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01章 乌有山上子虚观

韦愿扫下肩膀的落花,呼出一口酒气。他是乌有山子虚观的道士,六月六祭祖祀神,山下的通利商会请他去做法事,又留他享用筵席。

韦愿吃了两杯素酒,趁着酒兴不觉已入山中。山门虚掩,锁头连着钥匙掉落在地,他刹那间醒了酒——子虚观的钥匙一式两份,他手里一把,另外的在他师父手里。

道观简朴,五脏俱全,中间一座三清殿,左右各是斋堂和客堂,殿前是钟鼓楼和一尊铜鼎,殿后是书库、菜园和七八间居室。

韦愿直奔大殿,轰然推开殿门,晚霞一拥而入,宛若天衣,飘然落至三清天尊的头顶,莲花香炉青烟袅袅,道门清静。

殿内无人,韦愿急急回头,将前后左右看了,空空如也。

或许是哪来的小贼。韦愿心中这样猜测,却不肯放弃,干脆从菜园的小路直入桃花林,桃花林中埋葬了子虚观的十八位师长。

落英缤纷,枝繁叶茂,韦愿突然停住脚步。

悬崖边上的老桃树枝丫下垂,像垂柳一般伸展开来,黑色的骏马在桃树下休憩,与马儿同来的年轻人懒坐在地上,侧靠着陈妙登的墓碑,抱剑而眠。

“公子。”

韦愿脱口而出,多年未见,他惊异于自己竟一眼就认出张武陵,张武陵便是他的师父,但韦愿习惯叫他公子,“师父”两个字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

山风吹飞,老桃树摇摇晃晃地下起红雨,马儿打了个响鼻,张武陵缓缓睁眼,好一会儿说道:“……是你啊。”

韦愿这时才发现张武陵的不对劲——他病恹恹的,神思恍惚,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怎么了?”韦愿三步并两步上前去,扶住他的肩膀。

张武陵被酒气一熏,头昏脑涨说不出话来,他用剑柄抵住韦愿的胸膛,想把他推开,韦愿却纹丝不动,自顾自唤道:“公子,公子……”张武陵昏昏然失去意识时,映入眼底的是韦愿凑近过来的模样。

倾盆大雨从天倒泄,云层中酝酿出沉闷的雷声,大雨封锁南京城,黑山白水雾蒙蒙,山野寂静。在这寂静之中,张武陵沉沉地睡了大半个时辰,无梦无想,直到有人叫他。

“张武陵?高鸿渐?我该叫你哪个名字?”

“道长,我家后院闹狐仙,请您去看看。”

“大将军糊涂!快快认错,陛下定会宽恕于你。”

破败的园子里杏花飘零,金殿上站立着文臣武将,黑洞洞的眼眶瞧着床榻上的张武陵。颠三倒四的话语从远处而来,虚虚实实,越来越清晰,最后爆炸开来吵闹不休。

“把药吞下去!吞下去!”

“吉时已到!新娘子送入棺材!”

张武陵猛然睁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扑面的香风停滞了,微凉的手背覆上他的额头:“公子,你醒了。”

张武陵两耳嗡响,头痛欲裂,模糊看见一只手在面前,就抓着,像爬藤一般攀着坐起来。

更深夜静,孤灯照壁,枕头边放着一个香囊,配了二钱茉莉花、二钱柏子仁、一钱桂枝、一钱远志和一钱白芍,熏得床帐中满是清爽的香气,雨落下的声音包围整个子虚观。

韦愿体恤他是病人,按捺心绪,举起手中蒲扇,隔在两人中间:“你……”话音未落,张武陵猛然推开韦愿闯出门去,撞进雨中。

“公子!你去哪儿?”韦愿吓了一跳。

张武陵置若罔闻,惊惶四顾,入目是飘摇的桃树和檐角乱飞的风铎。

“列缺!”

栓在马棚里的列缺听见呼唤,立刻高声嘶鸣,挣扎不休,冲出来直奔张武陵身边,咬住他的袖子,轻轻拱着他的手臂。

“子虚观,子虚观……”

电闪雷鸣,屋脊上的瑞兽怒目而视。

从京城到金陵张武陵走了快七个月,终于回到子虚观,他浑身的力气泄去了,颓然倒下。

韦愿追赶出来,及时将他捞入怀中,质问道:“你究竟怎么了?这些年,这些年你做了什么!”

