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知闲闻声微顿,耳中回荡着这道洪亮的吼声,隐约觉得在哪听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反观宁融和温道尘,脸色瞬间青白交加,如遭当头一喝。二人将背脊绷得笔直,只觉大祸临头。
温道尘压低声音,怯生生道:“怎么……怎么会是大师兄啊。”
“废话!这么大动静没人听见才怪!”宁融的脸色同样难看。
奚知闲顿时了然,故作不解地看向如临大敌的两人,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怎么怕成这样?”
说完他又假意正色,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你们确实胆大,居然敢拿符箓炸自己家的禁地,我都没敢这么干呢。依你们大师兄的脾气,怕是免不了要重罚呀。”
宁融抿唇不语,温道尘则喃喃道:“完了完了……”
他们大师兄素来严苛守礼,触犯门规都会被他训斥半天,更何况他们如今损毁了秘境?
温道尘垮着一张脸,迷迷糊糊想道:他的符箓好像只炸开了几只妖兽来着?秘境坍塌貌似是郁砚那一剑的杀伤力太大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
两人悬着心,静静等着他们大师兄循声赶来问责。
可预想中的人迟迟没有出现,他们这才后知后觉,那一声暴怒之后,就再没听到其他动静了。
不仅无人逼近,周遭的一切,还在悄然发生变化。
他们虽然没来得及看清如今望月谷的全貌,但能感觉到原本阴冷潮湿的夜风不知不觉间褪远了。明明更深夜沉,这片天地却骤然回暖,枯枝生绿,败叶消弭,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柔柔暖意,如春日光景,温润绵长。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栋朴素竹屋静静立在花木之间,干净雅致,与世隔绝。
方才还满心焦虑的二人茫然张望,低声嘀咕:“怎么回事?这是新的秘境吗?”
“什么秘境……竟会是这般温和安稳的地方啊。”
奚知闲迅速环顾了一下,凑近郁砚身侧,压低声音猜测:“不是秘境。如此凭空改换风物……看来我们已经找到那个阵了?”
郁砚却道:“不是。”
低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奚知闲这才发现自己好像离郁砚太近了点,正打算稍稍退开些许,又听郁砚说道:“这里是个幻阵。”
“嗯?”奚知闲一愣,“师兄怎么分辨的?”
郁砚半垂着眼,语气淡淡:“见过几次,就分得清了。依托执念而生的事物,总不太真实。”
那看来不是他们要找的邪阵了。奚知闲在旁边的树干上随意蹭了蹭,实在没感受到半分“不真实”的破绽。正要再问,就见面前的景象又发生了变化。
奚知闲对身后还在说话的二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安静观望。
空地中央,站着一名男子。
他生得极为温和,眉目舒朗,单单立在那里,便让人无端心生亲近之意。
有五六名外门修士围在他身前,神色急切,脚步匆匆,像是急着奔赴某处。男子上前半步,轻声开口劝阻。
“好难听。”宁融皱着眉脱口而出。
奚知闲果断敲了他一下,“没礼貌。”
那男子样貌温润,嗓音却是极不相称的粗粝干涩,听着有些磨耳,像是久经磨损,每一个字吐出都带着一种近乎呕血的沙哑。
“诸位道友,止步吧。”
他语速极慢,态度认真诚恳。
“前方是凶险绝地,万万去不得。听我一句劝,即刻折返,尚可保全自身。”
这番劝阻,落在心急的修士们耳中,没有半分作用。
而此情此景,落在宁融眼中却是十分熟悉。他抬头悄悄瞪了奚知闲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的分身呢……”
奚知闲毫不客气地又拍他第二下。
几名修士心急难耐,哪里听得进话,只当他是故意拦路碍事,争先恐后想要越过他往前冲。见他并不避让,不免失了耐心,直接拔剑相向威胁,执意要硬闯前路。
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知劝阻无果,平举长剑,依旧稳稳拦在众人身前。
剑光起落轻盈灵动,招式飘逸舒展。他出手极有分寸,招招留手,只卸力、不伤人,身法灵巧至极。不过寥寥数招,这群气势汹汹缠斗的修士便坐倒在地,失了还手之力,无法再往前挪动半步。
观战的宁融看得目不转睛,眼底满是惊艳,下意识便拍掌赞道:“好剑!唔——”
温道尘反应极快,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一旁的奚知闲同样看得眸光一凝,身子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
郁砚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认识?”
奚知闲没有应声,出神良久,才道:“认识,也不认识。”
他认得这套剑法,却不认得眼前这个人。
剑法轻灵清逸、收放自如,他此生只见过一人使用。
他的师尊。
昔日他年少学剑,郎华仙尊亲自教导,所用的便是这套独一无二的剑路。
而郎华仙尊使剑次数屈指可数,少到旁宗的人都以为他不会用剑的程度。因此每一次奚知闲都看得极为认真,招招入眼,式式铭心,不敢忘却半分。
以至于当眼前的男子剑尖抵向那人胸前时,奚知闲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郎华仙尊用剑时的样子。
对方凌空一挑,破风之音掠过耳畔,便稳稳停在了他心口。
而后眯着眼温声问道:“可学会了?如此,便是一击致命了。”
不远处的男子再度劝了一句:“诸位回去吧。”
几名修士终究是无力再争,僵持片刻,只能悻悻转身。一道道身影接连消散在林间,空地转瞬恢复清净。
男子看着他们平安离开,十分高兴,步履轻快地朝着竹屋走来。
郁砚轻轻拉了一把奚知闲的衣袖,二人悄然后退,隐入浓密树影之中,继续观望。
竹屋传来一道清脆女声:“阿慈,你可有受伤?”
