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渡的弟子一愣:“月女少爷,月女少爷当然在……”
他下意识想说少爷在神殿的厢房歇下了,但又想起来,锦官城大巫祝召集大家的时候月女攸宁根本不在,顿时“嗷”地惨叫一声,抓住旁边人肩膀拼命摇晃问:“你看见月女少爷没?”
“我没啊!不是小觅送他去厢房的吗?”
“那小觅呢?”
“我没看见啊!”
谢醒和沈待雪都有点尴尬,毕竟这也算是他们捅的篓子,立刻负起责任带他们去找。可当谢醒找到他们扔下月女攸宁的地点时,鹅卵石小路上空空如也,去问了巫祝,挨个厢房找了一通,也不见人。
这下事情麻烦了。
不仅仅麻烦在月女攸宁的身份。神殿围墙都是刻了咒文的,哪怕再厉害的邪祟也难以出入,如果那下蛊之人第二个目标是月女攸宁,就说明神殿里很可能有他的内应。
谢醒自责自己疏忽了,立刻联系谢慈:“小慈,你的幻灵蝶还能感应到月女攸宁吗?”
为了保护这些世家子弟的安全,心月君制作了很多幻灵蝶的复制品,它们大多没有制造幻境的作用,只能相互感应和传递消息。谢慈手里的那只被心月君赋予了更多权能,可以随心所欲地探查其他灵蝶持有者的位置。
谢慈原因都没问,立刻帮她找了,片刻后,道:“他没带在身上,我把位置发给你。”
谢醒他们顺着谢慈给出的位置找过去,居然是神殿的西北小门,那个小门出去就是几道曲折迂回的小巷。今晚天气不好,看不见月亮,小巷里也就格外昏暗,谢醒一眼就在生满碎石和杂草的小巷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灵蝶。它散发着莹莹碎光,只不过已经很黯淡了。
那小小一只,翅膀几乎都碎掉了,一个接一个小洞触目惊心,像是某种小虫啃噬的痕迹。蓝然看见它这模样,有些不忍,从谢醒手里接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法力温养它。
灵蝶躺在少年的温暖的手心里,扇了扇翅膀,仿佛在无声地道谢。
他旁边,沈待雪焦躁地踱来踱去:“这下好了,线索全断了,那龟孙子是欠收拾,但也不至于叫人给皮扒了啊!我真是服了,谁能想到扔神殿里也会出事,早知道我就……”
谢醒靠着墙根蹲下,揉了揉眉心,一宿没睡成,他们眼底都发青了:“自怨自艾没有意义,停一停吧,二师兄,你晃得我头晕。”
沈待雪脚步更快,手中扇子敲个不停:“我冷静不了,我这就回去叫人,凶手这么一会跑不出城,我们分头找!我就不信了——”
说着,他就要扭头回去,这时,一直在一边不吭声的蓝然轻轻地“嗯?”了一声。
谢醒搓了搓脸,抬头:“怎么了?”
“它说,虫子,可怕,救救。”蓝然语气毫无波澜地复述。
沈待雪摸了摸胳膊:“……我说你能不能不要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很惊悚啊,而且你怎么听到这玩意说话的,它会说话?”
蓝然睨他一眼,捂着灵蝶,把脑袋别过去。
谢醒看了沈待雪一眼,只好凑上去,又好言好语地问一遍。
蓝然低垂着眼,语气笃定:“它就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感觉得到。”
“好吧,能问下它知道虫子把人带去哪儿了吗?”
“跟我走。”蓝然抿了抿唇,双手托起灵蝶,在他充沛的法力维持下,灵蝶竟然重新扇动起翅膀,跌跌撞撞飞起来。
三人对视一眼,都毫不犹豫地提剑跟上。
……
神殿西北边是一大片杂乱的街巷,这一片都是些小商小贩在居住,如果不熟悉这一片区域的人,绕上几圈怕是就要迷路。沈待雪还不小心踹到了不知谁家的鸡窝,差点被大公鸡啄出几个窟窿眼。一阵鸡飞狗跳后,灵蝶停在一户人家的柴房后,不动了。
谢醒分别指了指两个方向,然后合掌向下一比划,意思很明显,沈待雪露出一种近似于牙疼的表情,问:“分头包抄吗?”
谢醒疑惑,压低声音:“这不是我们常用的暗号,二师兄你傻啦?”
“我的姑娘,”沈待雪慈爱地说:“要不你先回头看看你的傻师兄呢?”
谢醒猛回头,与此同时,只见蓝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灵蝶揣怀里,提着剑砸开木窗翻进去了。他出手丝毫不知收敛,几道剑气劈下去,柴房差点塌。
谢醒:“……”
她和沈待雪跟着翻进去,被灰尘呛得咳嗽不止。谢醒挥挥手把灰拍散,才看清柴房里的情况:月女攸宁被五花大绑在不怎么干的干草堆上,还昏迷着;而柴房中央已经塌了几根柱子,蓝然稳稳当当站着,匪我的剑尖指在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脖颈上。
看见谢醒进来,蓝然扬了扬眉,对她说:“抓到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俨然一副求夸奖的模样,谢醒和他对十几秒,终于受不了地移开眼神,轻咳一声:“阿然好厉害。”
沈待雪幽幽在她背后道:“我说,你这样夸他,他下次不还这么干?”
