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程璐璐站在真正的杀戮面前，对着他的尸身不断敲打着，叮当，叮当！

敲出个完整的人后，她反而呆住了。那尸身上突然印出一只血手，“李褀屿”颤颤地扶着自己生前的尸身，从她脚边爬起。

“程璐璐你丫……！”

还未说完，他又倒了——被她砸的。

“还不是他。”

程璐璐擦了擦自己的小锤子，喃喃，“不是他，就别上来了。”

“没一点自知之明。好好睡你的吧。”

她翻过他尸身，用擦尽后的锤子，扒开他后脊背上盘绕纵横的根须，露出了执掌人的细长灯芯。

人死如灯灭，芯固魂安。可若这黑色灯芯，也被她“不小心”掐裂、弄碎了呢？

“总感觉你再清醒时，会杀了我。”

她微笑着，向他后背伸出手……

“那就别醒来了。”

她说。

“……晚安呢。小杀。”

……

“程璐璐，日安！”

数小时前，白日。杀戮在她又一度濒死时，没再伸出手。他抱着臂说。

“你现在这状态，是绝撑不下去的。一个心死的执掌人，对天道无用，对我更是！”

终于，要开始了吗。

……被抛弃掉什么的。

程璐璐想。

她趴在一黑巷深处的地面上，趴在众鬼尸海的潮尾。陌生而肮脏。不知眼边是血或泪，流出了眼疾似的浊雾。

第九次！他竟然在第九次拉起她时，才彻底不耐烦起来。

真不容易啊——就这位的性子来说。

“你之前给我的你的血，这是最后一点了。本来是要留给你与我的终局的……可这就是你亡命的尽头了，对吧，程璐璐？”

“……对。”

程璐璐看着他，突然叹气。

“你真的，没让‘他’的身体有什么损伤啊。”

“不止身体。”

还有你最喜欢的这张脸。

杀戮想了想，原来她真的还蛮挂念“他”的。于是说。

“杀你后，我就会去找具新的。在此之前，我会给你的这个他安置好。”

“日出至今，为什么你早不换？”

“不知道啊！感觉你看着这脸、这具身体，会更想活些……是我想多了？”

他笑道。

“看见他你不开心吗。不如看见我灵的样貌，来的更开心？”

“……你知道我讨厌你的。”

“……随你便。”

他收敛了笑意，无所谓地耸耸肩。

“人之将死，其言不善……不，简直是恶蛮！恨哥的人多了，你算其中死的比较快的那个……”

“我不恨你，更不恨死亡的。”

她打断。

杀戮愣住了，他没想过她会这么说。

“好奇怪啊……明明‘死亡’本人，就在我身边。每次都在，很近。为什么，我却还觉得……很远，很安心呢。”

她眨眨眼球。

“这是我第九……十二，还是第十三次死掉了？”

不，是十四次了。

她每多数一次，他心就更沉下一分。

安心？

安心什么？他可记得比她清楚——毕竟第二次开始，便与他相关。

她继续。

“要成为死亡本身，会经历它多少遍呢？千，还是万？痛吗，该不难过吧……”

“你不会痛。”

他肯定道。

“但会难过。”

程璐璐说。

“因为每一次死掉，于我都像是第一次。”

“……”

杀戮无言。

他发觉，她是七天前才死去的。对他，对他们，她简直算个孩子。昨夜是她的溯魂？对，因为那表情，他在自己脸上也见过。

“你还要我做什么？”

他叹息着问。

“给下一次的死亡以喘息。”

“听不懂，说人话。”

“……”

“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看又一次死掉的我，会完成些什么，会更有用些吗。看看……若我不跑了，能不能离那终点更近？”

听了这话，杀戮左掌心又开始发痒。

……她提醒了他，她是醒着的，还能做事。可她之前的崩溃呢，是演的？不，那太真切了。或许她只是逼迫自己再清醒了过来——一次，又一次。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换了个问句。这一次，不是对濒死弱者的怜悯，而是与他同地位之人的“对话”。

“陪我演一场有趣的戏码。”

她说。

在她阖眼前，杀戮听完了那计划，若有所思。然后把她埋进了鬼尸海底。

其后，他像拧开将饮的瓶装水一样，开始拧一部分鬼尸的脑子。每剖完一只，他的云树便愈发完整。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程璐璐没看见。但她硬生生嚼起身边的鬼尸，瞪大眼珠，去看他每一步动作。直至彻底死去。

