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子

暖阁之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烟气轻软绵长,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缓缓浮动,驱散了深冬时节侵骨的寒意。

正中铺着锦垫的软榻之上,平阳太夫人李氏斜倚着凭几而坐,身上裹着一层厚实的素色夹棉披风,领口与袖口皆缀着柔软的白狐毛边,将她本就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孱弱。

她面色带着久病不愈的苍白发青,唇色浅淡无华,一双眼眸虽依旧沉静端方,却掩不住深处藏着的疲惫与病气,只静静坐在那里,便叫人看得出这副身躯早已被岁月与病痛消磨得脆弱不堪。

侍立在旁的大丫鬟轻手轻脚捧着一盏滚烫的药碗上前,碗中药汁色泽暗沉,散发着苦涩浓郁的药香。

太夫人缓缓抬手,指尖纤细而微凉,接过药碗时手腕微不可查地轻颤,显露出内里气血虚耗的孱弱。她没有半分迟疑与蹙眉,只是平静地将那碗苦涩难当的药汁缓缓饮尽,动作依旧保持着世家嫡女与生俱来的端庄优雅,仿佛饮下的不是苦口良药,而是寻常的清茶淡汤。多年的病痛,早已让她习惯了这般日复一日的煎熬。

李氏乃是名门望族出身的嫡长女,年少时风华正茂,端雅□□,是京中无数世家子弟倾慕的女子。

及笄之后,她以尊贵嫡女之身下嫁彼时尚为兖州刺史的卫青,嫁妆丰厚,仪仗盛大,一时风光无两。只是卫青生性风流多情,偏爱后院柔媚娇俏的姬妾,对这位性情端肃、出身清贵的正妻始终冷淡疏远。

李氏空有正室夫人的尊荣,却终年独守空院,在无尽的冷清与孤寂之中消磨着大好年华。

她曾诞下一位眉目可爱的公子,那是她黯淡岁月里唯一的光亮与寄托,她倾尽心血呵护照料,只盼孩儿能够平安长大,成为她余生的依靠。

可天意难测,爱子年仅三岁便突染重症,百般医治无果,终究早早夭折。丧子之痛几乎摧毁了这位坚韧自持的女子,也让她彻底伤了根本,自此之后再无生育,膝下空空,再无半儿半女绕膝承欢。

岁月流转,待到李氏年届三十,依旧无子傍身,宗族议论与后院压力如同重石压心。

她不忍见侯府宗嗣凋零,更不愿后宅之中因继承人之事滋生祸端,便从族中抱养了年仅十岁、生母早逝无依无靠的卫仲,将其养在身边亲自教导,待之如同亲生儿子一般悉心栽培,一步步将他扶上正统继承人的位置。

后来老卫侯卫青奉命前往茶州平定叛乱,不幸于沙场之上殒命捐躯,马革裹尸而还。

朝廷感念其忠勇,又嘉许李氏半生守节、抚孤持家、端庄贤淑堪为女子表率,特地下旨册封其为平阳夫人,赐下诰命殊荣,尊为卫侯府太夫人,稳居府中最尊之位。

只是荣华加身,诰命加身,终究填不满她半生孤寂丧子之痛,也医不好她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沉疴旧疾,只落得一身尊贵,一身病骨,在深宅大院之中,伴着药香与孤寂,静静度过往后漫长岁月。

药碗被丫鬟轻轻撤下,又有人捧上温水与蜜饯为她解去口中苦涩。

太夫人闭上双眼轻轻养神,眉宇间依旧是淡淡的沉静,不见悲喜,不见怨怼,只余下一身历经风霜之后的淡然与威仪,如同深冬寒雪中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挺立的枯竹,看着尊贵,也看着让人心底生凉。

暖阁之内焚着上好的安神檀香,烟气柔软却沉重,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缓缓缠绕,驱散了深冬室外的凛冽寒风,却暖不透这室内沉沉的压抑与死寂。