张武陵消失了五年,寄给韦愿却区区三封信,信不长,都是报平安。

韦愿要给他写信,却没一个地址可写。他心烦意乱,手下使了劲,拥着张武陵进屋。

“你要杀我?”张武陵神志不清,胡乱推拒。

韦愿费了大力气把人抓到床上,恨声道:“我怎么可能杀你!公子,你是做梦魇着了?”

他攥住张武陵的手腕,搭上脉搏,猛地眉头紧锁——经脉全乱,无根无神,已成死脉。

“我医术浅薄,应是误诊。”

烛光不安地跳动,张武陵勉强睁开眼,此时幻觉消退,一望韦愿眉清目秀,眼睑下的泪沟并不减损他的俊秀,反而增添几分阴郁的冷感。

“六个郎中,两个巫医,都说我命不久矣。”张武陵十分平静,好像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他人的事情。

“什么……?”韦愿茫然,久久不能回神。

张武陵说道:“我有求于你——”

韦愿的心脏登时跳得飞快,耳膜全然是雨声,几乎听不清接下来的言语,但他还是听见了,或许这一瞬风雨骤停。

“你当我得了癔病或者失心疯都行,我不清醒的时候,需要人在身边,请你助我。”

张武陵有自知之明,他在桃花公主坟吃了换仙丹,发病时颠倒梦想,虚实难辨,要想安稳渡过迷津,有人照应最好。

韦愿顿口无言,他做梦也未曾见过张武陵示弱,不禁一阵战栗,又是痛惜,又隐隐生出迷惘来。

——我合该照顾他,我有这个责任。

——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弃他而去。

——报答了恩情,心上就无挂碍了。

——心无挂碍。心无挂碍。

韦愿心中车轱辘一般转着这句话,转得浑身发疼,他浑浑噩噩地,径直将深蓝的道袍一掀,半跪在床前,说道:“公子尽管吩咐。”

“我没什么能给你。”

“不用,我心甘情愿。”

张武陵感受得出他是发自肺腑,因此说道:“多谢。”

韦愿帮张武陵换下被雨水淋湿的单衣,用热毛巾擦拭脸颊、肩颈和四肢。他昏迷的时候,韦愿已经做过同样的事情,沐浴更衣,点香打扇,重来一遍更得心应手。

“公子先穿我的衣服,明天我把旧衣洗了晒了,去山下置办几套新衣,再请个郎中回来。”

韦愿将子虚观打理得很好,香火旺盛,多的是人千里迢迢上香点灯,求他算卦,请他做法事,他存了不少积蓄,为张武陵延医治病绰绰有余。

张武陵仰面而睡,珍珠坠子从颈边滑落,掉在微微湿润的长发间,他昏昏沉沉的,倦怠道:“莫让其余人知道。”

“我会嘱咐郎中不要声张。”

张武陵久久没说话,闭着眼睛,似乎陷入另一场梦魇。韦愿停下摇扇的动作,坐了片刻,到屋外守门。

蜡烛熄灭的残烟破开昏暗的光线,照在地上,宛若鱼尾摆动的涟漪,一层层往外扩散,逐渐侵蚀整间屋子。

谁人弹《文王操》,扰人清梦。

“嘻,吓到你了是不是?”白发童子趴在张武陵胸膛上,冰凉凉的,像腐烂的肉块,他捧着张武陵的脸,动作狎昵,“我该喂你吃更多换仙丹。”

张武陵无知无觉,死人香如沉重的雾气四处弥漫。

“将军为何要离开瓶屋,死在外面,我们收尸都难。”

“老师,你不能丢下我!老师,你偏心!”

四面八方的人声汹涌,白发童子哈哈大笑。

“太吵了,丁谑。”

笑声戛然而止,原是张武陵用善白剑削下他的项上人头。琴音乍停,北窗下的杜磊堂抬眉望来,笑道:“高鸿渐,你终于肯见我。”

张武陵曲腿而坐,脸色阴翳。

满屋子人影张牙舞爪,床底下丁谑的头颅发出不怀好意的叫喊,溅血的床帐外,衣蓝缕眼噙笑意,望着帐中朦胧的张武陵。

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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