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呦拎着菜站在301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迟迟没按下去。
她总觉得自己这么做有点太主动了,可是,如果不搞清楚,她真的要天天失眠了。
已经第三天了,已经连着失眠三天了,她的黑眼圈像巧克力甜甜圈一样大。
可搞清楚什么呢?搞清楚自己对孟之野究竟是什么感情?还是搞清楚孟之野对自己是什么感情?
她也说不上来,可她心里就是憋着一股劲儿,这股劲儿让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所以今天下午,她去超市买了菜,鸡翅、鱼、西红柿,站在了这里。
深呼吸,按门铃。
等了几秒,门开了。
孟之野站在门里,穿着那件灰色背心,手里拿着块毛巾正在擦脸。
“之野哥。”鹿呦举起手里的袋子,“我……我买了菜,想请你吃饭。”
孟之野看着她,又看看袋子,眉头微蹙:“为什么?”
“因为……”鹿呦脑子飞快转着,“因为你......你那天教我修开关,我……我想谢谢你。”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但孟之野的眼神告诉她,他知道这不是实话。
“进来吧。”孟之野侧了侧身。
鹿呦松了口气,拎着袋子走进去。屋里飘着股淡淡的机油味,餐桌上摊着几张图纸,旁边散落着几个小零件。看来他刚才在忙。
“你又在修东西?”她把袋子放到桌上。
“嗯。”孟之野走过来,“冰箱有点异响,拆开看看。”
“修好了吗?”
“轴承问题,换了就好了。”他看着她,“你坐,我去洗个手。”
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鹿呦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301还是老样子,简单,干净,有点空。
“我来做饭吧。”她说,“你去歇着。”
“你确定?”孟之野侧头看她。
“我真的看了好多遍视频。”鹿呦着急的解释,“我还问了我妈妈,怎么做可乐鸡翅和清蒸桂鱼。我妈做的鱼可好吃了!”
“……好。”孟之野退开一步,让她操作。
鹿呦系上围裙——还是他那条深蓝色的,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她开始洗菜切菜,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孟之野坐在桌子上继续画图,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瞄向她。
她今天穿了条浅绿色的背心裙,收腰收的正好,方领口,显得格外优雅有风情。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切葱丝时,她不小心被辣到眼睛,皱着脸“嘶”了一声。
“用冷水冲冲。”孟之野说。
“没事。”鹿呦摇摇头,继续切。
切鸡翅时,她想改个花刀,却没想到角度不对,刀刃卡在鸡骨头里,拔不出来。
“我来。”孟之野走过来。
他站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拿刀的手,带着她的手一起用力。这个姿势实在太暧昧,几乎把她圈在怀里,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格外炙热。
“谢谢。”鹿呦小声说,耳根有点红。
“……嗯。”孟之野回到桌子前。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洗菜声,切菜声,油下锅的刺啦声,香味慢慢弥漫开来。
“学得很快。”孟之野暗暗说了一句,不知道鹿呦听没听见,但他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女孩什么都能做好。
鹿呦炒菜时很专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用手背擦了擦,结果把脸上的油污蹭到了手背上。
等她把最后一道菜盛出锅时,孟之野过来帮忙,“脸上有油。”他说。
“啊?”鹿呦愣住。
“这儿。”孟之野指了指自己右脸颊。
鹿呦伸手去摸,没摸对地方。
孟之野从旁边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鹿呦接过,胡乱擦了擦:“还有吗?”
“有。”孟之野看着她笨拙的样子,伸手拿过纸巾,“别动。”
他抬手,用纸巾轻轻擦掉她脸颊上那点油污。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离。
但鹿呦还是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让她心里的某个地方触动了一下。
“好了。”孟之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吃饭吧。”
两人把菜端上桌。清蒸桂鱼,可乐鸡翅、西红柿蛋花汤。简单的家常菜,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尝尝。”鹿呦坐下,期待地看着他。
孟之野夹了块鱼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怎么样?”鹿呦紧张地问。
“咸了。”孟之野说。
鹿呦脸一垮。
“但很鲜。”他又补了一句。
鹿呦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孟之野又夹了一个鸡翅品尝了起来,这次他学聪明了。
“鸡翅味道很好,很嫩,很入味。”
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鹿呦笑了笑,开心地吃了起来。
“之野哥,你擅长做什么菜呀?”鹿呦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仓鼠。
“都会一点。”
“哇!你什么都会?”
“嗯,之前在厂里,我们总聚餐,我掌勺掌多了,就什么都会了。”
“在厂里?厂里不是应该有食堂吗?”
“嗯,有。”孟之野拿纸擦了擦桌上的污渍,“但工友们喜欢晚上干完活的时候再吃,那个时候大概**点,食堂早没饭了。”
“你们那么忙啊!**点才下班。”
“其实也不是很忙,只是很喜欢大家一起牟足劲干一件事情的感觉,而且那个时候大部分都没成家,所以大家总是聚在一起待到很晚。”
“那你们一般聚在一起干什么啊?”