靠窗的楠木软榻上铺着叠了数层的云锦锦褥,裹着一层白狐毛边的深青披风松松垮垮地搭在榻边,榻上之人却依旧显得身形孱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平阳太夫人李氏微微侧倚在引枕之上,面色是久病不愈特有的苍白带灰,唯有双颊因常年喝药而泛着一点病态的潮红。

她刚由身旁大丫鬟伺候着,将一碗乌黑浓稠、药气刺鼻的汤药缓缓饮尽。那药汁滚烫,入口极苦,她却连眉头都未曾蹙起一下,只是垂着眼帘,动作沉稳而端庄,仿佛咽下的不是药,而是寻常的清水。

碗身被她随手搁在一旁的紫檀木托盘上,轻响一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就在软榻前方不足三尺的空地上,直直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

那是个刚及笄不久的少女,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襦裙,虽身姿清瘦,却难掩眉眼间那股顾氏遗风的端雅与□□。她便是曲怀侯的嫡长女,顾曲君。

顾氏,乃是当年老卫侯卫青麾下最倚重的心腹部将。

此人出身行伍,性格耿直勇猛,跟随老卫侯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在一次平定边境的惨烈战役中,敌军伏兵骤起,箭矢如雨,生死一线间,顾将军毫不犹豫地纵身扑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老卫侯挡下了那支致命的透骨冷箭。

他当场殉主,尸骨无存,老卫侯虽侥幸逃生,却永远失去了这位忠肝义胆的兄弟。

为了感念这份以命相护的深重情义,老卫侯亲自进京,不惜耗费心力,为顾家请封追谥,将顾氏追封为曲怀侯,保留了顾家的侯门爵位与荣光。

顾氏临终之前,因放心不下尚且年幼懵懂、已成孤女的长女,托人辗转带话,恳请老卫侯能收留此女,给她一条活路,护她一世周全。

老卫侯念及旧情与忠义,一口应下,将年幼的顾曲君接入卫府,视若己出。

更为难得的是,他感念顾将军的舍身相护,亲自做主,将这位孤女许给了自己的嫡长子卫禀郡,定下了这门恩义深重的婚事,只待两人年岁一到,便正式行聘成礼。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段以德报德的美谈,是卫家对忠良之后的妥善安置。

可在平阳太夫人李氏的心底,这门婚事却如同一块扎眼的刺,不仅压不住,反而越生长越疼痛。

她出身名门望族,骨子里刻着对门第与尊卑的极致讲究,顾曲君虽是侯女之女,却父母双亡,族中凋零,在这偌大的卫侯府里,不过是一株无依无靠的浮萍。在太夫人眼中,这般身世,根本配不上自己尊贵嫡出、前途无量的儿子。

碍于老侯爷的遗命与顾家的忠义,她不能公然反悔退婚,只能将这满心的不满与轻视,化作日复一日无声的磋磨与羞辱,施加在这个温顺沉默的少女身上。

此刻,顾曲君双手捧着一只莹白的玉质汤盏,那是府中用来进补的头道参汤,滚烫得几乎烫手。

她双臂平伸,手腕绷得笔直,指尖因长时间承受热度而微微泛红颤抖,掌心传来的灼痛感如同无数细针疯狂扎入,钻心地疼。

可太夫人明明知晓汤盏滚烫,却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便任由她这般站着,不许放下,不许换手,也不许露出丝毫不耐的神色。

顾曲君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将眸底所有的委屈、隐忍与酸涩都尽数遮掩。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身姿却在滚烫的热度与无形的威压下微微发颤,如同风中一株摇摇欲坠的细竹。她不敢抬头去看榻上的太夫人,只能死死盯着那碗滚烫的汤,任由掌心的灼热蔓延至四肢百骸,将那点属于少女的柔软与尊严,在这尊长的威仪与病气之下,碾得粉碎。

