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别撑死了。

红烛高燃,喜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施禾郁端坐在铺着鸳鸯锦缎的拔步床边,红盖头未掀,周身依旧是新娘子的温顺模样,心底却早已打起了小算盘。

房门被轻轻带上,周遭再无旁人。

下一秒,一道带着冷冽气息的影子逼近,没有半分温柔,只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夏侯聿伸手,不是轻柔挑盖头,而是一把将红盖头狠狠掀落,力道之大,几乎带得她发丝凌乱。

施禾郁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懵懂。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红衣衬得眉眼愈发放肆阴鸷,周身那股在人前收敛的桀骜与狠戾,此刻尽数砸在她身上。

这是他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

“施禾郁,进了我夏侯府的门,最好把你在宰相府那套小姐脾气收一收。”

他声音冷硬,没有半分新郎的温柔,字字淬冰,“别以为陛下赐婚、宰相父亲撑腰,便能在我这儿耀武扬威。”

“这府里,我才是天。”

“听话,你便能安稳做你的世子妃。不听话……”

他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杀伐,“你该知道,我从不缺处置人的手段。”

施禾郁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冷眼里。

换做寻常闺秀,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可她是谁?穿书者,混吃等死但胆大包天的施禾郁。

她非但不怕,反而忽然弯眼一笑,露出一脸纯良无害、甚至有点憨傻的表情。

“世子爷凶什么呀?”

她歪了歪头,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几分无辜,“我又没不听话,我很乖的。”

夏侯聿:“……”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震慑之语,瞬间被堵在喉咙口。

他见过温顺的、怕他的、敬他的、讨好他的,从没见过被下马威还能一脸憨傻、毫无惧色的女人。

“你——”他眉峰一紧。

施禾郁却像是没看见他的黑脸,反而往前凑了凑,继续装憨挑衅,语气天真得要命:

“世子爷是怕我欺负你吗?还是怕我管着你呀?我不会的,我很懒的,我只想吃桂花糕、撸猫、睡觉……”

她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抬眼,目光轻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上面一道浅褐色、长而深的旧伤疤,蜿蜒狰狞,一看便是当年刀剑留下的重伤,触目惊心。

施禾郁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立刻换上满脸担忧,眼睛微微睁大,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声音都软得发颤:

“世子爷……你、你手上这是什么呀?怎么伤得这么重?疼不疼啊?”

她仰着脸,睫毛轻颤,眼神清澈又真挚,完完全全是一副真心实意担心他、心疼他的模样。

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有纯粹的担忧。

夏侯聿整个人猛地一僵。

长这么大,见过他伤疤的人,要么畏惧,要么刻意避开,要么只当是战功的勋章。

从没有人,会用这样干净又心疼的眼神看着他的伤。

连他父亲夏侯蓝,都只说他“鲁莽”、“不知轻重”。

他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慌张与在意,那股冷硬的心墙,竟莫名被轻轻戳开一道小口。

他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冷戾的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几分,甚至有些不自然地把手往回收了收。

“……旧伤,战场留下的。”

他别开脸,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自在的僵硬。

“早不疼了。”

施禾郁一看——成了,他信了。

她心底偷笑,面上却依旧揪着小脸,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

“可是看着好吓人……以后世子爷要小心一点,别再受伤了好不好?我会担心的。”

一句“我会担心的”,轻飘飘落在夏侯聿心上。

他垂眸看着眼前一脸纯良、满眼担忧的少女,再想起自己方才凶狠的下马威,竟莫名生出一丝别扭。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知道了。”

语气依旧不算温和,却早已没了半分威胁的意味。

施禾郁低着头,唇角偷偷弯起一抹狡黠的笑。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红烛跳跃,气氛有些微妙的僵硬。

夏侯聿看着她垂着脑袋、睫毛轻轻颤的样子,心头那点刚冒出来的异样还没散去,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眼前的少女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

“世子爷。”她开口。

“何事?”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少了几分戾气。

施禾郁眨了眨眼,一脸认真:“饿了。”

夏侯聿:“……”

他还以为她要说什么贴心话,或是怕他、或是服软,结果就这?

