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早上的例行查房结束,于小迪坐在办公桌前啃着面包整理病历,吴钦荣路过办公室,站定在门口问:“徐暮今天没来医院吗?”

于小迪囫囵咽下嘴里的面包,抬头说:“暮哥他今天休班。”

老院长听完眉心压出一道浅浅的川字,“给他打电话,就说32床那个植入人工心脏的患者情况不太好,让他赶紧过来一趟。”

“啊?”于小迪听完脑子有点懵,手里的笔‘吧嗒’一声掉在桌上,“32床不是恢复挺好么?刚才查房的时候还——”

“哪那么多废话?”吴钦荣假意嗔怒地瞪他一眼,“让你打你就打。”

“.....那我现在就打。”于小迪被噎住,拿起手机翻出徐暮的号码,硬着头皮拨过去。

那头接得很快,哑着嗓子喂了一声,像是还没完全睡醒。

“暮哥,”于小迪瞟眼吴钦荣,“32床情况不太好,你能来医院一趟吗?”

电话里安静一秒,徐暮猛地睁眼,随后翻身起床,“知道了,我马上到。”

外科医生24小时待命,对医院电话一向敏感。

好在麓山别苑离得不算远,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徐暮快步走进来,因为步子迈得太大,胸口喘着粗气,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32床现在情况怎么样?”他一边往里走,一边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白大褂,手臂利落地穿进去。

“那个.....”于小迪支支吾吾站起来。

理由还没编出来,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咳。吴钦荣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徐徐冒着热汽,“怎么突然来医院了?不是休班吗?”

徐暮说:“32床情况不稳定,我来看看。”

“行,去吧。”

老教授暗地里把人叫来,当面又佯装不知,还淡定地喝了口茶,徐暮不疑有他,回头看眼于小迪,顺手拿走了桌上的听诊器。

一头是发号施令的老院长,另一头是不明就里的带教主任,于小迪谁都得罪不起,夹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彻底看不见人了才小声嘀咕:“您这叫过河拆桥。”

吴钦荣扣上茶杯起身,一句话就给人堵得死死的,“怎么,你好像很有意见?”

“不敢,”于小迪撅嘴嘟囔,“您是院长,我哪儿敢啊.....”

心外下分七个小组,32床是因扩心病末期心衰才选择植入人工心脏,归属在心衰与移植组。

徐暮长腿大迈,拐进病房。

门是开着的,病床上的患者气色不错,正和陪床家属小声说着话。

看见徐暮,家属立刻拘谨地站起来:“徐主任,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就是顺路来看看。”徐暮扫眼床头的监护仪,血氧血压心率各项数据都在正常范围,挂在床尾的病历记录也并无异常。

松口气的同时,徐暮一猜就知道是老爷子搞鬼,于是合上病历,看向茫然的32床:“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32床说,“今天早上还多吃了半碗粥。”

徐暮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顺道戴上听诊器检查了一遍。

于小迪守在门口,见他出来,心虚地立马追上去:“主任,32床没问题吧?”

“没什么大问题,胸管明天就可以拔了,交班的时候交待管床医生多关注血泵转速和流量。”徐暮挤了一管消毒液,搓洗着双手。

“明天就拔吗,早上查房的时候,32床的检查报告好像显示心肌酶有点高。”

“嗯,应该是有点轻微溶血,Eheart3的材料改良过很多次,目前版本的Eheart3出现严重血栓的风险相对较低,这种程度的泵内微小血栓用药控制住就能下去,回头我再调一下抗凝方案。”

科里放在徐暮手下的人不多,于小迪说他对人工心脏挺感兴趣,主动提出想多学一点,徐暮于是讲得很细,于小迪听完立刻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边走边记。

徐暮身高在一米八三往上,于小迪矮他好几公分,连走带跑才能赶上他的速度。

两人步行穿过走廊,周围不时有实习医和住院医匆匆走过,听对话似乎都在往手术室方向去,徐暮侧了下身,问于小迪:“怎么都往外跑?院里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

于小迪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说:“院长今天有台大手术。”

“什么手术?”徐暮问。

“是一台Commando,病人昨天刚从外地转过来,据说情况挺复杂,院长说没事的最好都去观摩学习。”说到这,于小迪小心翼翼地瞄了徐暮一眼,试探道,“主任要不要也去看看?”

徐暮顿住脚,目光落在于小迪脸上,微微眯起眼:“老师主刀吗?”

“对!”于小迪连连点头。

Commando是一项复杂的主动脉根部重建手术,难度高且术中耗时极长,在心外领域素来有‘皇冠上的明珠’之称。对年轻医生,尤其是心外医生来说,主刀一台Commando既是职业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同时也是自身实力和野心的最佳证明。

休假之前,徐暮曾经接手过两台Commando,但到底经验不多,尤其之后还回家躺了三年。

徐暮心下了然,掌心随意地搭在于小迪肩上:“这话是他故意让你跟我说的吧?”

