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梦境与试探

孟之野梦见她的眼睛。

水汽氤氲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睫毛被打湿成一簇一簇,随着呼吸轻颤。她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滚烫的,砸在他手背上。

他在梦里伸手去擦,指尖碰到她脸颊的皮肤——细腻,温热,带着泪水的湿意。她没躲,反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呼吸很轻,带着蜜桃的味道。

“之野哥,”她在梦里叫他,声音黏糊糊的,像化开的糖,“你为什么躲着我?”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的手抬起来,覆在他手背上。很小,很软,掌心贴着他粗糙的皮肤,温度差得惊人。

“你明明在家的。”她说,眼泪又掉下来,“为什么要假装不在?”

“我……”

“你帮我吹干了裙子。”她的手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指腹划过那些老茧。

梦里的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摇头。

“你骗人。”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气息扫过耳廓,“我都知道了。”

然后她吻了他。

不是嘴唇,是喉结。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像羽毛又像电流,从喉结一路窜到尾椎。他浑身僵硬,想推开她,手却不受控制地搂住了她的腰。

那么细,真丝裙子下的腰肢,他一掌就能圈住。

“孟之野。”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这样……”

然后梦就碎了。

孟之野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弱光线。他大口喘着气,额头和后颈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

床单一片狼藉。

他不用开灯也知道怎么回事。

又来了。

鹿呦搬进来以后,他时不时就做这样的梦,明明,最血气方刚的年纪时也不曾这样。

他撑着床坐起来,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隔壁很安静。

孟之野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外机运转的低鸣,还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进浴室。

没开灯,怕光从门缝漏出去,怕她万一醒来,怕她看见他这边深夜还亮着灯。黑暗里,他摸索着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冲下来。

他把头埋进水池。

水很凉,刺得头皮发麻。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才猛地抬头,大口呼吸。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只有轮廓。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划过胸膛,划过腹肌,消失在内裤边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梦里抱过她,摸过她的腰,擦过她的眼泪。

而现在,它沾着冷水,在黑暗中微微发抖。

孟之野撑着洗手池边缘,闭上眼睛。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她含泪的眼睛,她温热的呼吸,她贴过来的嘴唇,还有她身上那股蜜桃香。

那么真实。

真实到醒来的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她真的在房间里,真的刚吻过他。

可房间里只有他自己。

只有他,和一场荒唐的梦,和一塌糊涂的床单。

孟之野扯下内裤扔进洗衣篮,拧开淋浴。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打了个寒颤,但没调温度。他就那么站着,让冷水冲过身体,冲掉那些黏腻的痕迹,冲掉梦里残留的触感。

床单必须换。

他扯下湿透的那部分,团成一团扔在墙角,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铺上。动作很快,像在销毁证据一般。

换完床单,他坐在床沿,点了一支烟。

打火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火苗窜起,照亮他半张脸,又很快暗下去。他深吸一口,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烟抽到一半,隔壁传来动静。

很轻的翻身的声音,被子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模糊的梦呓。听不清内容,软软的,带着睡意。

孟之野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侧耳听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她又安静下来。

他慢慢把烟按灭在铁皮烟灰缸里,躺回床上。新换的床单有洗衣粉的味道,廉价的柠檬香精,刺鼻。

但他还是能闻到,或者说想象到,梦里那股味道——蜜桃,眼泪,还有她皮肤上干净的暖香。

孟之野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睡意全无。

他就那么睁着眼,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深黑到墨蓝,到灰白,到鱼肚白。

凌晨五点,他起床。

换上短裤和背心,系好鞋带,出门跑步。

这是他坚持了两年的习惯。无论前一天多累,无论睡得多晚,早上五点准时起床跑步。六公里,绕着街区跑一圈,回来冲澡,吃早饭,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说是习惯,不如说是惩罚。

用身体的疲惫,来镇压脑子里的妄念。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唰——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早点摊飘出的油炸食物的香气。

孟之野跑得很稳,呼吸调整到固定的节奏,手臂摆动,汗水很快浸湿了背心。

跑到第三个路口时,他看见了她。

鹿呦从另一条街拐过来,也穿着运动装,浅灰色的运动背心,黑色的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随着跑动的节奏在脑后晃动。

她跑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前方,没看见他。

孟之野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想转身,换条路。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抬起头,视线和他撞个正着。

鹿呦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也慢了。然后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之野哥?你也跑步?”