……

她再次睁眼时，身上的尸海已愈发汹涌深邃了。

这新一批的，最后一只存活的鬼，嘴中冒着怪异声响，在杀戮眼前爬起。

“咕噜……我厉害！头次参战，就活到最后了！咕嘟嘟，杀戮大人，我叫莫莫，是我自己的大人为我取的名字……好听吗？”

“神经病……”

杀戮记得，他上一波才杀了图图，哒哒，啵啵。比起来，他都显得有文化了。

“……所以，为什么不是嘟嘟？”

“唔，因为如果杀戮大人是被嘟嘟杀死的，听起来咕嘟嘟……不好，很不好！”

在莫莫突然暴起的前一刻，杀戮早已压制住他。待杀它之际，杀戮的胸前却倏地探出了女人的血红指甲。

他身体整个向前砸去时。莫莫同时尖叫出声！

“谁呀！谁！你是谁家养的鬼！没礼貌！杀戮大人是莫莫的呀！是莫莫的……哎？是个姐姐啊。”

他后头露出整张脸的那女人，程璐璐。她极尽妩媚地笑道。

“嘘，亲爱的莫莫。姐姐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就是……杀戮大人、还有莫莫你，都将会被我杀死哦。我的名字很好听，所以你会乖乖的任我虐杀……是不是？”

莫莫莫名其妙，“亲爱的”是那位大人的口癖，他心情好时，也这么叫过它……这个漂亮姐姐是脑子刚被杀戮大人啃过，变得敌友不分了？

直至女鬼姐姐真挥着那血红手指袭来时，莫莫都以为自己逃不掉了。杀戮却又活过来，开始缠杀她。它于是趁机化走在咕嘟嘟的液体中。

莫莫走时，想……

若鬼要杀鬼，那她的执掌人岂不是会杀……大人很危险！它要告诉他！癫狂大人待它很好，它要尽快！

莫莫觉得自己很厉害，也聪明。初次参战就有这么大的用处！发现了这么深的秘密！哈，等他回家，图图得有多嫉妒他！

……

液体消失后，原地。属于**的女鬼竟随着杀戮，要继续新一轮的奔逃。

“全杀完了？”

“放心。只要是来的，见过你存在的，我都杀了。一个不留。”

“你那么信任我？也不问我，若计划失败，我们会如何？”

“会死呗。到那时候，死亡不会给任何人喘息，我也不会给你……我要先吃了你！咔嚓咔嚓地，生吃、活剥！”

“你定会死的比我早。”

“你怎么知道，万一我还留有后手呢？”

他笑。

“我用了你，尊贵的杀戮大人的名头。所有人都恨不得你死。”

“我不介意。他们本就恨我，爱啊恨的，极致到底才够动人。其实吧，我还觉得现在的我，讨厌的略有点普通呢。”

……神经病。你死了更不普通、更动人。

程璐璐想。

“……我们去哪？”

“生处。”

“什么时候可以不再跑了？”

“直至我们五人中，第一个开始死去。”

“好安静……”

程璐璐突然停下了。

“……就是现在。”

她说。

“不用跑了。真正的战争，要开始了。”

“我靠啊！真是呢！是强制备战啊！追咱的鬼都少的多了！”

杀戮猛然往后一瞧，激动大叫道。

“天道，我现在就要公开对癫狂那傻货的战争！我要狠狠地落井下石，气死他们丫的！听见没啊天道大人！喂！”

倏忽间，程璐璐却痛苦地捂心跪地！杀戮毫不迟疑地去拉起她，像今天无数次重复的那样。

“喂！是之前伤到你了？没可能啊，演戏这种事，我一向很有分寸的……”

程璐璐蓦地抬眼！

“你问天道听见没……”

“也许吧！”

“可……我听见了。”

她倏然反攥住他的手！把他整个地向下一扯！

“……你说，你，已进入了强制备战，是吗！”

两掌相合的一瞬间，杀戮身体微微颤动起来，心下也一惊！

这女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是……之前演戏的时候吗，你假戏真做了？你究竟对我干什么了！”

“对你？不。是对我的前情人哦。用人身体前总不做背调，可不是个好习惯……你并不知道，他对药物反应有多强烈吧？”

