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房重视君子六艺,每三年于花朝节组织一次射仪,射仪较《礼经》规定的“射礼”减少许多繁复的步骤。
延嘉十三年,黄焉担任司射主持仪式,清点弓衣、弓矢及箭筒等物品后,打开存放礼射服的衣柜,瞬间淹没在重重叠叠的馨香之中。
石榴花一样火红的窄袖圆领袍,热烈张扬,每一件都压着一个做工精美的香囊。
“这是学兄的东西?”周行严猜测。
黄焉不明所以,问他是什么意思。
周行严解释道:“上一届射仪魁首是学兄张子骥,参礼的女眷都青睐有加,多的是香袋锦帕送他。”
“你是说他把香囊都留在箱子里了?”
“嗯,这个是我姐姐送给学兄。”
周行严挑出一个玉蝴蝶镂雕香囊,原本是他的,被姐姐打劫去了。
那时张武陵身着红衣,控弦引弓,身处众人之间,如朝阳升于群山之上。可惜他辜负了许多芳心。
“没听你提过张子骥,以为你不识得他呢。”黄焉在这儿读书,常常有人找他打听张武陵的状况,大家都很叹惋他的遭遇。
“不熟。”周行严说。
黄焉笑了笑,不再搭话。
山房宿舍没有空位,他搬离子虚观后住到灵谷寺,去小重山的路也近点。直到金丹案爆发,向来置身之外的黄焉也不得已卷入风雨。
拐卖人口炼造人丹,天理难容,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然而官府拖了又拖,竟是想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八月初三,库房失火,证据焚毁,南京城四处动乱,乱得蹊跷,乱得一塌糊涂。
先是城郊的祝乡、邹家庄和蔡头村众多百姓联名上书官府,请求彻查金丹案,衙门**,引发骚乱。书生们意气相投,游行示威,抨击官府毫无作为、欺压百姓,最后连商市也一并罢工了。
这场大火轰轰烈烈点燃了整个金陵。
八月初七,是夜韦愿相请,于小重山下湖中亭一聚。黄焉去时,亭中张武陵抚琴,坐者杜炼微、崔文孺、沈琼宇三人。
黄焉不祥之感愈烈——崔、杜乃官宦世家,沈琼宇在寒门子弟中颇有威望,张子骥不是随意叫这几人来。我充当什么角色?他也太高看我了。
今夜没有星星,萤火虫却不少,闪闪烁烁,漂在湖面上。
曲已过半,张武陵停手,起身说道:“坟盖山炼人为丹,伤天害理,我有名册为证,诸君试看。今我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恳请相助!”
沈琼宇陡生疑虑:坟盖山上那一箱箱的账簿都失火烧尽了,怎的他手里凭空拿出来一册?
他这样想着,却没有退缩:“你遇到什么变故了?我一定帮你!”
黄焉混迹其中,只觉头昏脑涨:沈琼宇年轻气盛,两三句话就轻易挑动情绪。
好在杜炼微稳重,问道:“子骥运筹帷幄,大家心悦诚服,并无二话,何以突然将我们招来?”
张武陵没有隐瞒:“今日有义士暗报消息,衙门要将我捉拿归案,罪名是妖言惑众。”
沈琼宇怒不可遏:“为民请命,居然落个污名!”
崔文孺道:“此事不能拖延,当务之急是为你正名。”
张武陵却摇了摇头:“我欲借此事为金丹案聚势,金陵已成锁闭之象,破而后立,需再添一把火。”
“断然不可!”黄焉劝阻道,“君不见牢狱之地,几多冤骨?”
杜炼微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越不去想,却越清晰地浮现在心头。他咬着牙,问出一句话:“你要添的火,是乡试罢考?”
张武陵没有否认:“我已联络各府生员,议定大事,只是他们心怀不安,难免踟蹰,我在狱中耳目难明,请诸君前来,便是托付后事。”
独木难支,众志成城,这股积压的怒火和不平,如同乌云中隐隐闪现的雷电。一省的考生罢考,这样的乱子闹到天子面前绰绰有余。
黄焉大吃一惊,质问道:“你不要命了?”
沈琼宇也道:“三年一次的乡试,成千上万名生员,我们何德何能,可以一呼百应?”
