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聿走后,施禾郁算是知道《苍天饶过谁!》这里的疯批阴鸷世子爷是怎么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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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帝都,朱雀大街西侧的镇北侯府,早已是一派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盛景。
今日是镇北侯为庆贺军中捷报特意设下的夜宴,京中文武百官、世家勋贵几乎尽数到场,朱红府门前车马相接,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一眼望去尽是锦绣华服,尽显顶级权贵府邸的气派与威严。
施禾郁端立在正厅偏侧的廊下,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
外罩一层浅碧色纱衣,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简单挽起,妆容清淡,眉眼明亮,却难掩一身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
“世子妃,世子与诸位大人在厅内饮酒,您该过去应酬一番了。”
身旁的大丫鬟青竹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施禾郁轻轻颔首,收回远眺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最怕的便是这种场合。
满屋子的人个个面带笑意,眼底却藏着算计与试探,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绕了九曲十八弯,稍不留神便会落入圈套,沦为旁人的笑柄。
她不是长袖善舞的古人,更不懂朝堂上的波诡云谲,只能强撑着端庄得体的模样,勉强应对。
“知道了。”
她声音轻缓,听不出半分情绪,“我去后花园休息一会,一会就回来昂。”
青竹不敢阻拦,只得躬身应是。
“奴婢陪您一同前往。”
“不必了,我独自走走便好。”
施禾郁摆了摆手,转身便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裙摆扫过光洁的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与身后厅堂里传来的丝竹雅乐完全不一样。
后花园种满了各式名贵花木,秋夜微凉,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雅的花香。
假山嶙峋,曲水流觞,月色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静谧而安宁。
施禾郁沿着石子小路缓缓前行,终于卸下了一身紧绷的伪装,长长舒了一口气。
“哎呦,可给我累坏了。”
施禾郁走到假山旁的青石边,停下脚步,微微俯身,想要揉一揉有些发酸的脚踝。
她今日穿了一双略高的绣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双腿早已酸软不堪。
就在她俯身的刹那,腰间系着的一枚小巧香囊悄然滑落,“嗒”地一声,轻轻落在了青石缝隙之间,被杂草遮掩,悄无声息。
那是一枚素色锦缎制成的香囊,针脚细密,正面用浅青色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禾”字,是她的贴身之物。
里面装着安神的香草,平日里一直系在腰间,从未离身。
可施禾郁此刻满心都是疲惫,根本未曾察觉香囊掉落。
她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只觉得舒服了不少。
她便转身朝着厅堂的方向走去,步履轻缓,背影淡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经意间,埋下了一颗足以倾覆一切的祸根。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假山另一侧的阴影里,一道鬼祟的人影悄然探出了头。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下人的灰布衣裳,低着头,面容普通,混在府中仆役之间绝不会引人注意。
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与身份截然不同的阴鸷与精明。
而此刻。
他亲眼看着施禾郁遗落香囊,又亲眼看着她毫无察觉地离开,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
他左右环顾,确认无人注意。
立刻快步上前,弯腰从青石缝隙里捡起那枚绣着“禾”字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动作迅速而隐秘,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低下头,装作寻常仆役的模样,低着头匆匆离开了后花园,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施禾郁刚转回前堂,便被一道挺拔冷峭的身影拦在了廊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干嘛。”
施禾郁见是夏侯聿就松了口气,就算是跟夏侯聿吵一架,她也不愿意再去装腔弄调的寻那些官员聊天。
周遭已有几道隐晦的目光投来,皆是京中看热闹的世家子弟与官员家眷。
侯府世子与世子妃本是圣旨强塞的婚事,人人都传二人貌合神离,洞房之夜便不欢而散,此刻若是表现出半分疏离,明日便能传遍整个京城,沦为笑柄。
夏侯聿薄唇微掀,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人听见:“配合本世子。”
施禾郁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他轻轻一扣。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顺势将她往身侧一带,姿态自然又亲昵,明明是疏冷至极的人,动作却做得挑不出半分错。
既不显刻意逢迎,又足够让旁人看出二人“夫妻和睦”。
“去哪儿了?”
