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恭敬地递上一个盒子,“章二小姐,安少给您的东西。”
“谢谢。”她微微颔首。
“您客气。”黑衣男子礼貌地鞠了个躬,退出了病房。
黑色的漳绒上静静躺着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枪,银色的枪身线条流畅,仿佛一个精巧的玩具。
雪白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枪身,冰冷的金属感从指尖一直传递到心口。
血液里的如火烈焚在那一刹那间燃烧起来,烧得她冰冷的心瞬间开始发颤。
极冷又极热的感觉让她微笑起来,幽深的眼眸如有火焰在燃烧。
“嘭——嘭——”
拳头击打在□□上的声音是如此的沉闷,每一拳下去,血液在皮肤下四散迸流,淤出一团团黑紫,骨头在重压下轻微爆裂开来,狠狠地挤压着内脏。
然而分列两边观看的两群人泾渭分明地站着,并没有人发声,只看着场中两个人如同困兽一般,凶狠地互相攻击着。
“砰——”终于,其中一个被他的对手击倒在地,那人尚不罢休,索性扑了上去,死死地掐住了倒地之人的脖子。
围观的一边终于有人似乎要动了。
然而还没等他出声,就听到一阵“哚、哚、哚——”的声音。
这个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尖锐得似乎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听到这个声音,章尧狠狠地喘了一口粗气,终于松开僵硬的手指,阴冷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高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立刻有人出来扶住了他。
他顾不得擦脸上的血,扭头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所有人都抬眼朝那个地方望去。
“哚、哚、哚——”
银色的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每一下的间隔都那么标准,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从厂房深处黑色的阴影里慢慢显现地,首先是着一袭旗袍的纤细身影。
雪梅香馥,银花影粲。
所有人都认识这个人,但是所有人似乎都觉得自己似乎认错了人。
整个四九城里,大概没有人不认得这袭旗袍,以及穿着这袭旗袍的章家二小姐——章思。
放眼偌大四九城,再没有一个女人穿旗袍能穿得像章家二小姐这样高贵清雅,仪态天成。
雪白纤柔的面庞,袅袅婷婷的身材,浓密黑长的头发,古典高贵的气质,让穿上旗袍的章思,仿佛是从仕女图里走下来的美人。
渐渐地,旗袍成了她的标志,再无人自不量力地在她面前穿旗袍。
章思的美,清雅高贵,纤柔和顺,仿佛供在贵重瓷器里的折枝,是无需冒着冰天雪地出门、坐在暖炉前就可以惬意欣赏的一种精心呵护的美丽。
然而今晚的章思,却仿佛是那折枝梅不知怎地,突然便落在了千仞冰川之底,你顶着寒气透过蓝幽幽的冰面看着它,它只那样冰冷的回视你。
躺在地上的高明,随意地抹了把糊在眼睛上的血,睁开被揍得肿胀的眼睛,侧头望了望。
被血糊过的眼睛看不清楚,然而朦胧中捕捉到的一个身影,无需看清,他也知道是谁。
他喘了口气,疯狂地大笑起来,暴烈的声音戾气十足,似乎一点不像是刚挨过一顿痛打:“章思!原来是你这个贱|人!”
“嘭!——”踢在肋骨上的那一脚,高明甚至能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然而他连看都没看踢了自己一脚的章尧,身体反射性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展开,只扭头看着人影走来的方向。
“哚、哚、哚——”
银色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每一下的间隔都那么标准,既没有因为高明的破口大骂多了一下,也没有因为章尧的一脚少了一下。
“哚。”银色高跟鞋终于停了下来。
高明眯起眼。
充血的眼睛渐渐恢复了一点视力,他血红的双眼,从停在他颈旁的镂银高跟鞋向上,扫过纤长白皙的小腿,越过静静垂着的旗袍银丝滚边,一直看到章思微微低下的雪白脸庞。
直至对上章思的双眼。
冰冷,死亡,毫无情绪的眼睛。
原来因着搏杀斗狠如火烧一般在全身胡乱窜流的血液,似乎一下子凉了下来,在这样的目光下,似乎生出无数细小的冰凌,朝心口涌去,前仆后拥地、血淋淋地扎上去。
这是章思吗?他费力地睁大了眼睛,想要透过糊住的血块看得更清楚一点。
认识的十年里,从八岁到十八岁,从梳着童花头的小女孩到稚齿婑媠的美人,他见过她的所有情绪,活泼的、飞扬的、高贵的、温柔的、伤心的、悲痛的、竭斯底里的、委曲求全的、痴恋成狂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章思的。
她毫无情绪地看着他。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又仿佛在看一件垃圾。
当然,在她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吧。
因为他已经看见她手中的那抹冰冷的银色金属。
他狂笑起来:“你要亲手杀我?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镂银高跟鞋踏在他的喉咙上,他听到自己喉管破裂的声音。
“咔嚓——”
手|枪上膛的声音,仿佛激起了凝固的空气。
“小思!”
