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瓶中无人水无月

崔少川第一次见到张武陵,是在十年前连绵不绝的梅雨天,潮湿的气息经久不散,树和花都发霉。崔文孺被山长叫去考校功课,陆凭之和崔少川勾肩搭背,领着奴仆去寻欢作乐。

走到山脚下,听见哀嚎惨叫,三四个光棍无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脸上跟开了染坊一般精彩,唯一站立的男子身穿淡青襕衫,以伞作剑,开合、刺劈之间袖摆微湿。他的身形样貌介乎少年和青年,挺拔清雅,锋芒毕露。

这血腥场景骇得陆凭之腿软。那男子身量比他们高,撑伞走到墙边,那里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抱着竹篮嚎啕大哭,枇杷和铜板滚了一地。

张武陵捡回枇杷,铜板用雨水洗净,一并放回竹篮,然后把雨伞塞到少年手里。

“走得动吗?”他问。

“可、可以!”他说。

“回家去吧。”张武陵就站在路口,看着少年消失在茫茫雨幕中才转身上山,他浑身被雨淋透了,路过惊惧的崔少川一行人,目不斜视。

打这个照面,崔少川就觉得张武陵太自负,他那泰然自若的举止过于咄咄逼人,他走的路只有他一个身影。

这种人最不好惹,崔少川对他敬而远之,他们是非常普通的同学,可以说上几句话,但绝不深交。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宴饮,崔少川拿杜炼微起话头。

“杜炼微竟然认得你,这些年诗社文会的帖子送进去,没一点动静,好好的人,成这样子!”

“他的病……”张武陵沉吟了一下,“如此棘手么?”

“听说是丢了魂,该请你去看看。”崔少川清了清喉咙,“那你呢?你怎么样?”

张武陵说:“不好不坏,不高不低,过得下去。”

崔少川心里知道张武陵落魄是一回事,当面见到他失意又是另一回事,他说不出刻薄的话了,干巴巴道:“外头哪有家乡好呢,我哥也很想你,他们都很担忧你。”

张武陵只是轻笑,崔少川无所适从地撇下嘴:“魁官,弹一曲《挂枝儿》。”

张魁官放下调香的玉杵,抱起琵琶轻轻地唱起歌,灯火映在他脸上,用脂粉涂抹覆盖的白斑像碎开的影子。

“帮得上手的地方,别和我客气!”崔少川像客套,又像别有用心。

张武陵心领了,敬他一杯酒。崔少川有点受宠若惊,忙不迭饮下,飘飘然有微醺感:“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行走江湖,游历四方。”

“我听说有人在漠北见到你。”

张武陵问是谁,他没有印象。

“周行严,你认不认得?比我们小几岁,他家几百年前从漠北南迁,收复细柳城后,他去过一趟,回来就说好像在军营里见到你。”

张武陵说:“我去过细柳城做军中幕僚。”

崔少川不由得好奇:“可见过高将军?”

“我无名无姓,不得青目,无缘得见。”

崔少川装出惋惜的样子,张武陵没拆穿崔少川的故作姿态,说了声多谢关心。

“谢什么谢——”崔少川不自在地饮尽杯中之物,“不掺和也好,免得被牵连,高将军退隐我半个字都不信,咱们这个陛下,做太子那会儿一废二立,能是善茬?一个【白玉带案】就把大将军幽禁在瓶屋,唉,这都算陛下开恩,”

类似的话张武陵听多了,湛青云不就是这样说的,怀远也这样说,都要他顿首谢恩。张武陵顺他们的意思,把“陛下仁德”说得够多了。

“高鸿渐”锁在瓶屋之中,那么京城的大将军关金陵的小道士什么事呢?他喝着酒,听着轻浮的歌声,沉溺在颓废的气息中。

崔少川的心被抓了一下,张武陵好像堕落了,那个居高临下、目空一切的张武陵堕落了。

“往后我们一起出来玩儿……”崔少川试探地问出口,他全然把自己告诫兄长的话抛到脑后,只看得见张武陵的眼神半醉不醒,如同烟花溅落的火星,落在自己身上,似是而非地抛下一句话。

“有空自然是好的。”

崔少川的情绪顿时点燃了,喜不自胜,说去春风满月楼喊一声,肯定有多广社的人在喝酒打马吊。

多广社与张武陵颇有渊源。

五年前,江湖术士于金陵城外坟盖山,以人为引炼制丹药,事情败露后官府无所作为,还把揭发命案的道士抓了起来。这个无辜的道士便是张武陵。

全城封锁,风声鹤唳,商人罢市,书生罢考,人人自危,此即“金丹案”。崔文孺等人奔走呼号,一是救人,二是为枉死的百姓鸣冤。案件水落石出后,书生们意气相投,结为多广社,相与往还。

“算了,不去打扰他们的雅兴。”

“哼,他们有什么雅兴,都是下流胚子。”

崔少川骂人的空隙,偷摸打量起对面的张武陵——怪不得好人家都愿意和他结亲。

张武陵读书,乡绅士族看中他的前途和秉性,都想把女儿嫁给他;跑去当道士,神乐观的提点官有意录取他做乐舞生。他倒是哪儿都吃得开,哪儿都让人惦记,却甘愿在山上过清贫日子。

崔少川昏了头,说道:“我有个表妹……”

张武陵抬起眼看他:“你的脑子坏掉了?”

