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池清漪是被周遭女孩们起床收拾的喧闹声吵醒的。
她捂了捂本该因为宿醉而昏痛的脑袋,此刻却觉得无比的清明。
“什么时辰了?”池清漪随便抓住一个看着眼熟的姑娘问道。
女孩正欲出门完成今日的任务,看着池清漪一脸睡懵了的样子,好心提醒道:“现在已经辰时三刻啦,快起床吧,别耽误了做任务。”
“多谢。”
说着,池清漪一把掀开被子,从床边站了起来。
奇怪,她酒量明明很好,怎得昨天喝了那么点就醉成这样了?竟差点误了做任务的时辰。
池清漪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掏出传音符给另一头的长述传话:“起了吗?”
那边很快想起一道清冷的声音:“嗯。”
得到回复,池清漪便利索地收拾了一番,走向门外。
看到不远处只有长述站在那边等她,池清漪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贺泉林已经走了?”
“嗯,醒来后便发现他不见了。”
“这个贺泉林,也太不够意思了,故意把我们灌醉,好背着我们偷偷离开是吧?”
长述不知可否,只是微微垂眸,似是在思考什么。
阳光照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形成片片阴影。
“怎么了?”池清漪问道。
“贺泉林不对劲。”
池清漪收起脸上的笑容,语气稍显凝重:“你也发现了吗?”
昨日贺泉林宽慰池清漪时的神情,与平日判若两人。人心或许可以伪装,可那一刻他语气里的鲜活灵动,是池清漪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而相比之下的其他时候,贺泉林虽总是一副活力四射的模样,但说话的语调却总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种变化及其细微,若非是贺泉林有意流露,恐怕池清漪和长述都难以察觉。
说句不好听的,昨日的他就好似突然鬼上身了,身体里多了个真正的灵魂。
“是傀儡。”长述说道。
闻言,池清漪先是有些震惊:“你是说我们见到的贺泉林不是真人,而是他背后操控的傀儡?”
长述点头。
“可是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能把傀儡术修炼得如此出神入化,竟然能够把所有人都骗过去。”
微风乍起,吹动池清漪鬓边的碎发。恍惚间,她好像再次回到了昨日,与那双坚定的眼眸对望。
“他明知居珩霖那危险,却一点都不害怕......”
池清漪自然地接道:“因为他这具身体就算被杀死了也无妨。”
这句话一出,二人都沉默了。
片刻之后,池清漪又说道:“但翻遍整个下界历史,就没有人能把傀儡术运用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下界之外,还有上界。”
是啊,谁说这世界就只有下界这一片天地呢?
外面多的是她还没有见识过的世界。
思及此,池清漪不免有些失落。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提到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上界,她的心就会止不住地难过。
或许是身负灭门深仇,前路茫茫不知何日得报。
或许是下界万年以来,再无一人成功飞升的沉沉失意。
又或许,仅仅只是自身如沧海一粟,浮沉世间的渺小与茫然。
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池清漪略显凝重地望着远方。
见她出神,长述以为她是惆怅于贺泉林的隐瞒,于是开口道:“他没有恶意。”
从小到大,他都甚少被俗世情感裹挟,心底始终干净如初。这份至纯天性,让他对旁人的良善与恶意,都有着天然的感知力。
师父曾说,这是天道对他的补偿。
对于这一点,与他一同长大的池清漪自然是十分清楚。
从小被以未来掌门的标准培养,池清漪一直都是宗门里万众瞩目的存在。她日日勤加修炼,不敢松懈半分,只为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在很小的时候她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努力成为众人眼中无所不能的大师姐,这也促使她养成了敏感多思的性子。
有时候她也挺羡慕长述的,虽然有人说他不通人情,但至少他不用时时刻刻都要想那么多,只做自己便好。
【不对,池清漪,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想这些?再不去灼虞园,今天的任务就不能达标啦!】
池清漪摇了摇头,重新振作起来。
人各有命,有得便有失。她有爱她的师父师叔,有一起长大的师弟师妹们,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这世上万般境遇,各有滋味。她又何必盯着旁人的顺遂,反倒埋没了自身的光彩?
