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月相

学堂里,谢醒后背半点不贴墙,站得笔直,她翻了翻书,发现都是寻常宗门会教的一些经文,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她又偷偷瞧了一眼离她最近的蓝然,这个小师兄眉头紧锁,仿佛如临大敌似的盯着书本,似乎是感觉到谢醒在观察他,他抬起头,不轻不重瞥她一眼。

这么看才发现,他那紫色的眼睛颜色清澈得过分,一望就能见底似的。

对于谢醒来说,他的想法太好懂了,这会儿无非是还在生师父的气,有些排斥她这个从天而降来争宠的师妹。但这人似乎老实得过分,不高兴就只是自己不高兴,半点不与她为难。

这叫在千秋渡那种富贵场里历练惯了的谢醒还有点不习惯。

于是,谢醒又扬起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蓝然小师兄立刻低下了头,不肯再看她了。

鹿既春回来后,领着他们读了两遍,就遣他们各自练剑去了,而谢醒和蓝然则被特意叫到了学堂后头去。

谢醒还有点忐忑,以为要挨骂。

他们绕过帘子,就能看到后面的小院,院子不大,但布置却很满,堆堆叠叠的全是生活的物件儿,甚至还在房间侧头摞了一堆干柴。屋子前有一棵枣树,树上枣子还是青的,树下则摆着一张石桌,桌子上是一碟烧饼和几样清粥小菜,而她家小灯正坐在石桌边,无忧无虑地啃着烧饼,她嘴巴塞得鼓鼓的,话也讲不出来,只好冲谢醒摆了摆油得反光的手。

一旁衣着朴素的杂役见状,连忙给她添了一碗粥:“叶姑娘呦,慢点吃,别噎着。”

谢醒没眼看,在心里默念两遍,这小妮子是我养的,子不教父之过,她也饿了随她去吧。

鹿既春拍拍谢醒和蓝然的肩:“饿了是不是?先去吃饱饭。”

谢醒还有点腼腆,蓝然则是已经饿极了,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和小灯抢起饭来。

鹿既春发愁:“吃没吃相。”

谢醒十分认同。

她被带着坐下,在鹿既春殷切的目光下谨慎地尝了一口,虽然比不上千秋渡平日里铺张的珍馐玉馈,但粥熬得很细,并不难吃。鹿既春知道她的家世,担心她吃不惯,坐在她身边和颜悦色地问:“怎么了,不合口味?要不要师叔叫人下山给你再买点甜糕吃?”

谢醒吃饭不讲话,只小幅度摇摇头,并低下头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爱吃。

鹿既春看着他们三个吃得欢快,终于多多少少放下了心,他又给小灯递手帕,让她好好擦擦手上的油,叹道:“明儿尽量起得早些,你们还是长身体的年纪,饿着了怎么行?可怜你们三个住得离我远,你们师父也是个心大的,说什么也不肯让我送几个杂役去,平时他不在阿然就无人看顾,现在又来了你们两个小姑娘,没人照顾怎么行?唉……我还是得跟他好好说上一说……”

谢醒终于知道沈待雪为什么不让她迟到了。

没饭吃是其次,主要是她就没见过比他们这位掌门师叔更能唠叨的男人。

蓝然抬起眼皮,拒绝:“不要。”

鹿既春语重心长:“师叔知道你独立。你是不要人照看,那两个妹妹呢?小然啊,你不能一直那么独,得多学学和人相处啊。”

谢醒看蓝然的脸色,一点不像想学的样子,只差把孤立全世界写在脸上了。

他默然片刻,妥协般地说:“我会照看。”

谢醒:“?”

小灯:“?”

你确定吗?他明明看起来跟谢醒差不多大。

鹿既春听完倒是稍稍满意,慈爱地给他大师侄剥了个龙眼:“这才是好孩子。对了,《道德经》抄完了吗?”

谢醒想,就他昨晚睡成那个德行,能抄完才怪。

果然,蓝然默默别过了头,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鹿既春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了,又是絮叨了一会,谢醒提炼了一下核心主旨,大概就是让他多少读点书,不要只顾练剑,将来出去大字不识是要叫人笑话的。最后,鹿掌门终于讲到口干舌燥了,喝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最后总结道:“唉,我也不多罚你们了,回去抄遍门规就算了,明天上早课给我就好。”

小灯“啊”了一声:“我也要抄吗?”

