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零星飘落在地上，小飞虫不断撞击着路灯，国庆前夕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许泠汐值完通宵夜班，踩着黄昏细碎的光晕回到宿舍。

宿舍的楼道比平时热闹不少，来来去去全是收拾行李，赶着连夜离校过节的学生。所有人都透着松弛的雀跃，只有她一身疲惫。

简单洗漱过后，许泠汐坐回床边，动作熟练又平静地拿起手边的黑色束缚带，慢慢缠紧自己的右手手腕。

枕边放着一枝脱水发蔫的白色郁金香，花瓣微微蜷曲，褪去了鲜活的色泽，安安静静靠在枕侧。

拉上遮光窗帘，宿舍瞬间陷入静谧。她躺下身，难得沾了些困意，浅浅沉入睡眠。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好，半梦半醒之间总能听到外面拖拽行李和说笑声，隔着一道墙，不算扰人。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被轻轻推开。室友林芊妤拎着外卖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桌子放好，忽地，她的电话响了起来。

响动穿透寂静，将许泠汐从朦胧的睡意里拽了出来。

她骤然清醒，眼前雾蒙蒙的，眼神有些呆。盯着虚空之中的一个点，心中有些怅然。

林芊妤走出去接电话。

寝室恢复平静，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一样，安静如初。

睡意被打断，许泠汐机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坐起来，摘下束缚带，拿起枕头边的手机看时间。

晚上九点半。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微弱的亮光。她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因为熬夜和睡眠不足，她的脑袋像被针扎了似的，细细密密发疼。

许泠汐拿起手机回消息。

过了会儿，林芊妤打完电话进来，听到里头传来的动静，立刻压低声音道歉：“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我买了晚饭，想着你夜班回来没吃东西。”

许泠汐掀开床帘，眼底带着未褪的倦意，笑了下：“没事，我本来就睡不着。”

“吃完饭再睡会儿吧。”林芊妤的床位就在许泠汐对面，她走过去拆开包装，端出个碗放在一边，“全系基本都跑光了，全都回家或者出去玩了，就咱俩苦兮兮留守宿舍。你国庆真不打算出去转转？”

许泠汐下了床，走过去把碗端到自己桌子上：“有这时间我还是多放点精力在论文上。”

林芊妤拆开餐盒，热气缓缓冒出来：“听说你毕业后要去云杉，不留在这。”

许泠汐的动作一顿，“嗯”了声。

“教授同意了？”

“还没呢。”

林芊妤手上动作停下，有些不解：“你这几年课题，轮转，样样都做得无可挑剔。导师一向最看重你，怎么会不松口？”

许泠汐垂了垂眼，语气淡淡的：“恰恰是因为手上的课题离不开人。他希望我留下来，让我再好好想想。”

“最怕这种。他不为难你，觉得你选外地可惜，又舍不得放你这个得力干将。”林芊妤说，“越看重，放手就越难。”

许泠汐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唉，咱们八年制就是这点尴尬。”林芊妤扒了一口饭叹气，“这三年天天轮转值班，跟规培差不多，可毕业还是得出去再补规培，想想头都大。”

许泠汐：“政策就这样。”

“对了群里通知看到没？收假回来技能考核，病史采集，体格检查全都要考。题库你过了吗？”

“下载好了，打算这几天抽空翻一遍。导师还在催开题之后的阶段性小结。”

林芊妤苦笑：“我导师更直接，国庆都在发文献过来。”

过了几秒，她又随口问：“昨晚二十四小时夜班，忙得厉害？”

吃了两口饭，许泠汐把饭钱转给她：“还好，收了两个急诊留观，后半夜才算平稳。”

“诶？”正在刷视频的林芊妤抬起头，望向她，“怎么又给我转钱？我请你的。”

“不用，你快收了。”

“……”

—

吃完了饭，许泠汐收拾好桌子后出去刷了牙，随后，站在窗前吹了会儿冷风才上床戴上束缚带睡觉。

这是她在这个城市待的第七年。

开学前夕，她跟导师说了下自己毕业后要去云杉发展，导师舍不得让她走，让她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之后便没了消息。