“嗯,坏掉了。”

崔少川蓦地反应过来,笑倒在桌子上。

张武陵也笑,摇了摇头。

“你当初为什么离开?韦兰甫说你去云游四海,蒙得了别人蒙不了我。”崔少川单手把玩着小巧的白瓷酒杯,一副玩世不恭的做派,“是为了那个堕民?”

延嘉十三年八月,金丹案水落石出,饮马园的庆功宴上出了盗窃案,后来查出是园中堕民盗宝,人找到时已堕井而死。

张武陵看向崔少川:“你竟然记得他。”

“我没有你好记性,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早忘了,但是……”崔少川后悔开这个头,聊一个死人晦气,而且堕民卑贱,上了称还没有他养的鹦鹉值钱。

“但是我知道,他的死有蹊跷,你这遭回来,总算放下心事?”

张武陵自饮自酌:“快了,快了。”

月上柳梢,残羹冷饭,张武陵尽了酒兴,便说要走。

“天色还早,再喝两杯?”

旁人劝不了张武陵酒,全凭他爱喝才喝,同理他说要散场,谁也留不住他。

铜盆中盛满清水,张武陵洗手净面,张魁官用软帕帮他擦拭水渍,他自然而然地微阖着眼,这个模样有些骄慢。

崔少川喝酒上脸,耳朵红得跟火烧一样,其实心眼明亮,他推测,张武陵在外肯定不是他说的那样不值一提。

“春风楼热闹,我去讨酒喝。”二人一同出门,奴仆燕鱼提着灯笼照亮道路,到了春风满月楼,崔少川把羊角灯交给张武陵。

张武陵没有流连,月色溶溶,石板街仿佛浸了水透亮,野猫在屋顶上叫,有人笑有人哭,他充耳不闻,兴许是酒的缘故,让他产生了春日的目眩神迷之感。

春风满月楼上,陆凭之破天荒在一边喝闷酒。

戏楼在演全本的《细柳城记》,高鸿渐坐镇中军,薛应星孤身守城,杨应怜以少胜多,云何无明冲锋陷阵。《细柳城记》胜在热闹,妙处在一朝成名天下知的神采飞扬。

细柳城的戏唱完了,他们的故事却没有停止。薛应星十八岁封武昭侯,总督漠北军务;杨应怜掌管捕风司,代天子巡狩江南;云何无明骁勇善战,镇戍边城,而高鸿渐在皇帝赏赐的瓶屋别业中,做富贵闲人。

崔少川没心情行酒令,他倚栏凭眺,张武陵欣赏月色,他也仰起头颅跟着望一眼,张武陵越走越远,他的目光也随之远去。

张武陵竟然会和他做朋友!崔少川太得意了!

他掐起手指,莲诞后便是立秋,七夕,盂兰盆,八月有中秋,灯会,赏桂,一年十二月二十四节气,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数不胜数。

崔少川开始期待白天,好去找张武陵玩耍。他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妄想中,直到摇摇晃晃的道士失足跌水,吓得他霎时醒了酒,心跳如雷,头重脚轻。

张武陵隐约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公子”,但女人的呼救声最入耳最清晰。

——真也?假也?

这个问题不断徘徊在脑中,他没有停下脚步,到了岸边一瞧,月光一大团地孤立了河水以外的地界,张武陵跳入水中月色,暗流化作长发,缠上他的手腕脚踝。

张武陵深陷其中,挽着人往岸上游,一低眉,却见怀中之人犹如他的水中月,两人的模样一般无二。

“救我。”水中月紧紧抱住张武陵。

张武陵筋疲力尽,眼前却如拨云见日——此番是自救。

湿漉漉的月亮太沉重了,他艰难地游到岸边,拖着人从河中爬上来,甫一沾地,晚风灌入口鼻,张武陵的骨骼变得软绵绵、轻飘飘,失重感突袭。

弹指间,至多如隙中驹,石中火,睁眼却是另一番天地,张武陵脑中一片空白,心慌慌地跳着,不知身在何处。

他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景色吸引:窗格子镶嵌了蓝色玻璃,铺开满地的蓝紫色,恍惚间丁谑沉甸甸的珍珠耳钉也隐匿在月色中,只不过暗一点、重一点,就像白发童子恶劣的笑。

“最后一颗换仙丹,吃下去!前尘往事一忘皆空,我是你的哥哥,不会害你。”

张武陵猛然回神,惊觉自己赤身浸泡在浴桶中,张魁官捧着他的脸,为他洗濯眉眼。

张魁官发誓,他绝不是鬼迷心窍!任谁目睹画中人睁眼,能不为之动容?

“张相公……”张魁官霎时收了眼神,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醒来了,你的衣服挂在屏风上……”

他没有注意到张武陵紧绷的身体,只顾自己心乱如麻。

张武陵问他:“我为何在这?”

张魁官答道:“是崔二少爷他们送你来,说你救人落水,晕睡过去,让我帮你沐浴更衣。你没事就好,我去前厅通报一声。”

“慢着。”张武陵水淋淋的手抓住他的衣袖,轻声问,“魁官,‘他们’有谁?”

张魁官顿觉附体的神魂颠倒了,手抖,嗓子也抖:“都是崔二少爷的熟人——沈秀才,陆家的三公子陆凭之,通利商会的商老板,还有个道士我不曾见过。”

那个他不曾见过的道士沉着脸,候在花厅中,横眉冷目。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宋,苏轼,《行香子·述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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