她叫他之野哥。

黑暗里那次之后,她就一直这么叫。

“嗯。”孟之野点头,继续往前跑,没停。

鹿呦加快几步跟上来,和他并排跑。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运动后的汗味——干净的、热烘烘的,混着她洗发水的花香。

“你每天都跑吗?”她问,呼吸有点喘。

“嗯。”

“我也是。”鹿呦擦了擦额头的汗,“最近排戏太累,不运动身体扛不住。”

孟之野没接话,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

但余光能看见她,运动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胸口。布料随着跑动的动作起伏,勾勒出柔软的弧度。短裤很短,到大腿中部,腿又直又白,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之野哥。”她忽然说,“昨天谢谢你啊。”

“什么?”

“裙子。”鹿呦侧头看他,马尾甩到肩膀上,“你帮我弄得真好,特别平整。我下午去面试,制片人还夸我衣服有品位呢。”

孟之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用谢。”

“要谢的。”她跑得离他更近了些,手臂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对了,我面试通过了。下学期开始,每周三天去那家公司实习,跟剧组,学实务。”

“恭喜。”

“谢谢!”鹿呦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以后可能更忙了,排戏加实习,估计得天天熬夜。”

努力、充实,孟之野听着,心里某个地方沉了一下。

她会越来越忙,会认识更多人,会去更远的地方。而他还在这个老小区修水电,还在对着墙上的机械图纸发呆,还在深夜里做那些卑劣的梦。

“之野哥?”鹿呦发现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她的手离他的脸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手指带起的风。

孟之野猛地回过神,加快脚步。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硬,“跑快点,别说话。”

鹿呦“哦”了一声,乖乖跟上。

接下来的两公里,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还有偶尔驶过的早班车的声音。

但孟之野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在他汗湿的背心上,在他绷紧的手臂肌肉上,在他侧脸的线条上。

她在看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后背绷得更紧,跑步的节奏也有点乱。

跑到小区门口时,鹿呦已经喘得厉害了。她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不行了……我、我跑不动了……”

孟之野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弯着腰,背心领口垂下来,露出一片白皙的后背和清晰的脊柱沟。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滑进领口深处。马尾散了,碎发贴在潮红的脸颊上,嘴唇微张,吐着热气。

孟之野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擦擦。”

鹿呦抬起头,接过纸巾,没立刻擦汗,而是看着他:“之野哥,你……你出汗的样子挺好看的。”

孟之野僵住了。

鹿呦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用纸巾擦了擦脸和脖子,“谢谢。”

“我回去了。”他说,转身往楼里走。

“等等我。”鹿呦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我也回去冲个澡,上午还得去学校一趟。”

两人一起走进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洒下来。楼梯很窄,只能一前一后走。孟之野走在前面,能听见她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很轻,还有她轻微的喘息声。

走到二楼半的转角时,鹿呦忽然“哎呀”一声。

孟之野回头:“怎么了?”

“脚……”鹿呦皱着眉,单脚站着,揉了揉脚踝,“好像扭了一下。”

“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她试着走了两步,眉头皱得更紧,“有点疼。”

孟之野看着她。

她在楼梯上,比他矮两个台阶。运动背心的肩带滑下一根,松松垮垮挂在手臂上。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汗水在锁骨的凹陷处积了一小汪,亮晶晶的。

“我扶你。”他说,走下两个台阶,伸手要扶她的胳膊。

“不用。”鹿呦摆摆手,自己往下走,“能走……啊!”

脚下一滑。

孟之野眼疾手快地接住她。

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整个人接进怀里。她的脸撞在他胸口,手本能地抓住他胸前的背心。两人在楼梯上晃了一下,孟之野后退一步稳住,背抵在墙上。

怀里的人很软,很热,全是汗。

“对、对不起……”鹿呦慌忙要退开。

“别动。”孟之野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哑得厉害,“楼梯窄,小心再摔。”

她就不动了。

两人就这么僵在楼梯上。她在他怀里,脸贴着他汗湿的胸口,手还抓着他的背心。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汗味和花香,能听见她急促的心跳。

还有他自己的。

“之野哥……”鹿呦小声说,声音闷在他胸口,“你心跳好快。”

孟之野没说话,他该松手的,现在就该松开她,退开,保持距离。

可他的手没动。反而收得更紧了点,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鹿呦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很慢很慢地,她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

“之野哥。”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你是不是……讨厌我?”