“自然没有。”
女子走出屋内走了出来,一身素雅鹅黄衣裙,身姿窈窕轻盈。面上覆着一层薄纱,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眉眼。她鬓边耳际缀着几朵盛放的艳色小花,衬得整个人鲜活俏皮。
她快步走到男子身前,微微仰头眯起双眼:“今日又顺利送人离开了?”
阿慈轻轻颔首:“我们被困在此地,只能做这些小事,能护一人,便是一人。”
“哎!你总是这么善良。”女子笑着拉住他手腕,语气轻快:“我今日做了你最爱的兰花酥,快进屋尝尝!”
阿慈含笑点头,正要转身随她入屋,脚步却陡然一转。
他敏锐地捕捉到树影间的生人气息,转过头精准望向四人藏身的位置,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树后几位道友,何不现身?”
“你们,也是要往前路去的吗?”
四人从树后缓步走出。
方才还在惊叹于剑法,满心欢喜的宁融,此刻却是神情紧绷,木然立在一旁。
奚知闲神色自若,平静问道:“往前是什么地方?”
“凶险之地。”阿慈认真回道。
“哦?去不得吗?”
“既凶险,自然万万去不得。”
阿慈粗粝沙哑的嗓音添了几分郑重,依旧耐心规劝:“诸位年纪尚轻,修行不易,且听我一句,原路折返,莫再往前了。”
郁砚追问道:“去了会如何?”
“会死啊!”黄衣女子不耐烦道,耳边的花都颤了颤。
“烦不烦呀,都跟你们说了前路凶险,直接离开不就好了?非要问,那就告诉你们,误入便是神魂俱灭!听懂了吗!”
温道尘哆哆嗦嗦地背过身,飞快眨着眼,用口型对其余三人道:“可可可可——他们不就是死人吗!?”
他紧紧握住颈间挂着的识魂玉。这块玉一旦遇阴魂便会泛红发烫以作提醒,此刻正持续传来滚烫的触感,几乎要烧穿掌心,惹眼红光还顺着指缝往外漏。
奚知闲仿佛没看见似的,也不在意女子的态度,颇为和善的笑意半点不减。
“道友不必动气,我们并没有硬闯的意思。”他又晃起了那把破旧白扇,从从容容地胡扯,“我们几人呢,其实是从干里之外的仙门一路赶来的。听闻此地有异状,特地过来探查缘由。方才听你说前路凶险,不知那里究竟藏着什么?我们也好心里有数,提前防备一番。”
“当真?”阿慈一愣。
他上下打量四人,瞧他们气度不俗,确实不似莽撞逞能之辈,又问:“几位当真是特意为破阵而来?”
后面这句是看着郁砚问的,显然是觉得他更为可靠些。奚知闲以扇挡唇,小声道:“师兄果然厉害,说得没错。当真是幻阵在此,邪阵在外。且再问这个……这位不知什么情况还困在这里的道友两句,我们便出去。”
顿了顿,又不服气道:“但他莫不是以貌取人?我看着十分不可信吗?”
郁砚目不斜视,对阿慈略一颔首,道:“正是。”
阿慈便下放心来,缓缓说道:“前方布有一处阵法,十分诡异。但不知为何,从前每日都有修士被吸引过来,白白送命。我们二人只能守在这里,但凡有人靠近,便尽力劝他们折返,少添一桩惨剧。”
“那阵如何诡异?”
“哎。生人入阵,生魂离体……阵内非人之物便活。”
他的嗓音本就粗哑干涩,静静说出这一句,实在让人头皮发麻。身后的温道尘简直要站不住了,一边暗暗心道你们可不就是非人之物吗,一边又颤颤巍巍地往奚知闲那边挪去几步。
奚知闲指尖轻轻敲了敲扇骨,慢悠悠开口:“我看道友剑术了得,绝非一般修士可比,为何不试着找到那阵眼,直接破了阵法?”
阿慈闻言,握剑的手微微收紧,茫然一瞬之后便是无奈。
“找过的,我找了许多年。”
“可,那阵眼的位置像是一直在变化,又仿佛刻意在躲避所有探寻它的人。有一次我隐约发现它了,待到临近,那股气息便骤然消散,再也抓不住半点踪迹了。”
奚知闲拖长调子,轻轻“哦”了一声,突然不再继续追问。
四下瞬间安静下来。
甚至没有了风声,也没有枝叶晃动的细细轻响。这片沉寂并不安稳,反倒裹着说不清的诡异。
温道尘浑身不自在,难以忍受这份沉默,又根本不敢去看面前的阿慈,最后只好频频侧头望向奚知闲,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奚知闲才动了。他手腕轻扬,唰地一展折扇,笑眯眯地抬眼盯住阿慈。
“你不就是阵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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