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坐了很久。
书桌很小,贴着窗放,窗外是一堵墙,墙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去年她搬进来就在那里,从没有人来修过。她把便利贴从包里取出来,展开,放在桌上,对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出一本横格本,把那三件事逐条写进去。
她没有打开电脑------她不想让这些东西出现在任何有记录可查的地方。
她写完,合上本子,把本子压在一叠旧账本下面。
然后她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块旧渍,形状有点像一只手。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没有什么具体的念头,只是那个感觉还在------看见了某样东西、但还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轻,却扎得很准。
她见过举报是怎么被处理的。一份报告交上去,石沉大海,两个星期之后涉事的人还坐在原位,只是再也不会对你客气。她也见过更难看的情形:举报人被约谈,档案里多了一条「态度问题」,年终考核消失在打分区间的最低一格里。
所以她没有立刻拿起手机。
她只是闭上眼睛,让那三个数字在脑子里沉下去。
两天,三天,两天。
她有一种模糊的预感,这件事还没有到它应该被看见的时候。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白光。
旧渍的阴影晃了一下,又回到原位。
顾寻盯着它,直到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走进办公室,发现每一台电脑的屏幕上,都有一封新邮件在等着她。
主题栏只有一行字。
**「今天下午六点之前,这栋楼里会死一个人。」**
邮件是早上八点五十三分发出的。
顾寻进公司的时间是八点四十七分,比平时晚了六分钟,因为地铁在换乘站停了将近四分钟,没有广播说明原因,车厢里的人只是站着等,没有人说话。她到座位上放下包,开电脑,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回来的时候屏幕已经亮了,收件箱右上角有一个红点,显示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一栏是空的。
她以为是系统推送,伸手准备关掉,然后看见了主题栏那行字。
她看了两秒,没有动。
走廊那头开始有声音,先是一个女生的惊叫,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更多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水刚刚开始沸腾,还没有到最响的时候,但已经压不住了。
顾寻没有站起来。她把那封邮件重新打开,从头看了一遍。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和主题栏一模一样。字体是默认字体,没有附件,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她把鼠标移到发件人那一栏,悬停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格,是真的空,像是这封邮件是从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发出来的。
她点开邮件头信息,找到发送服务器的记录。
看了五秒,她把那串字符截图,存进了「待核」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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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部乱起来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同事陈静第一个跑过来,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一支笔,说你看了吗你看了吗,声音有点抖。顾寻说看了。陈静等着她说下一句,但顾寻没有。陈静又等了一下,说你觉得是真的吗,顾寻说不知道。陈静看了她一眼,像是对这个回答有点失望,然后转身去找别人说话了。
顾寻重新看向屏幕。
她在想这封信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恶作剧通常带着一种想被看见的冲动,会有更多的细节,更多的渲染,更多那种想让人害怕的刻意感。但这封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字,干净得像是一份通知,像是发件人根本不在乎你信不信,他只是告诉你这件事会发生。
还有时间。
下午六点------她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钟,现在是九点零四分。距离六点还有八个小时五十六分钟。如果发信人真的打算做什么,他选择提前这么久告诉所有人,这本身就是一种设计。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让自己能看见整个财务部的空间。
同事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凑在一起说话,有的站在工位旁边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走。财务总监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放下来了,看不见里面的人。行政的人已经在走廊里来回跑,顾寻认出其中一个是人事部的助理,手里拿着对讲机,神情很紧张但动作有点乱,像是接到了指令但还没搞清楚要做什么。
她记住了这些,然后重新把视线落回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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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部的人在九点二十分左右出现在财务部门口。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顾寻认识,是负责日常系统维护的小林,另一个她没见过,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财务部,眼神很快,像是在做某种初步的评估。
小林进来,说技术部来帮大家检查邮件来源,你们谁的电脑方便先看一下?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看着他,但没有人站出来。
顾寻站起来,说我的可以。
那个穿深灰外套的人走过来,在她工位旁边蹲下,把笔记本放在腿上,开始接线。他动作很熟练,没有问她密码,没有解释他要做什么,只是接好线,把两台电脑连上,然后开始在键盘上打字。顾寻站在旁边看,他打的速度很快,屏幕上的窗口开了又关,命令行里的字符滚得很快,她能看懂一部分,但大部分已经超出她的范围了。
她问,能查到发件人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又打了一段,然后说,不一定,但可以看看路由。
他叫林泽,她后来才知道。技术部的人,不算资深,但据说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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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泽在技术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走。
他扫了一眼那份从全公司收件箱里拉出来的邮件接收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些名字,大部分他都不认识,只是数字,只是账号。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大概两秒。
那个名字叫刘建,行政执行专员,综合管理部。
林泽记得这个人,不是很清楚,只是有一个印象。大概一年前,他在处理一次服务器权限问题的时候,需要一份纸质的行政审批单,但人事部的人不在,他在走廊里转了两圈,是一个路过的行政同事帮他把那份单子送进去盖了章,把流程走完。那件事本来要耽误他整整一天,因为那个人,一个小时就解决了。
他当时问了一句那个人叫什么,对方说了个名字,他嗯了一声,转头去做别的事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那个名字从屏幕上的一排账号里浮出来,他才想起来:那个帮过他的人,就叫这个名字。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往电梯走。那件事他早就忘了,只是现在忽然想起来,想起来,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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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泽在她的工位旁边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顾寻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回自己的椅子,也没有去倒水或者找别的事做。她看着他工作,偶尔他会说一句话,大部分时候是技术术语,她听懂的不多,但她在听他的语气。
他问过她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你们部门有没有人最近反映过邮件系统异常。她说没有,至少她没有听说。第二个是,这封邮件你是几点收到的。她说八点五十三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接完水回来刚好看见。他嗯了一声,继续打字,没有解释为什么问这个。
顾寻记住了他问问题的方式:简短,不解释,只要她回答,不需要她评论。她自己有时候也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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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写这段代码的人,在自己的领域里很厉害。
林泽说,对。
她说,但他不是一个人做这件事的。
林泽抬起头,看着她,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来解释一下这段代码解决了什么问题。
他说,技术层面,它需要知道公司的邮件服务器架构,知道权限分配的逻辑,知道怎么在系统日志里留最少的痕迹。
她说,那是技术问题。恐吓信本身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它需要知道这家公司有多少人,他们的工位在哪里,他们收到这种信之后会做什么,会往哪里跑,会在哪里聚集。它是按照这家公司的人员结构和行为习惯设计的,像是有人事先演练过。
林泽沉默了几秒。
她说,能同时掌握这两种能力的人,在一家公司里不常见。这说明写代码的人和了解公司人员结构的人,至少是两个人,或者有人在背后协调。
林泽把那段残留的字符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说,你之前做过类似的分析吗。
顾寻说,没有,我只是在想。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向那段字符,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注意到,他问那个问题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小,但她记住了。
十点过几分,林泽把两台电脑断开,站起来。他比她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顾寻注意到,他在这件事上是认真的,不是来走流程的那种认真,而是真的想查清楚的那种。
她问,查到什么了吗。
他顿了一下。
他说,路由记录是通过内部服务器发出去的。
顾寻听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
他又说,不是外部入侵,是有人用了公司内网的权限。
走廊那头又响起来,有人在喊叫,有人在争论要不要报警。顾寻没有去看,她看着林泽,说,所以发这封信的人,现在还在这栋楼里。
林泽没有否认。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说,从技术上来说,是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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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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