“夏天就在外面支个炉子,烧烤,冬天就躲在棚子里煮火锅,吃腻了就换花样,炒几个菜吃,或者包饺子吃。”
“哇!之野哥!你还会包饺子!”鹿呦惊喜地抬头,她最喜欢吃饺子了,可是和妈妈学了好几次擀皮,总是擀不好,她擀的皮,不是三角就是方形的,总之就是不是圆的。
“嗯,包饺子不难,我们十多个人分工,有人和面,有人备馅,有人擀皮,有人包,一会儿就包出来了。”
“你们厂子只有十几个人吗?”
“不是,多的时候两百多人,只不过我们经常在一起的是十几个人,后来......”孟之野停下了,他去厨房拿了个新碗,盛了一碗汤递给鹿呦才继续说,“后来,附近的几家厂子进了新设备,也出了很多五花八门的新品,我们合作的销售商觉得新品有市场,所以就撤了订单,慢慢的,厂子就不行了,人也走的差不多了。
鹿呦似乎感觉自己说错了话,一时不知道眼睛应该往哪里看,只能机械地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的菜。
“那……你们有考虑过进一些新设备,迎合市场做一些新品吗?”
“有考虑过。”孟之野老实地回答,“但那个时候我爸已经把所有的钱都投入做生产了,甚至还贷了很多款,实在没有多余的现金流去买新设备。等我们把那批货卖掉,现金流充足一些的时候,人家的设备早已经迭代更新了,从1.0蹦到3.0了。”
“3.0的不是更好,直接上最新款的。”
孟之野放下筷子,苦笑了一下,“没有那么简单,那意味着需要更多的资金,而我爸——”孟之野摇摇头,“他不相信几十年的老厂还比不过几台新设备,说什么都不愿意换。”
“可......可我看你画的那些图,你不是在考虑新品吗?”
孟之野想起那些图,想起那个帮他联络的师兄,“瞎画着玩的。我爸都不知道。”
“你......”鹿呦偷看了一眼孟之野,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和你爸爸的关系不太好?”
孟之野没有接话,他只是想着那些争吵,那些无休止地电话,还有爸爸花白的头发和垃圾桶里越来越多的烟头。
鹿呦直觉自己又说错了话,赶忙调转话题。
“之野哥,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孟之野筷子顿了一下:“都行。”
“总有个喜欢的吧。”鹿呦不依不饶,“比如,豆腐脑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
“粽子呢?喜欢肉馅的还是红豆的?”
“肉。”
“那月饼呢?喜欢什么馅的?蛋黄的?水果的?最近出了好多新口味,什么龙井的,什么中药的……”
“我喜欢五仁的。”孟之野打断她。
“啊?”鹿呦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你跟我爸喜欢的一个口味!”她手舞足蹈地说着,“我这么多年,除了我爸,没见过第二个人喜欢五仁的。”
“五仁的很好吃,加一些瓜子芝麻,很香的,越嚼越有味道。”
鹿呦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之野哥,你好认真。”她端着下巴看他,“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孟之野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敲门声突然响起来。
他和鹿呦对视一眼。
“我去开。”孟之野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
门开了,是楼下201的赵大爷。
“小孟啊,”赵大爷笑呵呵的,“你家有梯子吗?借我用用。”
“有。”孟之野侧身,“您进来坐会儿,我去拿。”
赵大爷走进来,看见餐桌旁的鹿呦,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呦,小鹿也在啊。吃饭呢?”
“赵大爷。”鹿呦站起来,“您吃了吗?要不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我吃过了。”赵大爷摆摆手,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小孟可以啊,都有人给做饭了。”
鹿呦脸一热,急忙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孟之野从阳台拿了梯子出来,面色如常,“赵大爷,梯子给您。”
“好好好。”赵大爷接过梯子,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看着不错啊,小鹿手艺?”
“嗯,我刚学的,一般般。”鹿呦小声说。
“什么叫一般般,肯定好吃。”赵大爷笑呵呵的,“小孟有福气啊,那你们慢慢吃,我先下去了。”
他拎着梯子出了门。
门关上,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鹿呦低着头扒饭,耳朵还红着。
孟之野坐回桌边,继续吃饭。
“赵大爷……”鹿呦小声开口,“是不是误会了?”
孟之野半天没吱声,只是觉得明天有必要和赵大爷解释一下了。
吃完饭,孟之野收拾碗筷,鹿呦端着一盆草莓倚在门框上看着他。
“之野哥,我明天……明天要去郊区取景,跟组里几个人一起,晚上才回来。”
“嗯。”他说,“注意安全。”
“我们去房山那边,那边山多,最近汛期,还是挺危险的。”她偷偷看他,果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换个地方呢?非要去房山?”孟之野拧干抹布,开始擦灶台。
“没办法呀,房山那边的风景独一无二。”
“那你们别去山沟里,尽量在地势比较高的地方。”
“你……在担心我吗?”鹿呦歪头,从下面看他,眼睛亮亮的。
孟之野沉默了几秒:“嗯。”
鹿呦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我到了给你发消息。”她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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