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章思变得小心起来。
她出院的第一件事是订了一辆车。
除了定期去医院检查,她开始计划逐步地脱离章家的掌控。
毕竟,章家现在还不知道她的情况,以章家的地位和名声,章老太爷是不可能接受未婚生子这种颠覆他传统思想的行为的。
更何况,这两个孩子的由来还这样地令他们难以启齿。
如果被章家知道,赶到德国来压着她回国堕胎,也不是不可能的。
因此,从现在起,她必须步步为营。
亚瑟收到她的邮件,很是疑惑不解:“章小姐,我的工作便是接送您的出入和保护您。如果不需要我接送的话,那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章思像是透过他的邮件看见了他那张充分展现了德国人一丝不苟工作态度的年轻的脸。
章思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
大约是最近体内激素改变的缘故,章思发觉自己变得比以前容易激动。
如果刚到德国便辞退亚瑟的话,会惊动章家。至少章二夫人会起疑心,这个时候,暂时还不到惊动她的时候。
除了接送,她要给亚瑟安排些别的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章思给亚瑟报了个中文课程。
位列联合国公布的世界上最难学的十大语言排行第一名的中文——章思相信亚瑟从此都不会有太多的精力关心她的行程了。
接下来,章思数了数自己的钱。
按照前世的惯例,章家每年会往她的账户汇一笔钱,做为她这一年在德国的学费和生活费,大约是心存内疚,这笔钱的数目一直颇为可观,足以让章思在德国生活得相当舒适。
在跟章家摊牌之后,章家很可能以断绝这个经济来源为手段,逼迫她接受他们的处置。
来德国前,历年来的礼物及首饰,可以脱手的她在国内已经换成了现金,加上去德国前章家打到她账户上的钱,已经被她转移到另外一个私人账户,数额大约足够支付这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当然,这生活指的是一个普通学生的生活,而不再是章家大小姐的生活。
至于养育孩子的费用,在生育率逐年下降以至于屡创新低的德国,这几年生育率已经跌至二战之后最低水平,德国政府为鼓励生育出台了各种补助政策,孩子生下来政府便会给予补助,她大概是不需要担忧奶粉钱了。
衣食之后,轮到住。
学生宿舍她是不能住了,德国的公寓虽然是写在她的名下,然而这同样也让章家轻易能够找到她。
她需要有额外的资金,为自己再准备一个存身之地。
可惜的是,她的重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神奇的优势。
她短暂的上一次人生,前半生在努力做一个优秀出色的大家小姐,倚靠着章家,经济问题从来都不是她关注的重点,金钱于她不过浮云。后来的几年,她的时间都花在仇恨与复仇之中,这个世界的大事对她而言,如风过冰檐,水落无痕。
不得不说,她的前生,在很多方面,章家都一直庇护着她。
只是,世界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章家,也不例外。
在她没有触及章家所谓的尊严和底线时,她是被庇护在章家这个巢之下的稚鸟,这个巢,曾经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庇护着她,也一直笼罩在她的头上。
她曾经因为这些庇护和爱,热爱这个巢,并为此付出和忍受一切。她在这张网下苦苦挣扎过,怨恨过,仇恨过,直到最后,她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离开。
这次,她要再次离开。
命运的面目,总是似曾相识。
做为一个学生,又学了个冷门到南极的专业,能做的事,似乎不多。
赚钱最快的看起来首选股票与金融,然而高收益往往伴随着高风险,做为最具风险性的投资性手段之一,股票市场充满了惊涛骇浪与弱肉强食,每一只股票的买入卖出的时机,都需要专门的知识来操纵。
不是说一个门外汉不知因为什么坑爹的原因意外重生,任督两脉就突然无师自通,不需要长期相关知识的积累,就立马巴菲特附身从此在金融市场上呼风唤雨。
这大概是童话版本的故事。
要知道,在任何一个真正著名的学校里,商学院的学费永远是最贵的。
章思虽然朝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但是老天并没有因此决定在章思的头里,换上巴菲特或者索罗斯的脑子。
即使章思记得几年后热门股票会是哪些,现在的阶段,也只能选择其中几支做长期投资,想要立刻开豪车买游艇数钱数到手抽筋,那是不太可能的。
其他行业呢?