鹿既春哭笑不得:“你不用!”

吃过饭,鹿既春就领着他们去找师兄师姐们。

晨晖小筑里面住的人多,中间的院子开辟出了很大一块空地供孩子们活动,练剑没有专门的场所,也直接用这里。鹿既春带着他们进去时,师兄师姐们正分成两人一组用木剑对练,鹿既春顺手提了把木剑,敲敲这个脊背,抬抬那个胳膊:“我一不在你们就又偷懒,平时怎么跟你们说的?自己不上心,师父再教也没办法,我们第四阁又不是什么大宗门,没有天地财宝供着,只能靠你们勤勉。看看你们大师兄,他一天练剑四个时辰,你们哪怕学一半去呢?唉!”

几个挨了训的小弟子吐了吐舌头,鹿既春一走就开始嘻嘻笑,显然没走心。倒是那位大师兄娄倚霜,本来在和沈待雪对练,看见鹿既春来,很恭谨地行了一礼,少年身姿挺拔如竹,瞧着分外好看:“师父。”

鹿既春和颜悦色问他:“倚霜,第八式练得如何了?”

娄倚霜答到:“回师父,已经可以完整打下来了,只是细节之处略有不足……”

“很好。”鹿既春夸赞一句,这时候,沈待雪笑嘻嘻抢着问:“师父你怎么不问我?”

鹿既春点点头:“好,那我问你,你第七式练得如何了?”

“回师父,完全不会!”

鹿既春:“……”

老妈子如他,一年也总有那么三百六十五天想给二徒弟来一点爱的棍棒教育。

“你下去!”鹿既春没好气道:“阿然,你去跟你大师兄练,从第一式开始打,小醒,小灯,你们好好看着。”

谢醒:“是。”

小灯:“呃……我也……”

鹿既春摆摆手:“我们第四阁不兴保密那一套,好剑法就是给人学的,藏私作甚?倚霜,阿然,开始吧。”

沈待雪撇撇嘴,吊儿郎当地摆着扇子下去了,蓝然则去旁边捡了一把木剑,走到了娄倚霜对面。

娄倚霜轻轻一笑,如春风拂面,手腕一转,剑尖也微微扭转:“阿然,我们是不是好久没对练过了?”

出乎谢醒意料的是,对别人都爱答不理的蓝然面对这个大师兄倒是有问有答:“一个月。”

“那就来试试吧。”

谢醒本来没对一个野鸡门派的剑法抱有多大信心,但随着两个少年剑刃相交,她终于明白鹿既春为什么不怕被偷师了。

第四阁的传承剑法名为“月相”,一招一式皆暗合月相变化之理,精确、凛冽又变化莫测,而被不同的人使出来,又全然是不同的气势。娄倚霜少年老成,剑招偏内敛,安静蛰伏,只待抓住弱点一击致命。

而更令谢醒惊讶得是蓝然,他和娄倚霜差这么多岁,却已经不相上下,速度上甚至稳压了娄倚霜一头,只是可惜但到底年幼,力道略有不足,待他长大些,必然是旁人望尘莫及的强。

因为重点在演示招数,两个人是都没有出全力的,但即使如此,谢醒也是看得眼花缭乱。她自己虽然没什么练剑的天赋,但从小在千秋渡见过玩过的,照她来评价,千秋渡没有任何一种流派的剑招比得上“月相”复杂。

就是第四阁本门派的弟子,也没有几个能练好的,算了下总共不过两个半,沈待雪就是那半个,他吃不得苦,也就仗着入门多年基础打得好,但却远不及又努力又有天资的娄倚霜和蓝然。

他们两个演练到第八式就停了,鹿既春点评了一两句他们各自的缺点,便叫蓝然来带谢醒入门,蓝然竟然也答应了。

谢醒拿了剑,和蓝然面对面片刻,半晌无言。

蓝然把木剑抱怀里:“你练,我看。”

谢醒瞅瞅他,又瞅瞅自己手里的木剑,只好按照记住的招式犹犹豫豫比划起来,但她只能记住形,却领会不到神,刚比划了两下,蓝然就叫停了。

谢醒从小就被夸聪明,也是第一次体验到没学好被斥责的紧张,她立刻不敢动了,眼巴巴等着蓝然指导,蓝然说:“不对,重来。”

谢醒只好从第一招开始练,但刚练了两下,又被蓝然叫停了:“还是不对。”

谢醒虚心请教:“那怎样才对?”

