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曹叙渊悠悠转醒,瞪着空洞的天花板,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已经远离了医院。空气里充斥着的不再是消毒水的气味,而是余简诚房间里点着的淡淡熏香。使得曹叙渊转醒的并非梦魇,而是几个月来止痛药将尽的肌肉反应。
曹叙渊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实在不愿回想之前住院的日子——病痛日夜蚕食躯体,身形日日消瘦,频繁袭来的剧痛搅得他思绪涣散,连性情都跟着愈发躁郁。每回他压不住心头戾气,无辜遭受迁怒的从来都是余简诚。事后曹叙渊总会带着愧疚郑重其事地向余简诚道歉,而余简诚总会拉起他满是针眼的手,在上面留下淡淡的唇印,安抚他的神经。
曹叙渊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不好的回忆都甩出脑袋。他赤着脚下了床,仿佛船浸入海水里。床头的MP4发出微弱的光,余简诚的魂影蜷缩着,一呼一吸间缓缓起伏的身体像潮水起伏。曹叙渊守在充电的MP4旁,指尖轻轻贴着冰凉屏幕,看着里面安稳下来的余简诚,眼中满是心疼与宠溺。
他还是被余简诚的坚定和长情所感染。
睡意散去的他站到他的书桌前,瞪着余简诚的书桌兀自发呆。作为一名漫画家,余简诚整日便是和数位板及马克笔相处,由于高强度的绘制,落下了一堆职业病。曹叙渊扫过窗台上几个空了的胃药瓶子,知道他的慢性胃病发病情况更加的严重了,这和他没日没夜的绘制脱不了干系。曹叙渊的心没来由的一揪。
他低头扫到放在桌子正中央的一张速写,忽然顿住。上面画的正是他本人,站在向日葵花丛中笑得张扬。画面下方有一行潦草的字:想你时你在天边。
曹叙渊不禁苦笑。那是他们在学校的向日葵花丛里最后一次拍合照,林成渔拿来拍立得给他们一人拍了一张照片,最后还找人拍了一张蠢得要死的合照。
还记得余简诚当时执意要黄彻楠给他们俩单独拍一张合照,收到成像后皱了好久的眉头:“这是我吗。”
“人家给你拍帅了,你就傻乐吧。”林成渔拍在他左肩上,玩笑道。
最后那张两人合照被他夹在相册扉页。住院前他最后一次翻动相册时,合照无意间掉在地上,刚好一束阳光自自窗户透入打在余简诚脸上,少年肆意昂扬的脸更加明媚,而他自己却隐在阴影里。
那天他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舍不得把它捡起来。最后他把照片郑重其事地收进口袋,合上相册,把相册塞进保险箱最深处。他走向自己的行李箱,开始准备入院的衣物。
曹叙渊捏了捏眉心,回忆如粘稠的潮水漫入他的大脑,那一道道潮痕,全是苦难肆虐后留下的永久烙印。
曹叙渊从前总以为病痛离自己十分遥远。往日伏案久了偶尔头疼,吞两粒止痛药便能压下去,他从来没放在心上。直至头痛愈演愈烈,药物再也无法压制,恶心干呕接踵而至,生活与学业尽数中断,是余简诚半劝半拖着他带去医院检查。
各项检查一项接一项地叠加,医生翻看片子的神色,也一次比一次凝重。等到所有报告汇总完毕,诊断已然敲定:左侧杏仁核区病变。
最先坐不住的是余简诚。他立刻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医生,这怎么可能?他还这么年轻,怎么会……!”
“家属先稳住情绪,别太过激动。这类颅内病变相对罕见,目前国内外都没有针对性根治的特效药。”医生扶了扶眼镜,语气平稳客观地讲解现状,“以患者现在的状况来看,化疗收效渺茫。我建议马上住院干预,尽早治疗,或许还能多争取一两个月。”
“怎么可能啊……!”余简诚一掌拍在桌子上,重重垂下头。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抖一抖,似乎是在哭。
曹叙渊倒是比余简诚冷静得多。他拉住余简诚的袖子把他拽出诊室。他说了什么来着?
“没事的,简诚。”曹叙渊搓着余简诚的胳膊,轻声劝慰道,“不就是生老病死吗,迟早的事情。”
“你说什么蠢话呢。”余简诚甩开他的胳膊,曹叙渊被他突然的大力震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曹叙渊我警告你,你不许死这么早,你要是敢死在我前面,我也要陪着你下去,听到没有!”
曹叙渊踉跄站稳,嘴角带着苦笑:“余简诚,你冷静一点。”
余简诚恨恨地瞪着曹叙渊,死死咬着嘴唇。他不甘心般地低声呢喃道:“凭什么……明明我已经这么努力地去争取了,还是没有办法留住他吗……!”