阁内寂静无声,只有药香与汤的热气交织弥漫。

太夫人闭着眼养神,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静,仿佛这一切对少女的折磨,都只是寻常的家礼与调教。而那捧在手心的灼热,便是顾曲君在这座府邸里,日复一日,不得不默默吞咽的,属于她的清冷与卑微。

暖阁之内的沉寂与压抑还在层层蔓延,药香与参汤的热气纠缠在一处,将空气浸得沉闷而凝滞。

顾曲君依旧僵直着身形立在原地,双手捧着那盏滚烫难挨的汤盏,掌心的灼痛早已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只能咬紧牙关将所有苦楚尽数咽回心底,连一丝细微的喘息都不敢轻易流露。

平阳太夫人李氏半倚在软榻之上闭目养神,面色苍白而沉静,周身散出的威仪如同无形的枷锁,将整间暖阁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肃穆之中,无人敢轻易打破这份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氛围。

就在这般死寂沉沉的时刻,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沉稳有度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寻常下人那般轻飘慌乱,反倒带着久经风霜的厚重与杀伐之气,一步一步踏在廊下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由远及近,径直朝着暖阁而来,瞬间便打破了室内长久以来的平静,让空气中的压抑气息陡然增添了几分紧绷与肃杀。

下一刻,暖阁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而英武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卫侯府嫡长子,大公子卫禀郡。

他刚从城外军营或是紧急公务之处赶回,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与凛冽尽数写在周身气息之中,身上穿着的深青色锦袍早已不复往日的整洁光鲜,衣角与裤脚处沾着斑驳的尘土与细碎的草屑,还混杂着几处深浅不一的暗红痕迹,那是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在素净的衣料之上显得格外刺目,无声诉说着他方才经历过的凶险与奔波。

寒风随着他推门的动作一同涌入暖阁,带来室外深冬刺骨的冷意,也将他身上独有的、属于沙场将士的凛冽血气一并带入,与室内温和的药香、檀香冲撞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厚重氛围。

卫禀郡身形挺拔如苍松,面容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常年执掌军务练就的冷峻与沉稳,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不见半分慌乱与疲态,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发间还沾着零星的雪粒与尘土,额角与鬓角渗出细密的薄汗,混杂着些许冷意,顺着硬朗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周身散出的气场沉稳而强大,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即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也足以让周遭的空气为之凝滞。

他迈步走入暖阁,目光先是平静地落在软榻之上的平阳太夫人身上,随即淡淡扫过一旁侍立的顾曲君。

在看到她双手捧着滚烫汤盏、指尖泛红微颤的模样时,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并未立刻言语,只是先朝着太夫人的方向缓缓躬身行礼,动作沉稳有度,尽显嫡长子的端庄与规矩,也将一身风尘与血气,都收敛在恰到好处的恭敬之中。

原本半倚在软榻之上闭目养神的平阳太夫人,在嗅到那股凛冽血气与风尘气息的刹那,原本沉静淡漠的眉眼骤然一动。

那双常年被病痛与孤寂笼罩的眼眸之中,竟瞬间泛起一层难以掩饰的光亮与暖意,那是深埋心底许久的慈爱与牵挂翻涌而出,全然不见方才对待顾曲君时的冷硬与疏离。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直起身躯,原本孱弱虚浮的动作里,竟多出了几分源自心底的急切,连周身沉郁的病气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欣喜冲淡了不少。

在这座偌大的卫侯府之中,卫禀郡是她放在心尖上疼宠珍视的长孙,也是她这一生所有期盼与寄托的唯一归宿。

当年她亲生的孩儿三岁夭折,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横亘在心底数十年,从未真正愈合,丧子之痛消磨了她半生温情,也让她对如今承袭爵位的卫仲始终隔着一层难以逾越的疏离,不曾付出过半分真心的疼爱与期许。

可卫禀郡的降生与成长,却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死寂多年的心底。

这孩子的容貌气度、聪慧坚韧与沉稳秉性,无一不与她早夭的亲生孩儿极为相似,几乎是一眼便揪住了她所有的柔软与牵挂,让她将半生未曾倾泻的母爱与祖孙情深,尽数倾注在了这一个长孙身上。