蓝然提起剑,刷刷几下打完一式,精准凌厉,势如破竹。打完这一套,他鬓角甚至没有一点汗,干脆利落地收了剑,转身问谢醒:“看明白了吗?”

谢醒:“?”

她看明白什么了?

谢醒和蓝然四只大眼睛瞪半天,彼此都完全无法理解对方,这时候,趁鹿既春去喝茶又偷懒的沈待雪闲庭信步地过来了:“小师妹,练得怎么样了?是不是不是人学的东西哈哈哈哈哈……”

谢醒:“呃……”

蓝然见沈待雪过来,便扭头走了,这时候,其他师兄师姐也过了来。谢醒叫他也不是,不叫也不是。沈待雪瞥了一眼,哼道:“不用管他,就这德行,来来来,师兄们指导你。”

“……”谢醒只能笑着应好。

练剑时,她余光瞥到了坐在角落的蓝然,突然觉得他的背影有点可怜。

……

直到吃过晚饭后回渡庭,蓝然也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长青真人不在,估计又下山了,小灯也不知道跑哪撒野了,谢醒回房间后抄了会书,觉得有些无聊。想到楼下的蓝然也在抄,突然灵机一动,抱着书本笔墨去了一楼的书房敲门。

敲了半天没反应,她直接不客气地推门进去。

蓝然果然也在那里,一边抄,一边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见到谢醒来,才微微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

谢醒把书放下,先斩后奏:“我们一起吧?”

“……”蓝然能说什么?她都坐下了,他也不能赶她走,只好闷闷低头继续抄,只抄了一会,掌心就撑不住下巴,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地要睡着了。谢醒摇摇他胳膊,把他推醒:“师兄,你还没抄完呢。”

蓝然把笔一扔,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终于透露出几分崩溃:“抄不完的。”

谢醒觉得有点好笑,安慰他:“抄的完。”

“抄不完。”

“抄的完,我教你个法子。”

蓝然疑惑不解,谢醒则不紧不慢地挑了两只毛笔,蘸了墨,左右开弓地示范起来,如此一心二用,她的字竟然仍然娟秀漂亮。她写完一行,搁了笔,展示给他看:“这样就快很多。”

“……”蓝然眼眸沉静地望了她片刻,谢醒笑眯眯催促他:“你试试,你手也很稳,应该没问题。”

蓝然又取了一支笔,果然,他也能轻松做到,虽然字不怎么好看,但平时写得已经够丑了,再丑一点也无伤大雅。

他写了几个字,突然停了笔,抬起头来看谢醒:“你这个人很奇怪。”

谢醒一愣:“欸?”

蓝然说这话不带任何情绪,只是一句简单至极的评价。谢醒却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自己有哪儿奇怪的,只能归因于是蓝然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善意。

但谢醒是一个包容性很强的孩子,她作为世家千金,能这么快主动接受和适应第四阁,自然也不会在意蓝然的这一点点小古怪。对她来说,蓝然更像是某种她没见过的珍稀小动物,让她忍不住想靠近逗上一逗。因此,就算蓝然不回应她,她也能自说自话一阵。

他们抄书几乎抄到了子时,直到小灯在外面抓兔子回来弄得浑身是泥,蓝然不得不履行照顾妹妹的承诺去给她打水沐浴,今晚才算消停。

谢醒自己的已经抄完了,顺手帮蓝然抄完最后一点门规。抄完后对着纸笑了半天,她从没写过这么丑的字,要是被她那个爹知道,非得杀来第四阁给她送一摞字帖不可。

蓝然打完水回来,看她在笑,莫名其妙一阵,随后发现她捧着的是自己的抄纸,恼羞成怒地抢了回来,又不理人了。

谢醒笑得肚子疼,追上去:“我是在笑我自己,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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