她看着长述,笑了笑,说道:“嗯,我知道。咱们赶紧去做任务吧。”
由于起得较晚的缘故,二人来到灼虞园时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长述的任务与池清漪略有不同,他要做的是观察记录每一片药园里草药的长势,因此踏入灼虞园后便与池清漪分别了。
池清漪随着人流来到了一处摆满灼虞草的方桌旁。
“不是我说,这位管事,放着这么多屋子不进去,我们干嘛要呆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啊。”
刚一走进,池清漪就听到一人有些不满地向一旁的管事抱怨着。
那管事闻言也不恼,只见他微微转身,面对那名抱怨的女修温声解释道:“灼虞草喜阳,采摘下来后所照射的阳光越多,药草萃取出来的精华越盛。”
所谓君子如玉,用来形容这位管事再合适不过了。他的语调及其轻柔,说话时眉眼微曲,让人不觉如沐春风。
刚刚说话的女修一时有些看呆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样啊......”
见又有一批人走过来,管事放下手中的药草,对着池清漪等人自我介绍道:“是来做任务的么?我是这里的管事,名叫居怀瑾,你们叫我居管事便可。接下来由我来为你们介绍如何判断灼虞草的不同形态。”
【哎呦,名字里还真带玉。】池清漪心里想着。
“你也是居家人吗?”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池清漪循声望去。居然是那个凡人女孩。
这是池清漪第一次见到她主动与人搭话。
此刻她正直愣愣盯着眼前的居管事,似乎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居怀瑾苦笑道:“不过是一个没落的旁支罢了。”
他在说这句话时虽目中带笑,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苦涩。
女孩不再言语了。她又恢复到之前那个沉默的状态,仿佛刚刚开口说话的人不是她一样。
见众人不再有疑问,居怀瑾便开始了今日的教学。
“灼虞草初成时通体为浅绿色,采摘后颜色会随着阳光的照射逐步加深,然后转为红色......”
他的讲解极为细致,任何人有问题时也都会耐心地替其讲解。在座的都是懂药理的医师,不到一会儿大家便熟悉了灼虞草每个阶段对应的颜色、状态,以及适用于什么样的药方。
“需要注意的就是这些,之后我会在这里同大家一起筛选药草,大家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众人纷纷应下。
其中有几个相识的女修互相碰了碰对方的胳膊,揶揄地看了看对方,小声说道:“居公子长得这么英俊,性子又好,你说他婚配了吗?”
“想知道啊?想知道的话你自己去问问啊。”
语罢,几人笑成一团。
反观被她们讨论的居怀瑾就好似没有听到一般,静静地继续分拣着手中的药材。
想来也是习惯了吧。
装捡药材的时间过得极快,池清漪不断重复着手中的工作,身边的人或是因为累了而走到了一旁休息,或是结伴前去膳房用膳,换了一批又一批。
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池清漪终于完成了今日的任务。
“九八,九九,一百。”
确认数字无误后,她松了一口气。
虽说过程有些无趣,但只要稍加努力,这任务其实并不难。
在池清漪原本的预期里,居家应该会为了多拉一点不合格的修士去祭坛而刻意为难他们,没想到居然只是这样吗?
她收起匣子,将它们带到了居怀瑾的身旁。
居怀瑾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从刚开始就不曾歇息一刻的女孩,笑道:“辛苦了。”
“应该的。”
他的身上有种似有若无的香味,似青竹,又似艾草。
她正欲仔细辨别,却瞧到长述从远处走来。
“阿述,你来啦。”
池清漪朝他招手。
“嗯。”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本在核验灼虞草的居怀瑾抬头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弟弟,名字叫池述。”
说着,池清漪又把头扭到长述这边,对着居怀瑾介绍道:“这位是居管事。”
居怀瑾笑道:“幸会。”
长述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居怀瑾很快便核清了池清漪送过来的灼虞草,在池清漪的簿子上盖下了印章。
在此期间,他总觉得有一道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可每每抬头,那道视线却又立即消失了。
将簿子合上归还给池清漪,居怀瑾说道:“虽说你来得不算早,但居然是第一个完成任务的呢。”
池清漪没想到居怀瑾居然会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接过簿子,朝居怀瑾挥手告别:“多谢。明日见啦,居管事。”
“嗯,明日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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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善与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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