她将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指望、所有的未来都牢牢系在卫禀郡的身上,而这位长孙也从未有过半分辜负,一路踏着荣光与勤勉,走出了令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璀璨坦途。

他年少便拜入当朝太子太傅宜孔门下,以孔圣圣贤之学为根基,修身立德,才名远播,年纪轻轻便以过人的才学与胆识身居廷尉高位,执掌天下刑狱司法,成为朝堂之中最年轻的栋梁之臣。

更不必说中宫嫡出的五皇子对他格外青睐器重,引为心腹知己,恩宠与信任无人能及,背靠嫡皇子这棵参天大树,卫禀郡在朝堂之上可谓是风头无两,前程不可限量。

谁能想到,当年的卫家不过是兖州一个不起眼的小官门户,靠着老卫侯的战功勉强立足。

而如今能一跃成为京中赫赫有名、举足轻重的世家大族,能在权贵云集的都城之中站稳脚跟、受人敬重,全然不是依靠如今的侯爷卫仲,也不是依靠早已逝去的老卫侯余荫,完完全全是靠着卫禀郡一人在朝堂之上拼杀打拼,靠着他的才学、权势与皇子庇荫,硬生生将整个卫家托举到了如今的高度。

太夫人望着眼前一身风尘、衣染血迹却身姿挺拔如松的长孙,眸中的慈爱与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那点因他身上血迹而生的心疼,也化作了更深的珍视与动容。在她眼中,这世上再没有任何男子能比得上她的孙儿,再没有任何荣光能比得上卫禀郡带给卫家的辉煌,他是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是卫侯府真正的脊梁,是她穷尽半生等来的、最圆满的慰藉与荣光。

暖阁内那股凛冽的血气与风尘气息还在空气中沉沉浮动,榻上的平阳太夫人却连那点若有若无的不悦也尽数散去,只剩下满眼的疼惜与急切。

她看着卫禀郡那身被尘土与血迹染得斑驳不堪的外袍,看着他在冬日里仍微微发凉的硬朗下颌,几乎是来不及缓过气,便以一位祖母对孙儿独有的宠溺语气,连声吩咐道:

“快,快让人去厨房端姜汤来,再备上些热乎的点心与暖食,大公子一路风尘,又受了这般辛苦,可得好好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虽依旧带着久病后的虚浮,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温和,连带着暖阁里的寒气都似被这一句句关切驱散了几分。

下一刻,两名贴身丫鬟快步如飞地退了出去,没过片刻便捧着各色食具鱼贯而入。

先是一只厚实的白瓷汤碗,碗身裹着暖绒绒的布套,里面盛着满满一碗姜枣红糖水,这是东汉人家寻常驱寒暖胃的佳品,姜气辛暖,枣香甜润,熬得极稠,入口便能直透心脾。

紧接着,另一盏莹白的玉碗被端上前,里面卧着几块软糯的粟米糕,色泽金黄,香气清淡,是宫廷与世家内宅常做的一种甜糕,入口绵软易消化,最适合体虚之人补养。

另有一小碟蜜饯橙皮与几粒酥润的胡桃仁,皆是解口中苦涩、补元气的常用之物,在这个时节用以伺候贵客,亦是极显心意的礼数。

太夫人微微抬手,示意大公子近前,目光温柔地打量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长辈威仪。

“禀郡,你且先喝一碗姜汤暖暖身子,再吃几块点心垫垫。这般冷的天气,又染了血光归来,若是不及时驱寒,伤了根本,可是大事。”

她顿了顿,又柔声道:“厨房还备了炖得软烂的羊肉羹与莲子羹,等你缓过这阵劲儿,再让他们端来。如今你身子金贵,卫家上下可都离不了你这根主心骨。”