“章思!”
身后的每个声音她都熟悉,可是她仿若没有听见。
高明已经不能出声,然而他血红的双眼,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章思。
章思并没有看高明。
她根本懒得看他。
纤长的手指移到了扳机上,微微一勾。
“咔塔——”
极轻微的枪针撞击声,在即将死亡的一瞬间,高明的耳朵比平日敏锐了千百倍,竟然将这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他肿胀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诡谲的类似于笑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来临。
杨晓塑觉得自己的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章思的动作太快了,他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他也压根没想到,章思突然变得那么狠。
章家尽管一直是军系,可章思从小就乖巧懂事,完全是受着大家闺秀的教育长大的,从来也没有碰枪这类的东西。
他认识她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即使在大家都长大之后,两个家族冲突不断,每个人身上都开始背负起家族的责任,他待她越来越冷漠疏远,她也总是一副隐忍委屈、强颜欢笑的样子。
高明这次,真的过火了。
他的眼神略微黯淡。
幸好,枪是空枪。
他长长出了口气,刚刚出现的章思让他陌生惊愕,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幸好,章思还是那个章思。
吐出一口气后,他看着章思依然踩在高明喉间的背影,那个冰冷挺直的背影,心情有些莫名地复杂。
——章思,还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章思吗?
高明没有迎来意料之中的死亡,血红的双眼猛地一睁,死死地盯住章思的脸。
尽管他不能出声,章思依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问,为什么?又或者,只是嘲笑她是个胆小的贱|人。
轻柔的女声冰冷黑暗,仿佛从地狱里传出。
“因为,你只是杨晓塑身边的一条狗。”
章思的声音并不大,但已经足够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什么并不要紧,但是声音中的冰冷黑暗,让这些见惯各种场面的众人,都忍不住觉得身上冷了一冷。
互相交换的眼神中疑窦丛生——这真的是那个温雅含蓄、宛丘淑媛的章家二小姐吗?
镂银高跟鞋从高明的喉咙处慢慢下移,仿佛一把银色的匕首一般,慢慢划过高明的胸膛、腹部。
最后停留在他的胯|下。
十厘米的尖细高跟用力戳进高明胯|下时,高明破碎的喉管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沉闷剧烈得让人不忍卒闻。
那闷吼声很快消失,高明最终痛昏了过去。
“章思!够了!”
一声断喝,从她的背后传来。
这声音太熟悉。熟悉得她用了十年来爱恋,用了四年来又爱又恨,最后,用了两年来恨之入骨。
熟悉得现在听到,已经在她心底完全掀不起一点波澜。
她转过身。
杨晓塑沉着脸站在原地,看着章思转过身来。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然而在看见章思的脸那一刻时,他有一瞬间的心悸,以至于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如水的月色照在章思雪白的脸上,她清秀的轮廓在月光中有种不真实的冰冷,仿佛正在黑暗中消融。
在恍惚和怔忪中,他看见章思抬起眼,长睫微掩着黑沉沉的瞳眸,冰冷地注视着他。
章思举起手,以一种优雅而闲适的姿态,将银色的手|枪轻轻地搭在另一只手腕上,纤细的胳膊上被月光照射出一片惨白。
他看着她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角冰冷地勾起,眼底毫无笑意,只余一片幽深的黑暗。
在杨晓塑骤然缩紧的瞳孔里,章思的动作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放大、推缓,以至于每个细节都在他的瞳孔中清晰无比。
他看着章思抬起枪口,将那乌黑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脸,纤长的手指在扳机上虚虚一勾,线条精致的淡唇恶意地微微张开:
“砰!”
然后,他看着她转过身,朝着来时的那片黑暗走去。
“哚、哚、哚——”高跟鞋的步子,敲在他的心上。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杨晓塑浑身僵硬,全身的汗一瞬间冒出来,又全都冰冷地贴在脊背上。
刚才,章思看他的眼神,完全是在看一个死人。他毫不怀疑,她真的会开枪。
她竟会那样恨!
然而,尽管一个字也没交谈,他却又奇异地了解了她这一枪的意思。
这一枪,他跟她之间,十年的恩怨情仇、爱恋纠缠,到此为止。
她竟然这样地狠。
她竟然这样地恨……
他的心,沉了下去,冰冷得跟她的眼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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