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射猎

“你从左边包抄,千万别叫它跑了!”

马背颠簸得厉害,祝子宁身形却安稳如山。无数树影在他余光中一一掠过,他搭弓拉箭,目光死死盯住了眼前狼狈逃窜的影子。

余光里那道青色始终紧紧跟随,在他发话后又快了几分,驱马自他左侧绕开,预判了猎物的方向,直直与它正面相冲。随着一箭射在跟前,猎物哀鸣一声,惊慌折返,被逼入绝境。祝子宁松手,猎物腿上中了这一箭,小跑两步,倒地了。

祝子宁得意地笑了一声,忽而听见一声惊呼,匆忙勒马,转头便看见了正漫无目闲逛的姬灵照。

程川随后赶上:“殿下。”

姬灵照也不防忽然撞上这二人。她正怀揣心事,心神不宁,见祝子宁忽然冲在面前不免吓了一跳,但回过神来,也不过略微笑笑:“猎到了什么?”

祝子宁拿着弓,向不远处的地上一指,那里躺着一只无力挣扎的猞猁。他献宝似的绕了一圈:“这可不多见,腿受了伤,养养就好了,还能带回去做个宠物。”

他随即向姬灵照笑笑:“公主要吗?”

姬灵照摇摇头:“我那里可养不下。”

“人都养得下,怎得还养不下一只猞猁。”祝子宁打趣一句,拍了拍程川的肩膀。他是随和的性子,虽然对方还保持着礼貌和些许疏离,他已单方面把他当熟人了:“多亏了程川,林子里路径错综复杂,若不是有他帮忙,说不定还真叫这猞猁逃了。”

“不敢。”程川道:“在下不过尽微薄之力。”

“害,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大方。”

方才与端宁长公主一见,姬灵照有些心不在焉。程川看出她状态不对,正欲追问,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弱的声音。

“贵人……”

三人回头看去,见是一个牵着马的侍从。那人矮着身子,姿态卑微,怯怯地将眼睛翻上来看人。因着不认识面前的人,他只得一概以贵人称呼。

“怎么了?”姬灵照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侍从很是惶恐,手里不自觉地扯着衣摆:“小的……小的是伺候宜阳王的……方才宜阳王那里有只野兔走失,殿下命小的将其追回。可……小的追丢了,实在是找不到,不知道几位贵人可曾见过?”

“野兔?”姬灵照略愣了一愣,笑道:“一只野兔而已,不如我那里给你一只,你带回去交差。”

“不行的!”那侍从像是吃了一惊,连连摆手,有些语无伦次:“殿下看准了,那只野兔背上有一块白斑,要是被殿下知道小的糊弄,小的……小的一定会受罚的!”

“可这么大的地方,到哪里去找一只野兔?”

“那野兔受了伤,应该跑不远的。”

那侍从无奈叹息一声,正欲骑马离去,一直静默着的程川忽然开口:“在下同你去找吧。”

“嗯?”姬灵照有些惊讶程川主动开口,祝子宁笑道:“我看他也怪可怜的,那程川你便同他找找吧,我与公主先行一步,你稍后来寻我们。”

“好。”程川点点头。

那侍从感激涕零:“多谢贵人!”

程川跟着侍从去了。祝子宁先行一步,示意姬灵照跟上。

“去哪?”姬灵照不解。

“去哪都行。”祝子宁压低了声音:“找个说话的地方。”

“你要说什么?”姬灵照愈发一头雾水了。

“说你的跟班。”祝子宁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轻佻,面色却不大轻松。他驱着马前行,人却回过头来看她:“你觉不觉得……他是装的?”

姬灵照一愣,随即点头认同:“我知道他是有点装。”

“你知道?”祝子宁眸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即反应过来,忙道:“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一口气:“方才打猎时便有察觉,他似是故意压着技艺,不肯显露于人前,方才那一箭分明可以直接射中猞猁,我分明瞧着他瞄准了,不知怎的却没中。”

姬灵照一愣:“这是为何?”

“我说啊,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祝子宁靠近了些:“自谦的人我见得多了,真要比划比划,哪个不是憋红了脸拼尽全力不肯落于人后的。他倒好,还捂着怕被人知道。”

“公主啊。”看姬灵照陷入沉思,他意味深长道:“多留几个心眼,总不是坏的。”

二人说着话,已到了休憩处。高台上的姬瑶华见了熟悉的声音,三两下奔下来拉住姬灵照的袖子:“姐姐回来了,快让我看看猎到了什么?”