杜炼微胸口发紧,他自小在杜磊堂身边耳濡目染,最知道什么叫“大事化小”。烧掉账簿就是大事化小,多少人从这场火灾中全须全尾地摘出去了。
但张武陵不允许这场火熄灭,为此不惜引火烧身,将这满城风雨搅得更声势浩大,他要让民心民怨震荡朝堂。
崔文孺追问道:“一定要去吗?”
黄焉语无伦次:“疯了!你疯了!”
亭外一队皂衣衙役来势汹汹,蔡捕头挎着官刀,一派老好人的模样:“在下奉命捉拿犯人,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沈琼宇挡住张武陵,冷声问道:“张子骥所犯何罪?律令第几卷第几条?我熟读律法,不如与我辩驳一番?”
“这、这……妖言惑众,扰乱民心……”
崔文孺顿时发难:“大胆!我等读的是圣人之言,学的是孔孟之道,你敢说书上是歪理?”
杜炼微肃容道:“蔡捕头请回吧,既无通缉令,也无罪证,恕我们不能放人。”
“在下听命行事,只能得罪了!”蔡捕头抽出官刀,嚓一声,沈琼宇将张武陵挡在身后,崔文孺和杜炼微齐齐挺身而出。
“且慢,张武陵在此,我与你走一遭。”青衣道士看着昔日同窗担忧的面容,拱手辞别,“诸位,请。”
蔡捕头没有给张武陵上枷,只将人左右看住,黄焉深吸一口气,站出来说道:“把我一同捉去吧!”
蔡捕头满腹狐疑:“上头没有下令——”
“废话少说!你不捉也得捉!”黄焉铁了心要跟张武陵一起下狱,禁不住他胡搅蛮缠,蔡捕头将他二人一同押进牢房,比邻而囚。
“张道士,你糊涂啊!”蔡捕头不忍心。
张武陵却给他作揖:“辜负您的好意了!”
蔡捕头叹气,他是蔡头村人,村里好几个沾亲的小孩都被拐到坟盖山上,倘若不是张武陵,他们已经死无葬身之地。蔡捕头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在得知衙门要捉拿张武陵后,立刻暗中通告。
牢房还算干净,是特意关照。黄焉倒了杯冷水囫囵吞下肚,自言自语:“黄焉啊黄焉,你有病啊!”
“进来是你,有病也是你。”隔壁的牢房里,张武陵问他犯什么糊涂。
黄焉自暴自弃地摊开手:“只你一个,说不定给你上酷刑,我好歹功名在身,有我在不会让你吃太多苦头,而且你成竹在胸,我又有何惧?”
“那你猜错了,我是铤而走险。”
“……你吓我对吧?你竟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其中大有可为之处,所以我才会束手就擒,虽不能诛杀首恶,但能逼迫朝廷杀贼。我们平安无事最好,若不幸遇险,有死而已。”张武陵劝道,“现在出去还不晚。”
黄焉思索了一下,却说:“我以后可是要做贪官的,而且是大大的贪官,现在穷书生一个,良心还在。此遭如有惊无险,还能扬名立万,多实惠的买卖,更何况你欠我二钱银子,讨不回来就太亏了。”
张武陵抬头看向窗外:“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道在我这边,民心也在我这边,大势已成,大局已定,我不会输。”
天光从小小的窗户照进来,外面应该是大太阳,牢房中唯有这小小一方的光明。
黄焉长叹道:“我对你刮目相看了,我沽名钓誉之辈,庸人也,不敢牺牲。”
“仲羲何故自轻?我便是看中你审时度势的能力,请你来做压舱石,以防风险浪急,杜炼微等人有翻船之忧。”
黄焉怔忡又茫然,暗室中张武陵望过来与之相顾:“而今君为我铤而走险,不亦英雄乎?我亦愿为君死也。”
黄焉一时五内沸然,头脑发热——古人说的没错,“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黄焉愿意跟着张武陵去死。
张武陵没有透露他昨夜的忙碌,他去了小重山房,山房依旧,孤灯长明。
昔日走马西域、挥斥方遒的许鹤鸣已垂垂老矣,望向张武陵的视线模糊,愁苦,刚毅。他将毛笔停在砚池边,取出印章,点上印泥,盖到文章末尾。
“你来得正好,我久不写文章,文笔生疏,不知如何?”
