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听见动静，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把自己团巴团巴往角落一挪，一声也不吭，明显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他走到近处，试探问了一句：“抬头，我们谈谈？”

但显然没有回应，小家伙缩得更紧了。

雷蒙德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得先把人安抚一下，至少让他不要那么害怕。

但他没哄过人，没什么经验，思索片刻，还是决定放弃直接来。

他伸出手捉住小东西的下巴，强行让他抬头看向自己，正准备说点什么，目光却落在了那干裂起皮的下唇上。

他下意识动了下手指。

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又立马收了回来。

啧，这小家伙半天一声不吭，被带回来到现在也确实没吃什么东西，别不是渴了但害怕不敢说吧？

他只好转身去倒水。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

小东西喝完水后倒是没那么害怕了，审问顺利进行。

不过到后来话题逐渐跑偏——

“太吓人了，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呢…”他嘀咕着，雷蒙德只好轻咳一声提醒。

小魅魔被咳了一声又焉儿巴回去，两眼泪汪汪地说了句对不起。

雷蒙德的目光向下，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绕着他的制服领带。

解下领带确实是无奈之举，小魅魔意识不清的时候抓着不放手，而且他当时身上有咒诅，强行掰开可能会有什么变故。

他倒也不会计较什么，至于给他盖上外套，却出自个人私心。

他不是没见过人类形态的恶魔，甚至亲手宰过，那些恶魔大多都只是披着一层皮，内里却作恶多端已经腐烂。

他们没有感情，崇尚杀伐鲜血，但人类与天使有。

他第一次看见那双红眼睛的时候，在里面看到了恐惧与恳求，甚至还有委屈与悲伤。

于是在吴崎想帮忙时，他忽然有点抵触。

等到把人带回来安置时，怀里睡得极不踏实的小家伙在脱离温暖怀抱时明显挣扎了一下。

人类与天使有感情，既然看到了，就无法不在意。

一番一问一答后，他大致捋清了过程。

这没什么攻击性的小孩纯属运气背，不过他要是当时没上三楼而留在下面，还真不一定能活下来，某种意义上来说又不幸又万幸。

眼看能说的都说了个七七八八，差不多可以结束了，雷蒙德刚准备摘耳麦，哈瑞刺耳的声音突然从中传出：“雷蒙德，你的外套为什么盖在他身上？我有理由怀疑你的神智已经被影响了！我要——”

声音戛然而止，雷蒙德直接把耳麦关了。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后，雷蒙德关上镜室的门后回到监控室。

“雷蒙德·特兰。”哈瑞的声音还算冷静，但依旧来者不善，上来就胆大包天喊了上司全名，“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你不能给出，我们有权暂停你的职务，即使你的权限非常高。”

监控室其他人纷纷面面相觑，心照不宣般一声不吭，反正众所周知这两位向来不对付，上头打架他们还是躲远点好。

雷蒙德没看见吴崎，推测会议结束后哈瑞便立马来到监控室，而吴崎因为还有事情要处理便只能作罢。否则以他的性子，是生怕自己老大吃亏，肯定也要过来的。

“首先——”他说，“我没有任何不符规定的举动，不相信您可以去调监控，审讯全程处于监听下，如果我有神智受到影响的地方，监听人员会及时发现；其次，与其操劳我，如您所见，我已经把他送到镜室，您不如先看看结果再做决定？”

“长官，您要不要来看一下，这镜子很不对劲。”忽然，一旁一名身穿白制服的工作人员道。

他将镜室的画面调出，雷蒙德走到他身边，哈瑞神色古怪了一秒，转头对身边说：“帮我调那边的画面。”

显示屏中，瘦弱的娃娃脸青年听话地站在那里看镜子，他的一前一后对着一整面墙的镜子，镜面自始至终明亮洁净，没有一丝变化。

“奇怪了，他进去有快十分钟了，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调监控那人不解道。

FNH并非从没带回过活的恶魔，一般的流程是先审，审完送去镜室，那里的镜子里也封了只恶魔，它的能力是窥探。

虽然恶魔虚伪不可信，但使用能力的结果不能造假，是绝对真实可信的。

任何恶魔往前一站，镜子里都会出现一团黑雾，视黑雾的程度判断等级。

又轻又淡的，属于没什么威胁的，这样的恶魔一般已经和人类社会融入的很好了，综合评估后可以考虑放回去，但会记录在册，不定时抽查。

浓点，也会视情况有不同对应关押和处理的手段。

但要是整面镜子都黑下去了，那就是百年一遇十恶不赦怨气冲天的主，必须立刻让它魂飞魄散。

所幸这么多年来，这样的主也只出了一个，并且已经在三十年前被挫骨扬灰了。

不过，一点变化都没有的，倒是第一次见。

“总不能，他一点业障都没有吧？连宰过恶魔的天使进去都有反应，这家伙总不能弱得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吧？”那人一脸不可思议。

