住:“姐姐!”
判官左手抬起,一个通体蓝紫的小东西在她手心闪烁,翅膀一扇一扇。“我不抓糊涂之人,既然你说你记忆有缺,那我就帮你一把。”
谢醒没亲眼见过这玩意儿,但她听过长明他们的描述,正是扶桑制造幻境所使用的幻灵蝶,也不知怎么的被判官抢了过来。她忍耐着头颅里的痛楚,望着判官,说:“这东西对我没用。”
“我知晓。”判官掌心用力一握,那蝴蝶顿时化作片片碎光,她道:“但,作为养料给你点刺激也足够了。”
那股力量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实体,直接一股脑欢欣地钻进了谢醒身体里,挡都挡不住。
谢醒身体萦绕着碎光,刹那间只感觉脑海一片空白,但那空白不是因为她忘记了,恰恰相反,那是翻涌而来的记忆太过庞杂,让她一瞬间无法处理。
她只感觉脑海中被人重击一下,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直到她倒下之前,还紧紧抱着怀里雪白的猫咪。
判官冷然看着她倒下,手腕一转,第一圈,手中善赏剑重新退化成一只平平无奇的毛笔;第二圈,那细长的毛笔便在她手中消失。辛夷还被阴律锁缠着,一时间无法脱身,判官也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走到昏迷的谢醒身前,蹲下,伸出手想要触碰她。
辛夷见状,脸上阴冷与焦躁更重,他使了全力,终于将已经在颤抖的阴律锁劈开一条缝,而他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飞身也向谢醒抓来——
而那一瞬间,变故陡生。
白光自谢醒身体里涌出,如同荒野里绽放的莲花,将整座林子瞬间包裹其中!
躺在谢醒怀里的猫咪蓝然、刚刚触碰到谢醒的判官和辛夷以及林子另一头提着信鸾的重覆水和拔剑与重覆水对峙的长明……所有人的眼前都恍惚了一下,下一刻,所有人转瞬之间都落到了一片竹林夹杂的山道中。一时之间好几声痛呼此起彼伏。
信鸾已经很熟悉这一套流程了,狠狠地吃了满口的土,呸呸吐了,万分崩溃道:“搞什么啊?又来幻境?为什么每次都有我啊?下次别带我了行吗?”
长明扶他起来,颇有几分冷寂的沧桑:“……也别带我了。”
重覆水茫然左顾右盼,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手:“怎么回事?这是哪?”
辛夷手一撑,稳住身形便立刻回头指责:“神官!你干的好事!”
判官站在原地,她也是平稳地落了地,且一落地就在观察周围环境,闻言,她抬头,声音更冷了些:“不是我。”
“是我。”石阶之上传来一道傲慢的声音,还在互相警惕的众人抬头一瞧,竟然是……谢醒?
不,不是谢醒。
那与谢醒极为相似的女子翘着腿坐在高一些的石阶上——那是谢醒绝对不会做的动作,她有着一头银色的长发和一双金色的瞳眸,仿佛把所有的日光都吸到了身上,或者说,她就是光源本身。
信鸾瞬间认了出来,被太阳砸的阴影浮现,浑身毛都应激炸开:“你你你——”
辛夷只关心谢醒,瞬间拔剑:“姐姐呢?”
判官戴着面具,看不清她神情,但周身气压也很低,她召出善赏剑指向檀曦:“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这还不清楚吗?”檀曦抚掌,哈哈一笑:“不是都好奇她过去啊,来看呗!你、你、还有你,你们不都好奇得很吗?但当然,有没有命出去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我呢,小小借用了一下幻灵蝶的力量,特意把你们拉进来,还不谢谢我?”
她指的这些人里也包括辛夷,辛夷冷声不满道:“姐姐不想告诉我,我不会去看,你不应该替她擅作主张。”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姐姐的主意?”檀曦反问。
辛夷竟然无话可说,这确实是谢醒能干出来的事,她察觉到判官用查察牌激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把所有人拉她的地盘制衡也不失为一种策略。
判官却是仍然冷冷看檀曦:“这几个小孩是无辜的。”
檀曦挑挑眉,笑得张扬肆意:“所以才要抓进来当人质啊!我告诉你,我的人,我不允许,你就抓不了!”
