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楼的人走完,顾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在走廊里最后扫了一眼,推开楼梯门,往下走。
楼梯间里回声很大,脚步声从上面一直传下来,叠在一起,像是某种密集的鼓点。她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刚才看见的东西过了一遍。
六十三个人,两张让她停了一下的脸。
她不确定这两个人是否和恐吓信有关,但她记住了他们。记住只是一种习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先记住,以后再决定要不要用。
楼梯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几层楼下面传上来,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语气,那是一种紧绷之后开始松动的语气,有人在半开玩笑地说今天是不是可以早点走,有人在问这算不算突发事件能不能报工时。顾寻经过他们身边,没有参与,继续往下走。
走到七楼的时候,楼梯间里忽然多了一种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的声音,从顶楼方向传下来,在楼梯井里回响,短暂,然后消失。
顾寻在七楼的楼梯口停了一下,仰头往上看。
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墙壁和灯管的冷光。
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到六楼和五楼之间的转角时,楼梯间里涌下来一批人,从上面几层下来的,速度很快,把她往墙边挤了一下。她侧身让开,背靠着墙,等那批人先过。
人群里有一个男人和她擦肩而过,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西装的布料扫过她的手臂。
他大概三十出头,西装是普通的深色,头发梳得很整齐,手插在口袋里,走路步伐很稳,和周围那些脚步凌乱的人不一样。
他们对视了不到一秒。
那个人的眼神很平。不是被恐吓信吓到的眼神,也不是强作镇定的眼神,只是平,像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已经有了某种了解。
然后他就过去了,随着人群往下走,消失在下一个转角。
顾寻贴着墙站了两秒,等人流散开,才继续往下走。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是在脑子里无意识地存了一个印象------那种印象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也没有注意他穿的鞋。
------
大厅里已经聚了很多人。
公司大楼一共十八层,顾寻到达大厅的时候,十二楼以下的人基本都已经撤下来了,大厅里站满了人,还在持续有人从楼梯门涌出来。保安在维持秩序,但人太多,保安站在那里更多是一种象征。
顾寻走进大厅,找了一个靠柱子的位置站定,背靠着柱子,面朝整个大厅。
在走廊里她看的是经过面前的人,一个一个,有顺序,有节奏。在大厅里看到的是整体,几百个人同时在她的视野里,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每一个点都在动,但整张网有它自己的形状。
她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张网有一个地方不对。
高层们站在大厅靠里的区域,和普通员工之间有一段自然形成的距离。这很正常,任何公司的紧急疏散都会出现这种自动分层。但高层们的状态不对------他们看起来不够乱。
不是镇定,是不够乱。
这两件事有细微的区别。镇定是一种主动的情绪管理,你能看见那个人在压住什么;不够乱是另一种,那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被压住的,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这件事惊到。
顾寻把大厅靠里那个区域扫了一遍。
董事长不在。
她往那个区域看了第二遍,确认了这件事。董事长助理在,几个副总在,法务总监在,但董事长本人不在。她想了一下他今天有没有对外的行程,想不起来有任何安排。
她记下来,继续扫。
然后她看见了他。
董事长的儿子,方远。
他站在大厅偏右侧的位置,一个人,手里没有手机,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起来,表情平静,和周围的混乱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里。顾寻在公司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随着董事长出现,那种带着继承人光环的从容,和今天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有一点细微的不同。
今天他的从容里有一种专注,像是在等什么,也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大厅入口的方向,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移开。
顾寻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只是大门。
她重新把视线移回方远身上,但他已经转身,被人群遮住了。
------
人群继续涌动,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大楼外面走,保安试图拦,拦不住,索性不拦了。顾寻站在柱子旁边,感觉到整个大厅的气压在以某种可以被感知的速度上升。
她想起林泽说的那句话。
发完邮件的那一秒,程序就把自己删掉了。
一个把自己的痕迹设计得这么干净的人,不会只做这一件事。恐吓信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第一步通常是为了让后面的步骤更容易发生。
制造恐慌,让人群移动,让注意力分散,让这栋楼里的所有人都处于一种高度混乱的状态------在这种状态里,很多事情更容易被掩盖,也更容易被忽略。
她靠着柱子,感觉背后的大理石是凉的。
她在想,如果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那被设计进去的,是谁。
大厅里有人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像是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顾寻抬起头。
人群开始往一个方向涌动。
------
她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林泽已经出现在她旁边。
他说,你看见了吗。
她说,在哪。
他用下巴指了一个方向,声音压得很低,说,十六楼。
顾寻抬头,沿着大楼的外墙玻璃往上看。十六楼的窗子有一扇是开着的,开着的角度不大,但足够让她看清楚------那扇窗子的窗台上有什么东西,白色的,被风吹着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心跳没有加快,但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变得很清醒,像是某个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东西被启动了。
她想起在楼梯间的七楼听见的那个声音。
那种很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的声音,从顶楼方向传下来,短暂,然后消失。
她当时往上看,什么都没有。
但她现在意识到,她当时看错了方向。
那个声音不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是从侧面。
是从十六楼。
声音是顾寻听过的声音里最难描述的一种。
不是很响。这是她事后反复想起时最觉得奇异的地方------那个声音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响。她以为那种事情发生的时候声音应该很大,大到能压过大厅里所有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大到所有人会同时停下来,大到空气会有一瞬间的静止。
但不是的。
那个声音很短,很沉,带着一种钝重感,像是一件很重的东西以某种不应该发生的角度落地,然后没有了。就这样,一声,结束。
然后才是人群的反应。
先是最近的那几个人,他们看见了,但还没反应过来,那零点几秒的空白之后,有人发出一种很高的声音,尖锐,没有控制,然后这种声音像连锁反应一样向外扩散,人群开始往相反的方向涌。
顾寻在柱子旁边,被人群推了一下,往侧面挪了半步,站稳。
她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大厅的中庭是挑空设计,从一楼可以直接看到十八楼,四周是玻璃幕墙,光线从上面落下来,平时看起来很开阔,很漂亮,是来访客人拍照的地方。
现在那里躺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