她笑道。

“瞪我做什么，好凶！对付执掌人太麻烦，对付凡人之躯，最普通的透皮安眠类药物就行了。”

她慢慢攥紧手掌。

“最好不易发现，要“多次”、同位置触碰才触发……比如，手？商城就有，很便宜的！我推链接给你啊！”

“我救你……你害我？”

杀戮半跪于地，一字一顿。

“什么表情？怨夫一样。不大好看啊。”

程璐璐不接他话。

“想快换掉这累赘身子么？您贵人多忘事，为了逃亡我们可是行了许久，现在正位于最真切的……万径人踪灭处啊！”

看他挣扎，程璐璐冷冷站起身。垂下眼瞧他。

“杀戮，我去的是生处，你去不到。你去死地便好。”

“那就让他和我一起去……好吗？”

杀戮拧紧“他”的脖子轻笑。见她神色未动半分，压下唇角，心也慢慢沉了。

她说。

“战争前，我不动你。战争后，我会将你困死在这躯壳，以死亡折辱你，日日年年。如何……还要留着你的后手等死么？”

“哈……我真小瞧你了！”

杀戮变了玩味的态度，后撑着身体喘息。

“没心的怪物！护你一天，一点感情没有，连他……你也不在乎！后手吗，行啊！那就看呗！可睁大眼看清楚了！”

忽地，他身后竟然密密麻麻泛起数只鬼。像不断翻涌出的无边无际的黑潮。

毫无疑问，这些鬼并不属于那三位，更不可能是他的。

“这是最后一批了。本来以为用不上的，全送你了！你也在强制备战期！是吧！”

……所以快跑！

杀戮心想。

……总算来了！

程璐璐却暗道。

果然，今天来追杀的鬼，不止三批。而他会剖开的，仅仅是第四批的脑子。亦或者说，他让它们来浑水摸鱼，追杀他。借此变强。

但它们不属于他。

为什么？不知道的话，就亲自来验证下好了……

他还在说。

“我劝你快离我远点……哈！它们可不长眼……我ci！！”

那知名二字国粹还没骂出口，就断了。

原因无她，不过一脚。

程璐璐轻轻抬了脚，就给他猛地踹进了其后蜂拥的鬼堆里！

下一刻，战争竟瞬息开启了！战场将二人席卷入时，杀戮的脸还是震惊的、满是不可置信！

他无比地惊讶。

简直不是鬼！……不，完全鬼里败类来的！再跟她相处一会，怕是自己“最无耻执掌人”的尊名，就得拱手相让了！

……

五执之战中。平面其上。

才进入的杀戮浑身是血，气笑了。于是转了矛头，跟身侧的两倒霉玩意儿打起招呼来。

“战友……加油，一定要狠狠打喔！”

感受到同样的破防声音，他心满意足地转过身。盯她。

啊，爽了。

至于程璐璐，她忽视杀戮阴恻恻的目光，用指尖敲敲左掌心，轻笑着对他比口型——

是“杀戮”。

战争后，你杀戮醒来，会在她恐惧、她程璐璐的左掌心再生吗，真期待啊。

彼时的**，还以为她在看他，并自发读出了“叛徒”二字，正惊魂未定，并穷思竭虑着。而五位脚踩平面其下，视角拉入，莫莫，就在那。

作为功臣，它让自己冲在最前。在打谁？它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何，对面的鬼有那么多……到底哪来的那么多！

被轻轻碾过去时，它只是副枯灯鬼骨。在大千微尘的战争中，未来得及纳入须弥的芥子，就先死去了。

一场战争，只是一次灭灯。

……

再其后。灯，被打开了。

五执战争之后。出乎意料的，杀戮仍从那具躯壳里醒来。

耳边，是轻哼起的童谣。

“灯笼灯笼，挂树梢

一只灭了两头找

找呀找呀找不到

你藏进谁的新躯壳

灯笼灯笼，悄悄掉

芯子碾碎也不烧

天黑之前数三秒

我在你手掌笑一笑”

那女人站他身边，拉长语调笑。

“杀——戮——大——人”

她说。

“……我找到‘你’了喔。”

执掌人秘史其一。

**：“亲爱的是我的口癖。”

恐惧：“巧了 也是我的”

**见恐惧：

“亲爱的。”

“亲爱的。”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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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上是须弥下草芥 口边一支灯笼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