话音未落,那碗姜汤已被大丫鬟捧到卫禀郡面前。

碗口热气腾腾,姜香与枣香交织扑面而来,在这冬日暖阁之中显得格外抚人。卫禀郡接过汤碗,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瓷壁,才隐约感觉到一路奔波带来的寒意正被这暖意驱散。

他低头饮了一口,汤液滚烫却回甘绵长,姜气直冲鼻腔,整个人仿佛都被这暖意唤醒,身上的寒气与疲累,也顺着喉间的热流缓缓消散。

卫禀郡双手捧着滚烫的姜汤碗,指腹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将一身奔波而来的寒气缓缓驱散。

他垂首对着软榻之上的平阳太夫人微微躬身,言行举止间皆是嫡长子该有的沉稳恭谨,语气平和温润,不见半分朝堂之上的凌厉锋芒。

“劳大母挂心,孙儿无碍,不过是些皮肉小伤,并不碍事。”

他缓缓直起身躯,将手中汤碗递还给一旁侍立的丫鬟,随即从容开口,向太夫人回禀此行外出的公务,言语间条理清晰,分寸得当,尽显身居廷尉高位的沉稳气度。

“孙儿此番与五皇子殿下一同前往兖州,乃是为了处置当地暴民作乱与漕运阻滞一事。兖州地界接连数月阴雨连绵,河道淤塞不畅,南北漕运大半停滞,京畿与边关数十万军民的粮草供给皆受波及,军粮转运迟缓,粮仓储备告急,若是长久下去,必然动摇国本,牵动边关防务。”

卫禀郡的声音平稳低沉,在静谧的暖阁之中缓缓传开,每一句都关乎朝堂大局与民生根本,尽显其肩上重担。

“孙儿与五皇子殿下抵达兖州之后,一面调遣兵卒疏通河道,整顿漕运秩序,严惩沿途克扣粮草、中饱私囊的官吏与漕帮头目,一面安抚地方流民,整肃地方防务,清查粮仓账目,将散落各处的军粮逐一归集核验,重新规划转运路线,确保粮草能够顺利抵达京畿与北边军营,保障军营供给无虞。”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将一路的凶险与辛劳尽数轻描淡写带过。

“此番作乱的暴民多是受了奸人蛊惑,又恰逢粮荒生计艰难,方才铤而走险。孙儿与五皇子殿下商议之后,以安抚为先,清剿为首恶之人,释放胁从民众,又开仓放粮救济百姓,不过数日便将兖州局势彻底稳定下来,漕运河道也已疏通大半,不日便可恢复如常,军粮供给亦能重回正轨,不至于耽误朝廷大计。”

说罢,他再次对着太夫人躬身一礼,神色恭顺谦和。

“孙儿此番能顺利办结朝廷要务,安定兖州局势,保障漕运与军粮安稳,皆是托了大母的福泽,也赖五皇子殿下信任放权,孙儿不过是尽了身为臣子的本分而已。”

平阳太夫人听完孙儿那条理分明、轻描淡写的禀报,心底虽是一片欣慰与骄傲,却也掩不住几分隐隐的担忧与心疼。

她看着卫禀郡那双虽沉稳却略见疲惫的眼眸,看着他依旧沾染着尘土与血痕的外袍,知道这一路必定是历尽了风霜,便缓缓抬手,示意身旁的丫鬟退开些许,独留祖孙二人在暖阁之中轻声言语。

她气息微喘,伸出那只纤细却微凉的手,轻轻覆在孙儿的手背上,指尖触到他掌心因握兵器与公文而留下的薄茧与微凉,眼中泛起一层温润的水光,语气是那般轻柔而语重心长。

“禀郡,你可知你这般奔波劳碌,大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兖州之事虽已了结,可你身负廷尉之责,又得皇子倚重,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重任更重。你是大母此生唯一的依靠,是卫家未来的脊梁,可你也不能只顾着国事,忘了自身的身体。”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低沉温和,带着几分长者的忧虑与牵挂。