他微微垂眸看她,墨眸深不见底,语气听似平淡,却带着几分在外人面前独有的耐心。
施禾郁瞬间明白过来。
演戏。
她立刻垂下眼,露出几分温顺柔和的模样,声音轻轻的:“在后花园走了走,席间人多,有些闷。”
“闷了怎不叫本世子陪你。”
施禾郁心里都要膈应死了。
没想到夏侯聿不仅桀骜不驯,这演戏也是一套一套的。
可是太多人,施禾郁只能配合。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实打实的恩爱缱绻。
四周的目光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原以为是一对怨偶,没想到……世子竟对世子妃如此上心。
施禾郁被他揽在身侧,脊背绷得笔直,却还要维持着温婉笑意,心底疯狂吐槽。
这人演技也太好了吧。
前几日还冷得像块冰,如今演起恩爱夫君来,竟半点不违和。
夏侯聿似是察觉到她的僵硬,指尖在她腕间轻轻捏了一下,又是一声极低的提醒:“放松,别像块木头。”
施禾郁吸了口气,慢慢放松肩膀,依着他的力道往前走,姿态柔顺,眉眼低垂,一副乖巧安分的模样。
两人并肩走在廊下,一冷一柔,一傲一温,竟意外地登对。
夏侯聿身姿挺拔,将她半护在身侧,替她挡去周遭纷杂的视线与敬酒的官员,一举一动都透着在外人面前独有的“维护”。
“世子妃看着气色不大好,可是累着了?”有官员夫人笑着上前搭话。
施禾郁刚要开口,夏侯聿已先一步淡淡开口:“许是站久了,本世子带她去一旁歇着。”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
施禾郁心头微震。
她抬眼悄悄看了他一眼,恰好撞进他深黑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平日里冷冽如刃,此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看不出真心,也看不出假意,只让人觉得高深莫测。
她连忙低下头,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假装恩爱……原来这么考验定力。
夏侯聿垂眸看着她头顶的发旋,薄唇微不可查地抿了一下。
他本是最厌恶这般虚与委蛇的戏码,可不知为何,看着身边这女人乖乖巧巧、不敢抬头的模样,竟没觉得半分厌烦。
反倒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顺意。
“坐稳了,可别掉河里。”
他将她带到僻静的软榻边,松手的瞬间刻意放轻了力道,声音也比平日里柔和了些许。
“想吃什么,让下人送过来。”
施禾郁连忙点头。
夏侯聿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她身旁落座。
两人挨得极近,衣料相触,气息相绕。
施禾郁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端端正正坐着,目视前方,像个听话的摆件。
夏侯聿瞥了她一眼,忽然低声道:“别僵着,旁人看着。”
她闻言,只好稍稍放松,拿起桌上的一盏清茶,小口抿着,以此掩饰心底的慌乱。
席间不断有人看过来,目光里有探究,有惊讶,也有艳羡。
谁也没想到,向来桀骜不驯、不近女色的镇北侯世子,竟会对一位圣旨赐婚的世子妃,如此体贴护佑。
一时间,“世子与世子妃情深意笃”的说法,悄然在席间传开。
施禾郁听在耳里,窘在心里,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身边的男人姿态从容,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恩爱都是真的一般。
他甚至会在无人注意时,不动声色地替她挡掉酒意醺然的官员,会顺手将桌上她爱吃的点心推到她面前,会在她起身时,伸手虚扶一把,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施禾郁被他照顾得滴水不漏,心底却越发不安。
她太清楚了。
这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戏。
等这场夜宴结束,他们依旧是形同陌路的夫妻,他依旧是那个冷戾桀骜的世子,她依旧是那个只想保命的炮灰。
可不知为何,在他伸手扶住她的那一刻,在他低声提醒她的那一刻,在他将她护在身侧的那一刻……
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夏侯聿余光瞥见她耳尖微微泛红,眸色暗了暗,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真是奇怪。
不过是逢场作戏,他竟觉得,身边这个安分安静的小世子妃,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
甚至……还有一点顺眼。
“你要演到什么时候。”
“他们全部死完,行了吧?”
施禾郁当然知道夏侯聿是在开玩笑,可没想到能开这种玩笑,她瞬间就觉得夏侯聿这种人还品行顽劣。
“你……”
夏侯聿转脸看向她,两人目光对上,施禾郁突然觉得夏侯聿的眼睛长得很好看。
“你眼睛好好看。”
“?”
他活了二十二年,听过旁人怕他、敬他、畏他、讨好他,却从未有人敢这般直白又认真地夸他眼睛好看。
夏侯聿没想到施禾郁会突然这么说,他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的干咳两声。
“小姐!!!”
金钗和荔枝跑过来。
两道急促的呼声从廊口传来,金钗和荔枝提着裙摆匆匆跑过来,神色慌张,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施禾郁瞬间回过神,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襟里。
她刚才……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啊!
居然当着夏侯聿的面夸他眼睛好看……
完了完了,人设都崩没了!
夏侯聿余光瞥见她耳尖通红、浑身僵硬的模样,薄唇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方才的尴尬散了不少,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饶意味。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淡桀骜的样子,淡淡开口:“慌什么,出了何事?”