不等他反应,施禾郁已经自顾自地看向桌边那一桌早就备好的洞房喜席——各式糕点、蜜饯、果品、小食摆得满满当当,香气阵阵。

她眼睛瞬间亮得像饿了许久的小猫,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担忧他旧伤的柔弱模样。

“不行,我太饿了。”

夏侯聿眉骨一跳,刚想冷斥一句“规矩呢”,就见施禾郁已经不等他回答,手脚轻快地窜到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

一口、两口、三口……

她是真的使劲吃。

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吃得香甜又投入,连仪态都顾不上了,一手抓着糕饼,一手捻着蜜饯,吃得嘴角沾了糖屑都浑然不觉。

那模样,哪里像个刚入府的宰相千金、世子妃,分明像个许久没开过荤的小馋猫。

夏侯聿站在原地,看着她毫无形象、埋头猛吃的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见过温婉的、端庄的、娇柔的、心机深沉的,却从没见过一个新娘子,在洞房花烛夜,把他晾在一边,自己埋头使劲吃,吃得这么香、这么投入、这么……毫无顾忌。

他冷着脸走过去,声音沉下来:“施禾郁。”

施禾郁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抬头看他,眼睛还黏在盘子里的酥点上,含糊不清地问:“啊?”

嘴里的糕点碎屑都快掉下来了,一副浑然不觉自己失礼的憨傻样子。

夏侯聿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使劲干饭的模样,一肚子的训斥竟堵在喉咙口,半句都说不出来。

“切。”

夏侯聿没安好气的撇了她一眼。

夏侯聿立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只顾着干饭的模样,方才被她那句担心旧伤撩起的微妙心绪,渐渐被无奈取代。

他本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立稳侯府的规矩,让她清楚谁才是这里的主。

可到头来,下马威没立成,反被她一顿装憨挑衅,又被她一句真心似的担忧戳得心口发闷,如今再看着她使劲吃糕的样子,一肚子冷硬的话竟半句也说不出来。

他喉结微滚,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

这里是他的婚房,可他此刻半点停留的心思都没有。

夏侯聿冷冷扫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没半分留恋:“别撑死了。”

施禾郁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闻言只是抬起头,眨了眨懵懂的眼睛,含糊不清地“哦”了一声,又低头咬了一口糕点,一副“你走便走,别耽误我吃”的模样。

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反倒让夏侯聿心头莫名窜起一丝无名火。

他活这么大,还从未被一个女子如此无视过。

可他终究没发作,只沉着脸,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抬手推开房门,玄色衣袍掠过门槛,没有片刻停顿,径直离去。

屋内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和施禾郁小口吃糕的细碎声音。

她嚼完嘴里的糕点,擦了擦嘴角的糖屑,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走了正好。

她既能安安稳稳吃饱睡好,又不用应付这位桀骜世子,简直完美。

施禾郁抱着糕点碟,心满意足地往床边挪去,准备吃饱了就直接躺平睡个好觉。

至于那位世子爷……

来日方长,慢慢逗弄便是。

——

夏侯聿一身大红喜服还未换下,站在廊下,夜风一吹,方才在屋内被搅得乱糟糟的心绪,瞬间又冷了下来。

他眉峰紧蹙,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周身重新覆上那层生人勿近的阴鸷戾气,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僵硬与不自在,从未出现过。

廊下守着的侍卫张倾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是夏侯聿的心腹,跟了他多年,最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

今夜是世子大婚,按道理该在婚房内陪伴新婚世子妃,可此刻见世子独自一人沉着脸出来,张倾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世子,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这话一出,直接撞在了夏侯聿的枪口上。

夏侯聿原本就憋了一肚子无名火,被他一问,脸色瞬间更沉,眼底翻涌着冷戾的锋芒,当场就甩去一道阴鸷至极的坏脸色,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本世子去哪,还要你过问?”

他声音冷得淬冰,语气桀骜张狂,恢复了平日里说一不二的狠戾模样。

“怎么,张倾,如今你连本世子的私事,都敢置喙了?”

张倾吓得心头一紧,立刻垂首跪地,声音发颤:“属下不敢!属下失言,请世子恕罪!”

夏侯聿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墨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周身杀伐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最恨被人窥探心事,更恨自己方才在屋内那点莫名其妙的动容。

一想到施禾郁那张装憨卖傻、使劲吃糕点的脸,想到她毫无畏惧的眼神,想到她碰他旧伤时那副担忧的模样……他心里就一阵烦躁难耐。

“滚起来。”他冷喝一声,语气桀骜又不耐,“备马,去演武场。”

“世子,这夜深了,您……”

“听不懂人话?”夏侯聿眉骨一厉,戾气暴涨,“本世子说,去演武场!”

张倾哪里还敢多言,连忙应声起身,快步前去备马。

夏侯聿立在廊下,红衣映着廊灯,明明是新郎装扮,却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硬与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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