知道她有很严重的睡眠障碍，林芊妤洗漱完后回来戴上耳机，上床后便再也没发出半点动静。

可能是太安静，亦或是刚吃了顿饱饭，睡意缓缓涌了上来。许泠汐阖上眼，闻着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花香重新进入睡眠。

隔天，许泠汐醒来见林芊妤在愁眉苦脸地盯着电脑，问：“要不要去实验室找找灵感？”

林芊妤生无可恋地点头：“我快疯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下便去实验楼。

昨晚下了场小雨，气温不升反降，知了扯着嗓子叫嚣，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积攒的热气都顺着嘶鸣灌进空气里。

实验楼安安静静，走廊里没几个人。许泠汐推开实验室的门走进去，随手将帆布包搭在椅背上。

张云凯坐在自己工位，听见动静抬过头来：“你也来了。”

许泠汐走到桌边拿杯子接水：“嗯，过来核对下数据。你没出去玩？”

林芊妤扯出个难看的笑：“过来找灵感。”

张云凯合上手里的实验记录本：“还有部分数据要整理，走不开。”

许泠汐接满温水，走回自己的位置放下，而后，她先去往细胞间镜检样本，又到动物房确认小鼠状况。

回到工位，屏幕亮起，那篇反复打磨的博士大论文摊开在眼前。

屏幕之上尽是图表与密密麻麻的文字。她神色平静，光标落在有待修订的段落，逐行审阅正文内容。

手边摊开纸质的实验记录本，逐项核对图表与文字是否对应。遇到措辞不够严谨的语句，便停下敲击键盘，小幅调整表述。

不知何时，落日漫过玻璃窗，橘红的光线铺满桌面，将纸张边角镀上一层暖色。

张云凯合上记录本，问：“差不多到饭点了，一起出去吃点东西？”

许泠汐瞥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保存好文档，合上笔记本：“好。”

“你们去吧。”林芊妤摆摆手，“回来给我带碗麻辣烫。”

张云凯：“忘吃自己去买。”

林芊妤：“忘恩负义！”

简单收拾好桌面的纸笔，关掉工位台灯，三人前后脚走出实验室。

三人选了学校附近的家常菜馆，店内客人稀稀拉拉。

水杯放到桌上，张云凯开了口：“盲审的材料，都着手整理了？”

许泠汐点了下头：“在整理，正文改动不大，主要是参考文献和格式来回调整。”

“格式最折磨人，院里条条框框多，稍有疏忽就要返工。”张云凯喝了口水，“我前阵子光是文献格式，就改了两轮。”

许泠汐简短应了声：“嗯。”

林芊妤听得云里雾里，苦苦哀求道：“你俩别说了，我耳朵疼，脑袋疼，浑身都疼。”

张云凯：“有那么难吗？”

林芊妤：“跟你这种人说不清楚。”

服务生把菜品端上桌

等人离开，张云凯动了动筷子：“答辩的时间，你有大致打算吗？”

“想尽量赶上春季批次。”许泠汐说，“就怕还有细节需要完善，一旦耽搁，全部都要往后挪。”

张云凯：“组里不少人现在都处在收尾阶段，别紧张。”

许泠汐低低“嗯”了一声。

桌上只剩下碗筷相触的轻响。

片刻之后，张云凯换了话题：“听说你要离开去外地发展？”

许泠汐纳闷道：“都传到这了吗？”

张云凯：“周教授舍不得放人。”

言外之意是，让他们多劝劝。

许泠汐低下眼睫，没吭声。

许是觉得太安静，张云凯又找了个话题聊，许泠汐低声地应着，林芊妤安静扒着饭。

结完账，张云凯和林芊妤忙着要去实验室便先走了，许泠汐找到服务员问了下刚才吃了多少钱，她把自己的那一半转给张云凯后出了店门。

想到床上那朵枯萎的花，许泠汐径直走进街对面的花店。

风铃清响，正在整理花材的米黎笑着说：“欢迎光临。”

见是她，米黎热络地道：“又来了？这次想要什么花。”

许泠汐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粉色绣球上：“绣球吧。”

米黎选了枝最好的去前台包装，忽地问：“你是不是要毕业了？”

