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秤星寺的早课按时开始,念诵《圆觉经》。碑林中余下五页石碑有待上色,韦愿借了一支笔,为《楞严咒》描金。
念经声在安静的寺庙中分外清晰,松果掉落,砸到树下睡觉的列缺。
韦愿轻声道:“昨天沈琼宇到子虚观问你的平安。”
张武陵专心致志,一会儿才说:“没有其他人?”
韦愿抿了抿唇:“还有云何无明。”
沈琼宇进山之前,不速之客早已驾临。
“这就是他的道观?穷酸破落!”云何无明还算客气,没有毁掉锁头私自进山。
他不上香,不求神,书库里翻张武陵抄录的古籍,桃花林中看他的衣冠冢,起居的屋舍也硬闯进去,坐在老榆木椅子上,不知道想些什么,神情怨恨得像被抛弃的杜鹃鸟。
张武陵问:“他有没有为难你?”
韦愿迟疑了一下,说道:“没有。”
张武陵就不再问了。
云何无明要是来见他,肯定徒增不愉快,所幸没来,张武陵平白享受了几日清静。他不知道,杨应怜跟云何无明争持不下,双方都不肯松口,以至于没一个人能踏足明镜台。
“……云何无明?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
《圆觉经》诵读到这一段落,正好是云何无明名字的出处,张武陵提笔的手顿了一下,弯腰补上末尾的金漆。
八月二十二,杜家出殡的队伍很长,一身孝服的杜炼微摔了火盆,扛起引魂幡,升棺起灵。
纸钱纷飞,一路到杜家坟冢,黄土一抔一抔洒向棺木,杜炼微双目失神,直至坟丘堆成。
墓园外徐家的马车停在树下,徐颜稚从窗户看到杜炼微惨白的脸色,一时感伤——他的眉眼很像王志仙。
徐颜稚少时在四明山学琴,因此结识邝徽和王志仙。邝徽爽朗,志仙清峻,两人对音律的见解不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嘴上不对付,却都视对方为知己。她们较真、刻苦的劲头,有时令人望而却步。
徐颜稚最没主意,学琴是因为同伴都在学,她自己其实不太喜欢;成婚是年龄到了,而且能和王志仙做妯娌,她很高兴;王志仙和邝徽相继去世,徐颜稚感觉自己的心也死了一半。
徐颇秀驱车来到墓园另一侧,王志仙的坟墓距离杜磊堂很远,墓前供奉瓜果。徐颜稚上香祭拜后,默默垂泪。
徐颇秀出声宽慰:“姑母,别哭坏了身子。”
徐颜稚不伤心,反而很开心。
车轮碾过遍地的纸钱,驶向饮马园。
徐颇秀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他爹徐义公哭得悲痛,很多吊唁的宾客也是凄凄惨惨地哭喊,但这场葬礼太安静了。徐颇秀左看右看,茅塞顿开——原来是杜炼微没有掉眼泪。
灵堂吊丧后,崔文孺在杜宅门外叫住徐颇秀。
他的脸色很吓人,像熬了三天三夜没睡觉,说话依旧彬彬有礼:“却是我贸然了,我来是问中秋那天,贤弟是不是和张子骥在一块?可知他是否安好?”
“我也不知学兄身在何处,韦兰甫不是说杨应怜请他去谈玄?他们之前是同僚,肯定很多话说。”
徐颇秀说的都是实话,他也想打听张武陵的状况,可是无计可施。
秋风萧瑟,黑沉沉的天空顷刻间倾盆雨下,送葬的队伍如同白茫茫的蚂蚁,匆匆忙忙跑到了屋檐下躲雨。
杜炼微有车舆遮风避雨,也避不了浑身狼狈,回到杜宅时,下人禀报张武陵前来吊唁,他木然的面容霎时灌入神采,洗净了双手和脸庞,快步去向紫薇馆。
自鸣钟“当当”响了两下,张武陵站在博物架前研究钟盘上转动的指针,比起精美的雕像,他更想拆开自鸣钟的壳子看看里头的构造。
“你怎么来了?”杜炼微浑身素缟,头上插着木簪——是张武陵杀人的凶器——整个人仿佛打湿的字帖,只有黑白二色。
“来看看你。”张武陵身后是两个蒙着脸的男人,一个身形略瘦削,看打扮像捕风司,一个是显眼的银灰色长发,穿黑衣,佩长刀,老虎般魁梧。
杜炼微撑起伞,笑道:“好雨解忧,一起走走。”
张武陵明白他的意思,他想避开这两个耳目。
紫薇馆外面,雨帘中两人并肩同行,共撑一伞,寥寥几句交谈消融在淅沥的雨声之中。
“后事都处理好了,别担心。”杜炼微压低油纸伞,唇角弯弯。
“你这个样子算好吗?”张武陵嗅到雨水的腥气和苦涩的药味。
杜炼微怔了一下,笑容更深:“这几年我浑浑噩噩,唯有此刻分外清醒。那个时候你在就好了,我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也不知该如何去做。”
他说起自己枯坐许多个夜晚的溃败,脸上已是释怀和怅然。
张武陵沉默地听雨。
“一天晚上我梦见你,就偷偷跑出去,上山叩开子虚观的大门。韦兰甫把你的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茶水也是新的,我坐了一宿,心想要是你在我的处境,你会怎么做。思来想去,没有头绪,后来听见一个声音说:从心所欲,为所欲为。我渐渐地才有路可走。”
“身可他救,心惟自救。”张武陵眉心微蹙,叹道,“你劫后余生,是自己救下了自己。”
杜炼微眼眶发涩,紧紧闭上眼,垂在身侧的左手颤抖不止。刻在手心的困卦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终于在今日愈合了。
张武陵拿出袖摆的玉簪,是十五夜杜炼微赠他束发之用:“原物奉还。”
杜炼微不肯收下:“别跟我撇清关系,不是说了么,倘若有罪,我与你共罪。”
他远离朝堂、不省人事已久,断断续续的清醒时刻也听说过,大将军高鸿渐在朝堂上消失有一载多了。
杜炼微要守孝三年才可起复做官,他很担忧张武陵的处境,眼神瞥了下屋檐下靠墙而立、看不清脸色的捕风使和黑衣卫。
“万事小心。”
“你也一样。”
时雨骤停,杜炼微收伞,风一吹,紫薇花洒下泪水,落在两人的头发上、眼睫下,张武陵道句告辞。
赫连朔驾驶马车停靠在杜家门口,不多时张武陵出来,捕风使和黑衣卫跟随其后,眼睛一错不错地盯住他。
上了马车,云何无明一言不发,坐在离张武陵最远的角落,神情不善。杨应怜扯下面罩,呼了口气:“捕风使难当!”