判官道:“你的举动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没有任何意义。”
“我管你意义不意义,你现在拿我有办法吗?”
两个女人一个漫不经心,一个紧握善赏剑,针锋相对,谁也不让。重覆水一头雾水,又执着地问一遍:“劳驾,哪位能回答我?还有,白发的善善姑娘我见过,但您两位是谁啊?”
判官和辛夷只顾和檀曦对峙,都懒得分心给他。
信鸾和长明捂脸,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现如今,也终于印证了他们两个的猜想,黑衣女人是上头来的神官,看扮相,大概率就是那位判官。
先不说长明作为仙门子弟,本身就是敬畏判官的,单说现状,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长明把信鸾挡在身后,望向石阶之上的檀曦:“您是檀曦姑娘对吧?暂且不谈旁的,您打算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
檀曦道:“看我家小美人什么时候醒喽,喂,那小子,还有那个什么判官,别拿剑了,在记忆里杀个昏天黑地有什么用?你能拿谁怎么样?”
进过一次幻境的信鸾和长明深知这女人说的对,他们当时在幻境里吃了神殿给的丹药,但出来后身体却什么事儿都没有,在这里打架纯属浪费时间。辛夷绷着面容,虽然不满,还是放下了剑,显然,他很尊敬谢醒,很小心地没有碰到这幻境里的一草一木。
紧接着,叶盏手里的剑也重新变成了笔,被她塞回怀里,信鸾和长明见到场面被檀曦压制下来,俱是松了一口气。
起码在谢醒醒之前,这里形成了微妙的和平。
信鸾也找了块石头,擦干净请长明先坐,自己才跟着坐下,等着谢醒的记忆上演,但当他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时,却突然感觉熟悉,接着越看越不对劲——这漫山遍野的竹林,还有这熟悉的阶梯走向……
“我靠!”他差点跳起来,使劲儿扯长明袖子:“孟介山!这不是我们第四阁的孟介山吗?”
虽然模样有差别,但这小道他扫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绝对是!
“大呼小叫什么,放尊重点。”长明还在仔细观察,辛夷剑揣在怀里,抱臂靠着一棵粗些的竹子,闻言冷冷地斥道:姐姐本来就是你们第四阁的前辈。”
长明:“……?”
信鸾:“……啊?”
正讨论着,两个人走了上来,众人无论知情的还是糊涂的,俱是屏息凝神,望了过去。
但出乎意料地,缓缓走上来的却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
男人瞧着不算年轻,胡子拉碴的不修边幅,身上披着一件粗布墨绿长衫,像那种打着什么歪主意的坏叔叔。
而女孩年纪很小,约摸只有**岁,但打扮得却比大人像样的多,吭哧吭哧跟着大人往石阶上爬。她一张小脸圆润漂亮,带着未褪的婴儿肥……虽然这般模样,但众人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正是幻镜的主角。
——原因无他,这丫头简直就是上面坐着的那位的缩小版。
……
“谢醒。”
“……谢醒?”
犹如一场大梦初醒,谢醒回过神,仰头看向男人,未语先笑:“怎么啦,师父?”
师父已经停下来等了她好一会,但谢醒追上去,他也并不急着继续走,而是等她歇了一会,才慢悠悠地问:“叫了好几声也不回话,还没习惯这名字?”
谢醒脸上出现了一抹不愉快的神色,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她乖乖地说:“是有一些,毕竟才改。”
师父一背手,继续走:“多叫几天就习惯了。”
谢醒气儿还没喘匀呢,见他又走,只觉得头脑发晕,她虽然表面笑呵呵的,却压不住声音里的烦躁:“师、父,我们门派没有传送阵吗,为什么要爬台阶啊?”
“有倒是有,只不过还有前辈定的规矩,首次拜师的弟子都要爬这一趟,锻炼心性。”师父闲庭信步地走一阵,看她落得远了就等一会,看她满头大汗的模样,摇头感慨道:“徒儿啊,你体质不行啊。”
谢醒额头青筋一跳。
她现在不想拜这破师门的心情达到了巅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