“一点小东西。”姬灵照笑道:“有只野兔通体雪白,正好给你做双手套冬日御寒。”

姬瑶华闻言欢喜地点点头,随即又叹:“有些想母妃了,早知我便在宫中陪母妃好了,这秋狝我也看不大明白,只见得一群人跑来跑去,就抬回一只鲜血淋漓的死物,看着怪吓人的,没意思。”

姬灵照柔声道:“明日我带你去别处走走,看看别处的风景,不看这些没意思的。”

姬瑶华眸光一闪,欣喜地点点头。

恰在此处,忽地听见不远处一阵喧哗,一大群人簇拥着最中心的天子与太子二人,不知说着什么,高声喧闹着什么往这里走。姬灵照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只觉得吵闹,眯着眼远远一看,忽而看到那群人身后拖着一只黑熊,也就明白了什么。

人群里有个男人分外显眼,一个劲地往天子跟前凑,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一会说天子英勇神武,威风不减当年,一会说太子年纪轻轻便有乃父风范,实乃家国之幸。奉承话听个一两句便差不多了,再多反叫人烦闷。天子有些不耐烦,不大搭理他,转而同别人说话,他也不恼,只周旋在侧,静候时机。

“那位是谁来着,我记不清了。”姬灵照觉得那人分外眼熟,一时想不起是谁。

“姐姐忘了。”姬瑶华忙解释:“那位是宜阳王,待会儿遇上了,可莫要失礼。”

她这下想起来了,宜阳王,算来是她的皇叔。只是因着这位长辈不大正经,天子并不令其就藩,只是赐了汤沐邑,保其富贵,便随他如何挥霍享乐。

宜阳王……她想起方才似乎也听过这个名号,不由轻轻皱了眉头,程川竟还未回么……

林间静谧,愈往深处行,树木便愈发密集,头顶树冠拥挤交错,密密织就一张大网,几乎挡得一丝阳光也进不来,所视之处,一片幽暗。

方才的侍从骑马在前,脚步轻慢,甚至带着几分从容悠闲,哪里像是找野兔的模样,连方才的谨小慎微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公子近来寄回先生处的信似乎少了些。”侍从长叹一声:“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焉知先生记挂着公子,思念非常呢。”

程川默了默,方才徐徐开口:“书信往来太过频繁,难免惹人生疑。”

“果真?”那侍从笑笑:“可不是公子惰怠扯的谎?”

“梁青。”程川声色带了些凉意,看向他背影的目光幽深几分,不知不觉间身上带出一缕平日里不曾流露的漠然:“他就是派你来说这些的?”

“自然不是。”梁青嗤笑一声:“这是我自己要问公子的。”

他身下的马脚步渐渐小了,最后停了下来。他一勒马缰,调转过马身,正视程川。眸中虽有笑意,但浅薄至极,叫嚣着要溢出来的却是满满怨毒的记恨与疯狂。

程川静默着看他,像是看着什么最寻常最无趣的东西。

“先生派公子到那位公主身边,就是要公子做这些微不足道的无用事,真是不公平啊。”他咬牙恨恨道:“真不明白先生为何这般看重你,明明这么无用……倘若是我,定能为先生做到更多……”

他用力呼吸着,胸口深深起伏,面容似是因嫉妒而扭曲。程川不动声色,甚至后退了两步,觉得有些无聊了。

“离开太久,那边要起疑了。”他淡淡道:“真的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站住!”梁青忙出声叫住他,满腔怨恨无处发泄,最后想起还是任务要紧,恨恨道道:“两日之后,宜阳王将有所动,你看好那位公主,不许出乱子。”

程川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他转过身,懒得再看身后叫嚣的梁青,悠悠往回走。这会儿倒是梁青急了,主动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他半听半不听,步出林子时看了眼天色。

此番去得有些久了。

梁青恐被人撞见,抄了近路匆匆离去。此时只他一人慢慢沿着小道步出。天光渐亮,他竟有种自深夜等到了天明的错觉。

秋风萧瑟。他寻到了姬灵照身边,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向她微微一笑:“殿下。”

“怎么去了这样久。”姬灵照问。

程川正想回答,却见她似乎不过是随口一问,便也止住了话。她递来一块炙鹿肉:“尝尝吗?”

鹿肉烤得金黄微焦,有油脂慢慢从边上淌出,肉香扑鼻。程川其实不喜这样油腻的食物,但还是接了过来,瞥见姬灵照并不看着这处,而是望着远处出神,下意识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嗯?”姬灵照回过神,却并未答话,似笑非笑,声音压低了几分:“怎么总是问我在想什么?”

“啊……”程川一怔,也便笑了:“看见殿下这副样子,不知不觉便问了……在下也很困扰。”

“是么?”姬灵照似觉有趣,眉梢微微扬起:“那你下次先试着忍忍,忍不住了再问好了。”

她说着站起身,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正迎着风的方向,衣袖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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