“余简诚!”脚步声由远及近,接到消息赶过来的黄彻楠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后面跟着姗姗来迟的林成渔。
“怎么样啊!曹叙渊他没什么大碍吧,怎么又说要住院了?”林成渔担心地问道。黄彻楠也一脸关切地看着两人。
余简诚却一下子脱了力,曹叙渊没扶住他,他直接瘫坐在医院走廊地上,无力地吐出那两个致命的字眼。
“脑瘤。”
几个人都愣住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靠近死亡。
“……没什么大事的,我接受治疗就是了。”曹叙渊弯腰去扶余简诚,“快起来。简诚,你要相信我一定没事的。”
“……不,不可能。”余简诚神情有些恍惚,他低声快速喃喃道,“这难道就是我要承受的代价吗。”
住进医院时曹叙渊还是乐观的,不过是失去了他的头发,他在网上挑选着各色假发套在头上,把自己打扮得五颜六色逗余简诚笑。余简诚却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样子,在他面前鲜少露出由衷的笑意,偶尔抿起嘴淡淡笑着,但却失去了之前的明媚。
“每天苦着个脸干什么。”曹叙渊抬起没打着针头的那只手扯着余简诚的脸,调笑道,“生活总要过啊,你这样子像什么话。”
“曹叙渊。”余简诚躲开他的手,叫他的大名。
“嗯哼?”
“你恨我吗?”余简诚正色道。
曹叙渊立刻笑了。他摸了摸余简诚的额头:“是你生病了还是我啊,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我没病。”余简诚避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那若隐若现的沙滩和大海,“没事。你就当我没问过。”
曹叙渊知道余简诚一直在瞒着他,他明白余简诚不愿意向他透露任何有关他的病情的信息。曹叙渊又不是傻子,他看得出余简诚眼底越来越藏不住的焦急和惶恐,以及忽然骤减的用药量。他听见黄彻楠对余简诚说着“保守治疗”,止疼药在他身上失去效用,呕吐也越发频繁。直到某日半夜再次被剧痛扰醒,他转头看不到余简诚熟睡的身影,门外却传来熟悉的哭腔,余简诚轻声哀求着医生,回应他的只是一声叹息。可能他确实命不久矣了吧,他自顾自想着。
他盯着点滴一点点落下,想到自己的生命也如沙漏般转瞬消失殆尽,脑袋昏昏沉沉。他转头看着余简诚带着熊猫眼的脸,他憔悴地朝他笑笑,而曹叙渊却瞬间失了神。
这张脸他到底还能看到几次呢?
他又拿出放在枕头底下的那张合照,指尖摩挲着两人的笑脸,大拇指腹挡住自己的脸端详了一会儿。余简诚一个人笑着站在太阳花丛中,仍然灿烂。
他一个人也能过好的,对吧?
余简诚回来了,余简诚一眼就落在那张合照上。他捕捉到曹叙渊落寞的神态,心底骤然一慌,上前一把攥住对方的衣领,近乎嘶吼:“你在做什么?你这么快就打算全盘放弃了?”
曹叙渊蹙紧眉头,语气疲惫又无力:“我何尝想放弃?简诚,你该看清现实,我注定没办法陪你走完往后所有日子。”
一句话击溃余简诚紧绷的防线,他猛地将曹叙渊推抵在床边,眼眶顷刻通红。他颤抖着质问道:“凭什么不能?我拼尽全力走到现在,凭什么连一个圆满的结局都不配?曹叙渊,我掏心掏肺喜欢你这么久,我们就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曹叙渊紧紧盯着余简诚因为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凄然一笑:“你以为我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说舍不得的应该是我吧。毕竟不告而别的到底也是我,不是吗?”
话还没说完曹叙渊便被近乎残忍的吻堵上嘴,余简诚是撞上来的,唇齿相撞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对方却攥紧他的衣领,将这个充斥恨意与不舍的吻压得更深。曹叙渊粗暴地回应着,如野兽啃啮,更如濒溺之人死死攥住唯一浮木,不肯松手半分。
弱水三千,唯有余简诚是他唯一所求。
许久余简诚才松开他直起身,拭去嘴角亮晶的水渍,汹涌的怨怼沉在眼底,又同眷恋与不甘缠绕相融,像一场心甘情愿、无可救赎的献祭。
曹叙渊只是静静望着他,浅淡笑意里揉着沉埋半生的爱意,又裹着望不见尽头的遗憾。余简诚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抬手轻贴上去触碰他的体温,只为确凿抓住眼前真实的人。
自那一日争执过后,余简诚终于敛去所有失控的癫狂,他寸步不离守在曹叙渊身侧,陪着他一同与病痛殊死抗衡,直到那艘独属于他的船彻底沉没在他永远渡不过的海岸。余简诚一直捏着曹叙渊的手,仿佛他能够把它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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