金钗喘着气福身,声音带着急意:“回世子,回小姐,方才前厅来人说,宰相大人过来了,说是……说是有要事,要见小姐您。”
她还未开口,夏侯聿已先一步站起身,伸手自然地扶了她一把,姿态依旧是在外人面前的护短与亲昵。
“既如此,本世子陪你过去。”
不用想就知道夏侯聿绝对没憋好屁。
不就是想在老丈人面前立个好人设么。
谁不会啊。
施禾郁偷偷翻了三次白眼。
“我都看到了。”
施禾郁浑身一僵,脸上的温婉表情险些裂掉。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没藏住的心虚,撞进夏侯聿那双含着浅淡笑意的墨眸里,瞬间头皮发麻。
这家伙居然看见了?!
夏侯聿垂眸看着她炸毛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喉间低低溢出一声轻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偷偷翻了三次,你难道很过瘾?”
施禾郁脸颊“腾”地烧了个通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咬牙切齿,也用气音回怼:“世子眼神可真好。”
“比不上世子妃心思活络。”
夏侯聿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面上又恢复了那副矜贵冷淡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点戏谑从未存在过。
“彼此彼此。”
施禾郁皮笑肉不笑。
“世子演您的恩爱夫君,我配合便是,绝不拆台。”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把这人骂了八百遍。
装什么装,不就是想在宰相面前刷好感吗,说得跟真的一样。
夏侯聿余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薄唇几不可查地往上挑了挑。
这女人,面上温顺得像只小绵羊,肚子里的小算盘倒打得噼啪响。
宰相他本是放心不下女儿,刚送走宫中使者,便径直驱车而来,想亲眼看看施禾郁在侯府过得究竟如何。
毕竟这桩婚事是圣旨硬赐,起初他日夜难安,生怕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女,在侯府受委屈、被夏侯聿那般桀骜冷戾的人物轻慢。
可当施实踏入前厅的那一刻,悬了许久的心,骤然落了地。
不远处的廊下,他的女儿正微微仰着头,眉眼弯弯,颊边染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半分在深宅大院里的局促与委屈。
而一向性情暴戾的镇北侯世子夏侯聿,竟微微俯身,耐心听着她说话,一手轻扶在她肘弯,姿态自然亲昵,眼底没有半分不耐,反倒藏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旁人瞧着是夫唱妇随、恩爱缱绻,施实看在眼里,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他这个女儿,自小温顺纯良,他从不愿她卷入朝堂纷争,更不愿她在婚姻里受半分苦楚。
如今见她被夏侯聿护在身侧,安稳自在,笑意真切,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从未有过的轻快娇俏,哪里还有半分传闻中“貌合神离、备受冷落”的样子?
施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只轻轻捋着胡须,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欣慰与安心。
罢了。
夏侯聿性子虽野,却并非无情无义之辈。
只要他真心待禾郁好,护她一生安稳,这桩婚事,便不算错。
两人来到施实跟前。
“爹。”
施实点点头。
“你们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好!郁儿,不要让为父担心昂。”
他一句接一句,絮絮叨叨,全是对女儿的牵挂,寻常又温暖,像最普通的老父亲那样,恨不得把所有担心都揉进话里。
施禾郁连忙点头应着。
“女儿知道了,爹放心,我很好,世子待我也很好。”
一旁的夏侯聿原本只是按礼数站在一旁,指尖垂在身侧,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漠桀骜的模样。
可听着这父女俩毫无隔阂的对话,听着施实语气里不加掩饰的疼爱与牵挂,他墨色的眸子里,竟极淡地晃过一丝怔忡。
长到这么大,他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在权谋算计里熬着,镇北侯府有的是规矩、威严、兵权、算计,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直白、滚烫、毫无条件的亲情。
没有人会蹲下来问他累不累,没有人会絮絮叨叨叮嘱他别受委屈,没有人会把他放在心尖上,只盼着他平安顺遂,不求半点权势利益。
原来……亲情是这样的。
是有人把你当成孩子,而不是世子,不是利刃,不是棋子。
心口深处忽然掠过一丝细微的酸涩,很轻,却清晰得让他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难过,悄无声息地冒了头。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他骨子里的冷硬、桀骜、不驯,如同冰冷的铁壳,瞬间将那点脆弱盖了下去。
夏侯聿缓缓收回目光,下颌线绷得笔直,眼底那点微不可查的动容彻底散去,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漠寡言、高高在上的镇北侯世子。
多余的情绪,不配出现在他身上。
羡慕也好,难过也罢,都毫无意义。
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柄收鞘的刀,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温暖,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几分,又很快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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