孟之野的呼吸滞住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老是躲着我。”鹿呦抬起头,眼睛看着他,“帮我修东西的时候,教我的时候,还有昨天……你明明在家,为什么假装不在?”

她的眼睛很干净,里面没有指责,只有困惑和一点点……委屈。

孟之野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想说没有,想说我没有讨厌你,想说我躲着你是因为我刚洗完澡没穿衣服。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确实在躲她。因为那些梦,那些幻想,那些深夜里卑劣的偷听——所有这些,都让他没资格靠近她。

“我没有讨厌你。”最后,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那为什么躲我?”

孟之野沉默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两人在黑暗里贴得很近,呼吸交缠,汗水混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鹿呦。”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叫她的全名。

“嗯?”

“离我远点。”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你没好处。”

怀里的人僵住了。

几秒后,鹿呦慢慢退开,从他怀里出来。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为什么?”

孟之野没回答。

他转身,快步上楼,没回头。

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响起,越来越远。

鹿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

脚踝其实不疼。

刚才那一滑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想试探,可能是想靠近,可能是……想确认什么。

而现在她确认了。

确认了这个男人在躲她,确认了他心跳很快,确认了他抱她的时候手臂绷得很紧,但他在克制。

也确认了他让她离远点。

鹿呦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吸了口气。

运动后的汗味还留在皮肤上,混着他刚才抱她时留下的、那股淡淡的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她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很委屈。

又觉得很奇怪。

因为委屈的同时,心里某个地方,又隐隐地、隐秘地,有点高兴。

高兴他没有真的推开她。

高兴他抱了她,哪怕只有几秒。

高兴他心跳那么快。

鹿呦走到三楼,然后拿出钥匙开门,进屋,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听见隔壁传来水声——是孟之野在洗澡。

水声很大,哗啦啦的,透过墙壁传过来。

鹿呦听着那水声,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脑海里是他刚才在楼梯上的样子——汗湿的背心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块肌肉的轮廓。胸口因为喘息起伏,喉结剧烈滚动。

还有他抱她的时候,手臂的力量,胸膛的温度,心跳的节奏。

鹿呦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很烫。

和梦里一样烫。

301浴室里,孟之野站在淋浴下,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这已经是这些天他洗的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冷水澡了。

他闭着眼,但脑海里全是刚才楼梯上的画面——她撞进他怀里,她抓住他背心,她靠在他胸口,她说“你心跳好快”。

还有她抬起头看他的样子。

眼睛湿漉漉的,像梦里那样。脸颊潮红,嘴唇微张,呼吸扫过他下巴。

那么近。

近到他只要低头,就能吻到她。

孟之野猛地睁开眼,关掉水。

他撑着瓷砖墙,大口喘气。

镜子被水汽蒙住,只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在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真的该离她远点。

因为她太干净,太鲜活,太美好。而他太脏,太卑劣,太不堪。

因为他会在深夜里梦见她,会偷听她换衣服的声音,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对着她的裙子遐想无限。

因为他配不上。

他走到客厅,看见墙上的那些机械图纸。

最新的那张,智能恒温花洒的设计图,旁边用红笔写着:“需投资,需工厂,需尽快。”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抽出新的绘图纸。

铅笔在纸上划过,线条流畅,结构清晰。他画得很专注,很用力,像要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赶出去,都转化成这些精确的、冰冷的、不会背叛他的线条和数字。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斑。

房间里只有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单调的,持续不断。

孟之野就这么坐着,画着,从清晨画到中午。

直到肚子饿得发疼,直到手酸得抬不起来,直到那些关于她的画面、声音、触感,终于暂时被压下去,被锁进脑海深处某个角落。

他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图纸上,一个新的智能水龙头设计已经完成。结构更简洁,成本更低,适合老厂转型生产。

旁边是他密密麻麻的计算和标注。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是以前在厂里时认识的、现在在做智能家居的师兄。

“喂?之野?”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难得啊,你小子还记得给我打电话?”

孟之野深吸一口气。

“师兄。”他说,声音有点哑,“你那还缺人吗?我有些设计,想给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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