谢醒就当没听见,蓝然也当没看见。
这两个人装聋作哑的本事一向出神入化,沈待雪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去给月女攸宁解绳子。
谢醒则走到那女子跟前,仔细一打量,原谅她实在看不出来这女子跟蛊师有什么关系。蛊师一族是源自苗疆的邪祟,族内皆是容貌妍丽,年轻貌美的女子,可眼前这女子……鼻梁塌、下颌短,没有半分蛊师的特征不说,身上居然也瞧不出一丝妖气。
谢醒眯起眼,询问道:“是你杀了杨算?”
女子还企图放出蛊虫,却在须臾之间被蓝然斩了个一干二净,那锋利的剑刃毫不留情地在她脖子上划出个小血口。女子不甘地咬了咬下唇,脊背一挺:“你们不都查过来了吗?要打要杀别啰嗦!还废什么话!有本事杀了我!”
“不然。”谢醒笑容一片和煦地说:“我还不知道你杀他的原因呢。”
女子被她逼问得烦躁起来,咬牙切齿道:“杀了就是杀了!我一个邪魔外道杀人还需要原因吗?!”
“是吗?我看你脑子还挺清楚的,这柴房内外还都放了监听的蛊虫,若来的是个不懂药理的,只怕早就中招了。”沈待雪捞起月女攸宁的胳膊,嫌弃地把人架起来,厉色道:“说,你同伙是谁?”
女子还在嘴硬:“同伙就是你!还有你!”
稀里糊涂被指认了的蓝然一脸懵逼:“我不认识你。”
眼看着她准备装疯卖傻到底,谢醒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道:“捆了吧,带回去。”
……
大清早,众人又聚集在了神殿香案前。
真凶居然半天就被捉住了,捉住她的人居然还都来自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第四阁,这让众人有些咋舌。谢醒他们把人带过去的时候,就听见有人私下议论纷纷。
“这个门派哪儿冒出来的?”
“好像是本地的一个小门派。你看见那个拿扇子的没,据说是姓沈,也难怪敢跟卞岫玉叫板了……”
“昨晚来我们客栈排查蛊毒的时候,那个女人手里还拿着幻灵蝶呢。”
“我还道有什么大本事,想来也是仗了千秋渡的势了。”
蓝然耳聪目明,这些小话清晰无比地落入他耳中,他忍不住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明明就是他们三个的功劳,和千秋渡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明白。
他是纯然好奇,可那人却误以为蓝然在蓄意挑衅,壮着声势瞪他一眼,搞得蓝然简直莫名其妙。
他不喜欢这样人多的场合,把五花大绑的蛊师扔地上,招呼不打一声就回客栈补觉去了。
这般来去自如,丝毫不在意别人眼光,又是惹得一阵议论纷纷。
大巫祝闻讯也赶来查看这个蛊师。
他们这帮年轻人自小就生活在太平世,而蛊师一族大都被赶去了边界外,因此,对一些妖魔的伎俩也并不熟悉。谢醒他们提了人去找大巫祝,大巫祝取了这蛊师的血,研究一番,得出了结论:“她不是纯血蛊师,而是个半妖,且血脉十分稀薄,应当是蛊师与人类的后裔。”
谢慈讶然:“难怪能一直隐藏在人类里。”
有人嗔怒道:“混了蛊师的血,难怪干出这种脏事!”
有人似看透世事一般无奈叹息:“若是安生过日子倒也罢了,奈何自作孽,不可活啊。”
天水府领头人瞥一眼一声不吭跪坐在地上的蛊师,黝黑的面孔浮现厌恶之色:“既然捉住了元凶,就应当枭首示众。敢在祭祀之时害人,若不严加处置,定会有别有用心之人效仿。”
“阿弥陀佛。”浮屠宫的弥生小大师道:“贫僧拙见,还是应当找出其同伙,再做处置,以慰杨施主在天之灵。”
“反正这妖孽也不肯交代,还是不如灭了干净——”
“停。”谢慈不耐地打断,议论纷纷的神殿顿时安静下来,她看向卞岫玉:“白鹭池怎么说?”
毕竟这事白鹭池是苦主,他们的意见很重要。
但想也知道,卞岫玉根本不可能在乎,他微微欠身,道:“听凭大小姐做主。”
有了他这句话,就好办多了,谢慈摆了摆手,下令道:“把她带下去,打二十鞭子,吊起来。”
蛊师自从进了神殿,就一声不吭,单薄的身子蜷缩着,像是一只濒死的流浪狗。听到谢慈的判决,她也只是脊背颤了颤,抬头往某个方向看一眼,就彻底地低了下去,仿佛就此认命了。
行刑的弟子走过去,拽着她的胳膊把人拖起来,谢醒作出好心的模样上去搭了把手,在凑近蛊师的那一瞬间,轻轻地问:“你刚刚在看谁?”
蛊师眼睛和嘴巴都闭得紧紧的,好像把自己封进了一个无形的罐子里。
谢醒叹了口气,松了手,目送着他们把她带下去。
很快,凄厉的惨叫声传来。
人非草木,一团活生生的血肉,痛了如何能不喊出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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