许泠汐走过去：“对，正在准备论文。”

米黎拿着塑料薄片，认认真真地聚拢，语气有点失落：“以后都见不到大美女了。诶，对了。”她想起件事，“逢年过节，我总会看到你还有另一个帅哥过来买花，要不是你俩没碰上过面，我都以为是故意的。”

“是吗？有可能是巧合。”许泠汐拿起手机扫码，“也有可能和我一样是这的学生，喜欢你写的花。”

“他老是在你走后买花，你等等说不定能见到他。”把花束放在柜台上，米黎取了根旁边用长铁丝固定的棒棒糖给她，“万一你俩有缘呢，这是送你的。”

“谢谢，我还要回去赶论文。”付了钱，许泠汐拿着花和棒棒糖出了店。她刚抬起头，视线还没完全聚焦，望着对面进餐厅的背影怔了下。

男人身姿挺拔高大，穿着黑色T恤，走路慢悠悠的，他环视了圈店里，走到落地窗边坐下。

看清他侧脸的那一刻，许泠汐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穿过马路。她没有往学校正门走，脚步一转，朝着北门的方向去。

街边落日沉沉往下坠。零星三两个路人擦肩而过，路旁店铺的广播声断断续续，混在风里。车流缓缓驶过路面，车灯还未完全亮起。

许泠汐走上学院桥。高架横在半空，桥的对面便是航天大学的楼宇。她走到桥面靠外侧的中央位置，静静望着暮色一寸寸压落下来。

身后散落三两行人，说笑声不远不近飘过来。桥下车流往来不息，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连绵成一片。

忽然，身侧不远处，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那人很快按下挂断。像是有什么急事，铃声很快再次响起。停顿片刻，他按下了接通键。

一道低沉的男声，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穿透车流轰鸣与人声笑语，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喂。”

许泠汐下意识地望过去。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落日最后的斜光泼洒过来。男人身形挺拔高大，肩背线条利落峭拔。橘红的暮光切过他的脸。眉骨轮廓锋利，眼型狭长。一半面颊浸在落日暖光里，另一半隐入黄昏的灰影。

唇角淡淡扯起一点弧度，似笑非笑的。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欠揍：“我难不成还要去请她？”

听筒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嗤笑一声。

而后，他缓慢掀起眼皮。

两道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狭长的眼瞳深邃幽暗，淡漠之下翻涌着隐晦不明的情绪。周遭车马人声仿佛骤然退远。

定格两秒。

他收回目光，手机仍贴在耳畔，缓步向她走近，在相距两米的地方停住脚步。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淡声道：“您老人家买张机票去宜川，顺便租个房子照顾她。”

“……”

“您要是怕她乱吃东西还可以天天给她送饭，最美陪读妈妈。”

他一口一个“您”字，许泠汐却没听出来有几分尊敬。

语气仍像从前一样。说话像是在敷衍，懒懒的，听起来冷冰冰又欠揍。

“行了，躲过军训她求之不得呢，你现在的电话过去她说不定在寝室笑呢。”像是再没有耐心听对面讲话，他淡淡吐出：“嗯，挂了。”

距离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七年。

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自己，许泠汐也不知道该不该打声招呼。挣扎了不到一秒，她低下眼，干脆装作也没认出来，硬着头皮继续看余晖。

橘红熔金的霞光一层层晕开，往高处慢慢褪成灰蓝，薄云被镶上层淡赤的边，暮色顺着天际缓缓往下漫。

时间仿佛停止了转动。

悠远而又漫长。

在这个时候。

“喂。”他似有若无地冒出了一声，听起来懒洋洋的。

许泠汐下意识望过去，讷讷地盯着他的侧脸。

不知什么时候，书彦已经站在了距离她一米的位置上。毫无防备地，他伸手抽走她手里攥着的那颗橘子味糖果。没偏头看她，神色傲慢又眼高于顶。

许泠汐愣了下，低头看了眼糖，有些莫名。

局面就这么僵持着。

两人谁也没主动说话。

似乎过了很久，实际上也不过几秒的光景。书彦缓慢地侧头，与她的目光对上，眉目间带着疏离。

“聊聊。”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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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