借住秤星寺以来,这是张武陵和杨应怜、云何无明的首次会面。他不愿跟云何无明再有瓜葛,老死不相往来是最体面的结局了,如今沦为阶下囚,却是没办法的事。
张武陵哂笑:“我出门一趟,竟要出动正三品的文臣武将贴身看守吗?”
杨应怜把面罩一扔,说道:“我好歹和杜磊堂同朝为官,前几日公务繁忙,今天得空,自然也要吊丧。云何无明我就不知道缘由了,他四处胡作非为,我哪管得住?”
“遮遮掩掩,不见你去灵堂祭拜。”
“瞎讲究,人到了,心意也到了。”
云何无明不耐烦,视线像咬人的老虎:“是你杀了他!”
张武陵的眼神终于从杨应怜脸上移开:“你的证据呢?”
云何无明被蝎子蛰了一样,割破手掌的伤口越发疼痛。
“没有证据。”杨应怜不以为意,“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他要是早一点死,你也不会走到这步田地。”
赫连朔小心地驾着马车过桥,桥上有挑担的卖货郎和推车的脚夫,车内的交谈声夹杂在闹闹哄哄的人欢马叫中,犹如滴水落入大海。
“许久之前你说过杜磊堂有命案在身,那位死者叫宴喜是吗?你离开瓶屋,就是要给宴喜报仇?为着一个堕民,千里迢迢死不悔改,将军原来这般多情。”
任何话出自杨应怜之口,总带着讽刺的意味,假如是在牢狱,那么审讯的犯人接下来恐怕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但他对面是张武陵,杨应怜必须承认,他对朋友还是心慈手软。
他把张武陵在金陵的过往翻个底掉,连在饮马园跌倒的水井,也让张魁官领着走过一遭。
张武陵看了杨应怜一眼:“无关多情,只为公道。”
云何无明回敬道:“你有证据吗?”
“我有。”张武陵斩钉截铁。
杨应怜一时间千头万绪,无从谈起。王翦索封,萧何自污,历朝历代主臣相疑的例子数不胜数,否则君臣相得、善始善终怎么会传为佳话?
“花匠宴愁,那个小丫头片子很机灵,胆子够大,我有意培养她做捕风使,以后没有人可以欺负她。”
杨应怜言下之意是宴愁很安全,让张武陵放心。
张武陵说:“宴愁主意很正,她可以自己做决定。”
云何无明轻蔑道:“你们让我读的书是礼义廉耻、忠信孝悌,我要遵守,难道皇帝不用以身作则?”
“你读书也没用,都是读死书。”杨应怜笑云何无明愚蠢。
云何无明立刻反唇相讥:“你书读得多,读成人面兽心!”然后看向张武陵,“你,你到最后,有谁念着你的好吗?”
“是啊是啊,你也没念着!”杨应怜心道没有早点弄死他,是自己养气功夫深,他假笑着一张脸,对云何无明的怒火视而不见。
漠北分兵打仗时,杨应怜做过云何无明的军师,平日里给湛青云添堵,也是出谋划策,乐此不疲,早些年的交情在白玉带案中消磨殆尽,只余表面的客气。
“你为什么不说话!”云何无明把怒火对准张武陵。
张武陵厌烦道:“你们两个,闭嘴。”
于是马车中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会儿,赫连朔轻吁口气,快马加鞭,停在秤星寺门。
“我有事和他商议,等我片刻,说完便去明镜台找你。”
杨应怜眼角的笑纹直入鬓发,望之和蔼可亲,转过头面对云何无明,却是一副不作假的冷脸。
(1)云何无明?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圆觉经》
大意为:什么是无明呢?众生本来就是佛,只因认识上的种种颠倒,就像迷途的人一样,分不清四方,把虚幻之躯当作真实的自我,把幻影妄执为自己的心相,正如有眼疾的人眼里幻见空中有花,看见月亮有重影就认为有两个月亮一样。
《圆觉经》后文继续解释“无明”:空实无华,病者妄执,由妄执故,非唯惑此虚空自性,亦复迷彼实华生处,由此妄有轮转生死,故名无明。
简单来说,“无明”就是“颠倒”。
(2)明天请假一天,更得太快了,存稿跟不太上,还在修文。
周四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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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解困卦紫薇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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