被戳穿的于小迪尴尬地挠挠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院长是说让我劝您去看看,他说您好久没进手术室了,怕你以后主刀手生。”

徐暮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于小迪担心交不了差,硬着头皮追上去,“那主任你去吗?”

“去,”徐暮停在护士站下医嘱,大笔一挥签下名字说,“老爷子都编排到这儿了,我不去怎么行。”

*

手术观摩是最好的学习机会。

人民医院心外和北城普华心外齐名,能进科里实习的已是百里挑一,其中大部分还都是出自国内最高学府的北城医科大学,之所以舍近求远来到南城,看重的无非就是吴钦荣这块活招牌。

徐暮到的时候,玻璃镜外的观摩区已经挤满了人。

Commando手术需要在深低温停循环的条件下进行,标准胸骨正中切开后,人工心肺机开始低流量灌注。无影灯下,吴钦荣戴着口罩和双目放大镜,正在缓慢地切除病变瓣膜和钙化组织。

他边主刀边讲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病人的血管条件很差,注意看这里,分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动作要轻,不能急,一旦出现撕裂就很难补救。”

患者是第二次开胸,上次手术时留下的粘连组织让解剖层次变得模糊不清,画面里都是交叉纵横的微小血管。

不过老教授到底是老教授,动作稳定而精准,每一次切割缝合,都透着几十年的经验积累。

徐暮注视着屏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手术室,就是站在吴钦荣身后,看着这双手完成了一台又一台复杂的高难度手术。

那时候他还年轻,对这双手充满敬畏,对自己选择的职业也满是憧憬。

只是谁都没想到,未来有一天,他会对手术台如此抗拒,抗拒到甚至产生生理性厌恶。

徐暮闭上眼,右手握拳轻抵在眉心,试图克制住胸口强烈的胃部反应。睁开时,手术正好进入最关键的时刻——血管吻合。

画面里,吴钦荣手握着持针器,将针尖刺入血管壁,穿过拉出,动作行云流水。

然而某个瞬间,他的指尖微微抖了抖。

不算明显,幅度小到旁观的住院医实习医几乎没看出来,依旧专注地盯着手术台。

徐暮却蓦地皱起眉,没过多久便退出了观察间。

工作日的手术室几乎没有空台,上一场手术结束,器械护士正在快速清点器械,巡回护士也在铺单准备下一场,徐暮听着冰凉的金属碰撞声,绕进走廊尽头的休息间坐了会。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他身边停下。

程家言手里端着两杯水,问他:“喝么?”

室内温度打得有点低,徐暮穿着洗手服,短袖下方露出的胳膊被冷风吹起一阵鸡皮疙瘩,他道了声谢,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掌心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早上来得急,徐暮下巴上的清茬都没刮干净,加上墙面折射出的冷光衬得他脸色不太好,程家言以为他是又一次出现生理性反胃,于是问他:“还是不舒服?”

“没有,”徐暮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波,忽然话锋一转,“家言,我问你个事儿。”

“嗯?”程家言侧过头。

徐暮抬眼看着他,“老头最近身体情况怎么样?”

吴钦荣膝下无儿女,师徒两平时情同父子,徐暮私下里老头老爷子的称呼都是常事,程家言对此并不奇怪,倒是对徐暮突然提起吴钦荣的身体情况有些意外。

他愣了愣,沉默片刻才道:“你发现了?”

徐暮没答,但望向对方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是不太好,”程家言双手撑着膝盖说,“去年底老师的手出了些问题,起初不明显,我们也都以为是他累了,没太在意。直到后来频率越来越高,甚至好几次术中不得不临时换人。”

“我觉得不太对劲,后来就硬拉着他去神内那边做了一次全面检查,报告显示——”

说到这里,程家言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说,“老师有帕金森的早期指征。”

尽管能猜到,但真正听到结果时,徐暮仍旧呼吸一滞,连握杯的手指也收紧了些。

“你也别太担心,他现在有吃药控制,加上早期症状并不明显,所以大多手术都还能做,”程家言实话对他说,“不过这个病到底是退行性的....”

“只会越来越严重,”徐暮说,“我知道。”

程家言点头。

休息室外间有人推车路过,金属滚轮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渐行渐远,程家言启唇又道,“老师其实不想别人知道,尤其是你。”

徐暮轻扯嘴角,露出点不算笑的弧度,“老头平时演技都够拿影帝的,这会儿倒是不演了。”

“徐暮,他是想让你回来,”程家言看着他,低低叹口气,“除此之外,你知道的,老师最希望的还是你能放下心结,心甘情愿地重回手术台。”

徐暮垂着的眼睫动了动,转头望着窗外的街景愣神。

过了很久,他才转回眼,“我知道,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劲儿。”

程家言抬手,掌心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慢慢来吧,不急。老师也说了,不强求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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