此文斥金丹“是毒非药”,驳长生“愚民易惑”,义正词直,精炼朴素,张武陵读罢心潮彭拜,不能平息。
许鹤鸣说:“这篇《金丹论》明日会送到杜磊堂眼前,我老了,走不动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张武陵跪下磕头,随即起身下山,没有片刻停歇。
最让张武陵放心不下的是韦愿,他才十六岁,如何说服乡里,如何鼓动群情,即便一步步教他,当中的压力岂是一两句能够说清。
“公子,我可以的!”韦愿抽条的年纪,又瘦又长,指关节攥得发白。
每当回忆起狱中八天,黄焉总有种潮湿昏暗、雾里看花的朦胧感,张武陵青玉色的衣袖仿佛是斑驳的彩绘塑像爬满发霉的青苔。
他们在月光下谈论柴米油盐,谈论废太子和彼此的思想。
中秋佳节,徐义公将饮马园后院收拾出来,安置坟盖山解救下来的受害者,待官府发文通知各乡各县,再将人送回原籍。好一桩善事,后来却牵扯出了盗窃案。
八月二十,水井中发现了宴喜的尸体,盗窃案扣到了他头上。宴愁告官不成,跑上山哭求张武陵:“大哥脖子断了,肯定是被人害了!”
张武陵也觉当中蹊跷,找了黄焉当帮手,黄焉能言善道,查访饮马园中的奴仆和当夜宾客就是一张嘴的事情。然而没甚么用处,哪有人在意小小的堕民?
半夜,黄焉喝得醉醺醺,回到子虚观就看见韦愿点着灯,小心翼翼给张武陵脸上的伤痕上药。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黄焉的酒醒了大半。
“挖坟验尸,叫人抓到了。”张武陵说,“宴喜确实遭人杀害。”
宴喜的酒鬼烂爹一听要验尸,纠集地痞流氓撒泼恐吓,不肯松口,张武陵才出此下策,天黑之后挖坟开棺,宴愁在旁边烧纸钱,不曾想被那个酒鬼跟踪了。
黄焉衣衫不整靠着门:“以后你要挖我的坟验我的尸,千万别客气,我不找人打你。”
韦愿给了他一个晦气的眼神,张武陵却笑纳了:“嗯,多谢。”
黄焉知晓杀害宴喜的凶手是杜磊堂时,秋闱已经放榜,他必须打马上京赴考,临走前百般嘱托张武陵不要轻举妄动,后面张武陵失去行踪,他心底便有了猜测。
“你跟我去京城,你管不了太多的。”黄焉苦口婆心,“官官相护,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抵挡,你不明白吗?”
张武陵说自己明白,但黄焉劝不动他:“你做了道士,偏要为世俗牵累,执迷不悟,何苦来哉?”
茉莉花茶有点涩口,张武陵放下茶碗:“我有何苦?”
黄焉严肃道:“一曰强求,一曰嗔怒。老子说【清静无为】【顺其自然】,这难道不是你的魔考?”
张武陵注定受不住他的好意。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无为】不是放任自流、无所作为,【顺其自然】也不是无能为力的托词,我若成天打坐念经,反生心魔。”
黄焉腾地起来三分火气:“你现在何尝不是放任心魔自生自长?《道德经》有言【化而欲作,镇之以无名之朴】,再不安定自身,恐有自寻死路之危!”
谁料张武陵反问他:“黄仲羲,我强求什么?我嗔怒所为何事?”
黄焉静默。
于是张武陵笑了一声,说道:“你心里也明白,我是对的。”
“你凭空污蔑好人,我没说这句话。”黄焉扭过头避开他的眼睛,叹道,“当年我一无所有,敢陪你下狱,但五年后今天,我也坏了心了。我走了,你多保重。”
张武陵以茶代酒:“你也保重。”
桃花依旧烂漫,一如早春,落英缤纷,黄焉背着行囊从江宁来到子虚观,叩门投宿,所见所闻,令人惊异。
那段清贫,宁静,不改其乐的日子走远了。
黄焉折下桃枝,踏着花.径孤零零下山去。
(1)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化而欲作,镇之以无名之朴——老子《道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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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金丹杀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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