雷蒙德不禁想起了那双水汪的红眼睛，像动物幼崽一样充满无辜神情看向自己时，眼里的抵触溢满眼眶。

忽然，镜子前的人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身形一颤，像小白兔一样往后蹦去远离镜子，那里依旧明亮，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东西。

雷蒙德移开目光：“我去把他带回来。”

哈瑞冷声讽刺：“这么着急带回来么？”

男人那双蓝眼睛看了过来，第一次正面向对方投注目光。

那双蓝瞳天生带着冷感，他懒得继续废话，连敬称都省了：“我不觉得吓唬一只弱小的恶魔是一件有品位的事。”

哈瑞一呛，这不是在拐着弯说自己没品位吗？！

但雷蒙德说完就推门出去了，一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的脸色此刻难看的像上坟。

男人此时还没来得及换回衣服，他的白制服还落在那个临时医务室里，一身偏暗色的外套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他刷完卡，门再一次滑开。

一个身影猝不及防与他撞了个满怀。

雷蒙德僵了一瞬，抬着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放下。撞进他怀中的人也吓了一跳，立刻蹦开，一抬头，两眼泪汪汪，看见他，又有些怵。

“怎么了？”他问。

段寻锦声音弱弱的：“镜子里有怪物……”

闻言，他目光向他身后看去，镜子里也有一个段寻锦，正站在那里笑着向他挥手打招呼。

雷蒙德又收回目光，把人带出来后啪一声将门关上：“不用在意，它伤不到你。”

段寻锦听完哦了一声，又重新低下头去不敢吱声了。他犹豫片刻，像是之前经历过慢长的心里挣扎，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那个，特兰先生。”

雷蒙德等他下文，只听小家伙声音越来越小：“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从来没伤害过别人，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放我离开……”

“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伸手。”

段寻锦乖乖伸出手，银制手铐重新铐回去，眼看小家伙听到回答后内眼可见的心情低落下去，雷蒙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周一早上7:38。”

段寻锦听见后更低落了：“…我上班迟到了。”他呢喃道。

雷蒙德一挑眉。

十分钟后，一间玻璃房内，青年乖巧地坐在小椅子上，雷蒙德坐在他身边，手里拿了一份刚从内部系统调出来的资料。

姓名：段寻锦

性别：男

年龄：二十四岁

滨江人，毕业于某地某个大学，现于南江四中任教。

这是一份放在任何地方都挑不出一个毛病的资料。

雷蒙德把纸卷了起身走出玻璃房，然后把那份资料放在桌上，外面围了几人，哈瑞赫然在其中。

他们先是观察一番里面坐着的青年，然后又凑过来研究起资料，其中一名女性眉头紧皱：“我不赞同留下他。”

另一名男性也跟着道：“我们不能确保他百分之百无害，更何况他的人类身份居然是一名老师，这太荒唐了。”

让一只恶魔给人类的幼崽教书，这无疑史无前例。

FNH常规编队一共分十组，其中一至五组常年顶在前线，六、七两组主管后勤，八组是技术部和文职，九、十两组管外交。

每个组有一名正队带两名副队，组员的数量不统一。

而现在，除了有职务在身不能过来的，几个正副队几乎都在这里了。

他们看看玻璃后的人，之前一队把情况上报的时候二到八组都惊了一遍。他们互相讨论着，因为这是第一次连那面镜子都没反应的情况。

“我不同意。”一个金色长发的女人道。

芙伊娜作为一队副队也在其中，她说：“既然连镜子都没反应，说明他和普通人相差无几，一名老师，这个身份更能说明他能很好的与人类相处，我们不能以偏论全。”

哈瑞哼了一声：“你当然和你们队长一边。”

此话一出，其他人纷纷转头将目光投向一旁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男人："总局，您的意思是……？”

男人没立即开口，他沉默着，静静注视着桌上的档案，修长手指轻敲桌面。

片刻之后，他说：“他有活下去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