“时常听闻熬夜处理案牍,时常为了公务彻夜难眠,这般耗损筋骨,长此以往如何得了。你如今的身体,不是你一人所有,而是关乎整个卫家的荣辱与兴衰,你若是累坏了身子,我们这些留在府中的老弱妇孺,又能依靠谁呢。”

太夫人轻轻拍了拍孙儿的手背,眼中那层水光化作了深深的慈爱与期许。

“朝廷大事繁多,你需尽心处理,但也务必劳逸结合,该歇息时便歇息,该进补时便进补。不可逞强,不可硬撑,要懂得爱惜自己。你若是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大母在这深宅大院里守着,心里才踏实安稳。”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你已是朝堂重臣,身系万千人事,更要懂得以身体为本。若是垮了,这一切的功名利禄于你又有何用。卫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全靠你一人步步为营拼来的,大母不盼你权倾朝野,只盼你平安顺遂,长长久久,便心满意足了。”

太夫人望着卫禀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长辈威仪,缓缓开口说道:

“你院里那两个通房,原先的名字太过轻佻俗气,半点没有我世家府邸的规矩气度,大母已替你重新取了两个古朴稳妥的名字,一个叫令徽,一个叫令仪,往后便这般称呼。”

“你不在府中这些日子,她们仗着几分薄宠在院里肆意闹事,争风吃醋,下人面前也没个规矩,我瞧着本就碍眼,今日便一并替你惩戒发落了,也好好规整了一番。”

“你如今已是朝廷重臣,身负廷尉重任,又得五皇子器重,眼看便要与曲君成亲,身边留着这般不知分寸的人终究不妥,往后大母替你严加看管,绝不让这些琐碎人事扰了你的前程,污了你的体面。”

卫禀郡闻言微微一怔,眉宇间掠过几分浅淡的疑惑,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清冷开口:

“大母,孙儿院中,何时有过通房?”

太夫人见他这般模样,先是一滞,随即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体谅,缓缓解释道:

“这两人原是琅琊王氏的长子王猷之派人送来的,彼时你正随五皇子在外处理漕运与军粮要务,并不在府中。大母想着王氏与你在朝堂之上素来熟识,又是名门望族,若是当场回绝,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平白伤了两家情面,便暂且先将人收下安置在你院中,本是打算等你归来再由你亲自处置。”

“谁曾想这两人这般骄纵放肆,不过短短一月时间,便敢在你院中恃宠生娇、争风吃醋,搅得四下不得安宁,半点规矩体面也无,我这才做主替你惩戒发落,也一并改了名字,好生规整了院中人的风气。”

卫禀郡听了太夫人的话,神色依旧平静淡然,只淡淡开口,语气里不带半分波澜。

“既是王猷之送来的,便原样送还回去便是,孙儿与他乃是至交好友,这点微末小事,他并不会放在心上,也不必太过在意。”

“往后但凡有人送来东西,若是觉得不妥、不便收下,只管推辞便是。如今孙儿身居廷尉,又常伴五皇子左右,位高权重,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眼中,若是一时不慎收了不该收的礼,被有心人抓了把柄拿去做文章,届时便是天大的麻烦。”

“所以今后无论何人前来送礼馈赠,一定要先派人知会我一声,万万不可贸然收下,免得落人口实,累及自身与整个卫家。”

太夫人听着孙儿这般周全谨慎的言语,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怜惜。

想着他这般年纪,整日埋首于朝堂军务之中,身边连个体己贴心的人都没有,便忍不住将话题引到了他的婚事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与不易察觉的不满。

“你如今也到了这般年纪,身边既无通房伺候,也无正室主母打理家事,整日孤身一人,叫大母如何能放心。”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轻轻一斜,淡淡扫过一旁依旧捧着热汤、垂首侍立的顾曲君。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藏的轻视与疏离,话里话外都在暗暗贬低,分明是觉得这般无父无母、家世单薄的孤女,根本配不上她这般风光无限、前程似锦的好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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