做为以后肯定大热的房地产,因为她不在国内,只能以委托机构或者代理人的方式进行操作。如果要委托他人,为了保证资金的安全,不可避免地,还是要接触到以前的那个圈子,这就难免人多嘴杂,无意中泄露她目前的状态。
就算她有足够的把握在往来之中掩盖住自己的状况,她现在手头上的资金,绝大一部分都要长期抵押到楼市之中。她的资金流入流出,别人不说,章尧肯定不会不留意到,以他的精明,立刻便会疑心她频繁动用资金的目的。
赌石?章思看了看窗外的石头,确认自己的重生并没有附赠什么空间或者双眼透视的功能。
娱乐圈?章思看看自己的肚子,直接pass。
做为一个作者不给开金手指的配角,章思表示很抑郁。
她能动用的资源,都跟章家有关,动静太大,必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章思巡视了一圈自己的状况,决定还是做回自己最擅长的事——一个好学生。
奖学金、教授助理、实习机会……除了提供丰厚的各类奖学金和实习机会之外,亚琛大学里各种对学生公开招聘的辅助类岗位薪水都不算低,足以支撑一个学生在求学期间基本的衣食住行。毕竟,做为长期得到政府及跨国企业资助的、肩负着“未来德国和欧洲三角未来的蓝图之地”这样使命的学院,亚琛大学更加重视本校的学生能在摆脱基本的生活压力之外,能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学业和创新之上。
除此之外,围绕着亚琛大学星罗棋布的各种公司,也面向亚琛的学生开放各种薪水优厚实习岗位,借此招揽那些天资聪颖的学生在毕业后能首先加入自己的公司。
章思是插班生,已经错过了本年度的奖学金申请,她的专业知识目前尚且还不够申请实习机会,因此,章思首先浏览了下亚琛大学的网页。
“图书馆管理员,工作轻松,提供午餐!”
“实验室招聘助理,邀请热爱洗刷的你!”
在一大串各类如路边招贴画布满亚琛大学网站招聘启事中,章思居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
“招助理,协助管理办公室。费得教授,电话*****。
章思的嘴角勾了勾。
——中国的皇帝早就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
过了几天,章思把一张助理申请表交给了大胡子费得教授。
费得教授坐在他如同被龙卷风扫过的巨大书桌之后,看着章思申请表上一手漂亮的德文,大胡子笑得直抖,“太好了,思!你今天就可以开始工作。今年的学籍表没整理,还有……”
费得教授拿起墨水笔,唰唰地写了一张清单,如释重负地“啪”地一声,拍到她的手里。
章思垂下眼眸,看了一眼那张清单,挑了挑眉,“没有别的同学申请做助理吗?”
“嗯,前任的肯到图书馆当助理,他说图书馆的书,嗯,比我这里的更好整理。这个学期还一直没有找到助理,思,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实验室的器具今年还没清点……”
就这样,章思顺利地成为费得教授的助理。
顺利得简直让章思感觉是自己挖了一个坑往下跳。
教授助理的薪水不多也不少,正好足够承担一个普通学生的衣食。
放在以前,这点薪水不过是章思买个包的钱。
过惯了往日锦衣玉食的章思,琢磨了一下,两个月的薪水,大约够在地段中等的住宅区租一套不算差的小公寓。
从现在起,到被章家发现,乐观一点,她大约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到了六个月之后,不论她穿着多么宽松的衣服,如果亚瑟没有被中文搞到智商急剧下降至白痴的地步,无论如何也会看出她的不同,到了那时,章家自然也会知道该知道的一切。
如果谈判破裂,真的被章家赶了出来或者断绝关系,章家首先会冻结她的卡,那么她最困难的时候,便会是在怀孕六个月到生产之后第一个月这半年的时间里,只要能安全平稳渡过这半年,她的体力和精力恢复之后,她的专业知识也足够积累到可以申请实习机会和奖学金。
不过是半年——做为曾经一度将章家、杨家、安家玩弄于鼓掌之上的章家大小姐,章思对着虚空勾了勾嘴角,举起盛着纯净水的水晶杯,就着医生开的五颜六色的各种维生素片,一饮而尽。
每天下课后,章思会抽两个小时辅助费得教授处理杂事,收集作业、准备课程等,周末则协助费得教授为他写的书查找资料及整理抄撰。
费得教授很是得意,拿着章思抄撰的手稿,满脸的大胡子都翘了起来,得意洋洋地要给唐恩写信,“这样漂亮的手写稿,我看唐恩那小子这回还能说啥?”
唐恩是费得教授的编辑,章思每天的工作之一,便是查看他抱怨的邮件和电话,抱怨的内容从写作的进度到费得教授潦草的笔迹不一而足。
做为一个有着自己的公寓和司机的学生,给一个至今还住在教师公寓的大胡子教授打下手——同时生活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之间,章思丝毫也没觉得这有什么违和之处,适应得出乎意料得好。
过往生活的荣光丝毫没有困扰她,也许在上世她身死的那一刻,她已经从那张曾经密布她的天空的网里,挣脱了出来。
如今的她,于这万千世界,不过是一缕幽魂,一个过客,等待一场注定的结局而已。
在戏本唱完,结局落幕之前,她要做的,只需静待。
因此,她的心情一直维持十分平静和愉快的状态,即使在每夜浓黑的梦中,一旦她的情绪开始波动,她甚至会在梦中有意识地告诉自己。
“别急,章思。”
她的梦,便会渐渐平稳下来,直到黑暗如潮水一般,彻底淹没她残存的意识。
那里,日月无声,风过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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