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炉风井

裴这一声极轻的笑落下后,旧炉灰道里便又静了下来。

不是无话,而是这地方实在不适合说太多。道太窄,顶又低,三个人都得微弓着身子往里挪。脚下不是土,也不是砖,而是一层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细灰。灰薄处还能踩实,灰厚处却一脚下去便陷半寸,若不是裴走在前头总能挑出最稳那一道脊线,后头的人一步错,便得带起一片呛人的灰。

顾迟捂着口鼻,低低道:

“这地方若真给你走熟了,你以后大概闻什么都不怕了。”

前头裴没回头,只道:

“所以我后来闻太常那些熏香,总觉得浅。”

顾迟差点被他这句逗得真笑出来。

可笑意还没成形,前头裴却忽然抬手一拦。

“到了。”

三人同时停住。

照骨灯往下一压,青意便勉强把前头那一段更深的黑照出个轮廓来。灰道在这里忽然断了一截,不是没路,而是中间裂开一口井似的圆洞。洞不大,约莫两人并肩宽,可下头极深,只能看见几根横斜的旧铁梁贴在井壁间,最底下却黑得一点都照不进去。

“炉风井。”裴低声道。

顾迟往下看了一眼,心口微微一沉。

不是怕,而是这井和前头承明旧香井不同。承明那道至少还有铁蹬和壁可依,眼前这一口却像只空着肚子的旧炉,风从最底下缓缓往上冒,带着一股铁腥和焦灰气,越发显得底下没个着落。

“铁板在哪儿?”谢明夷问。

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井口右侧。

那里果然压着一块极窄极长的旧铁板,板边一端还扣在炉灰里,看着像早年拿来盖井的,后来被人改成了临时搭桥的东西。只是它并不真正搁稳,另一头还悬着,必须有人先把最下头那枚卡榫撑住,板才不会一踩就翻。

“我下半层。”裴道,“你们等我把榫卡死。”

谢明夷立刻道:“我跟你到井沿。”

裴这回没有再拒,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先蹲下身,探手把那块旧铁板从灰里慢慢拖了出来。

铁板一动,底下灰立刻簌簌往井里落,掉下去很久才隐约听见一点细碎的碰响。

顾迟皱眉:“这板还撑得住?”

裴淡淡道:“撑不住也得撑。”

说完,他已半跪到井沿边,先把铁板一头轻轻搭到对岸那道石脊上,随后自己顺着井壁最浅那一圈旧凹槽往下滑了半身。不是直接下井,而像把整个人卡在井口边与第一道旧铁梁之间,腾出一只手去摸更下头那枚暗榫。

谢明夷就蹲在他旁边,灯压得很低,光只照他手边那一寸。

“再往左。”他低声道,“你右手下头那块石有裂,别把重全压上去。”

裴果然依言往左挪了半寸,整个人便更稳了一些。

顾迟站在后头看着,心里那点原本因“裴又要自己先去顶这一步”翻上来的燥,竟被眼前这两个人一前一后、灯与人都压得极稳的样子,慢慢压平了一些。

不是不急。

而是他忽然发现,今夜到现在,很多最险的地方,已不再是“谁自己硬去顶”,而更像有人先去,有人看灯,有人看脚,有人看后头会不会有第二只手伸过来。

这便和从前不一样了。

也就在这时,裴忽然低低道:

“找到了。”

下一瞬,他手腕一压,井下便传来一声极轻极实的“咔”。

不是机关全开,而像一枚多年没动过的铁榫终于被重新别进了卡口。紧接着,横在井上的那块旧铁板竟真的微微稳住了,不再像方才那样虚悬着轻轻晃。

裴抬头,看向谢明夷。

“你先过去。”

谢明夷没有立刻动:“你先上来。”

裴道:“我现在一松手,榫就得退半寸。你先过,我才好上来。”

顾迟听到这里,心口一沉。

这便是最麻烦的地方。裴此刻卡在井沿半身,既撑着下头那枚暗榫,又让出手来叫他们过去。若两人还在上头磨,铁板撑得越久越不稳,后头桥外那一层太常旧吏和更远处可能顺着子母铃应过来的东西,也不会给他们太久。

“谢明夷。”顾迟低声道,“你过。”

谢明夷偏头看了他一眼。

顾迟道:“你先过,站稳了再接我。裴最后上。”

这安排最稳,也最快。

谢明夷没再争,起身便踏上了那块旧铁板。

铁板很窄,且冷,脚一落上去,边缘便发出一声很轻的铁颤。可裴手下那枚暗榫果然撑得很稳,铁板只是极轻地弹了一下,便立住了。谢明夷一步一步过得很快,灯却始终压着,青意只照脚下,不照井底,也不照对岸那片更深的灰。

到了对岸最后一步时,他并没有立刻转身去看裴,而是先回头朝顾迟伸出了手。

顾迟一顿。

不是没料到,而是这一幕从废药桥底一路走到现在,竟又一次稳稳摆到了眼前——无论是镜地、灯道、灰壁还是旧井梯,每当有一步最容易打滑、最容易踩空的地方,谢明夷总会先伸这只手。

顾迟低低道:

“你现在是真把我当不会走路的了。”

对岸那人听见这句,眼底竟极浅地动了一下。

“你会。”他说,“可这里太脏,我怕你踩一脚灰,回头又嫌很久。”

这话轻得几乎像玩笑。

顾迟却还是被他说得微微一顿,随即竟也不再嘴硬,抬手便握了上去。

掌心一扣住,对岸那只手便稳稳收紧。不是猛拽,而像早就算好了顾迟脚下每一步该落在哪一寸,只等他自己真正踏上来,再把最后那半步带过去。

顾迟过到一半时,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谢明夷。”

“嗯。”

“你刚才若敢说‘我怕你摔下去’,我大概会在桥上直接松手。”

谢明夷看着他,竟真的极轻地弯了下唇。

“那我不说。”

顾迟被这一句堵得一时没接上,最后只低低哼了一声,脚下却也因此更稳了一些。

等他真正踩到对岸石脊上时,谢明夷却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直到确认他两只脚都站实,才慢慢放开。

顾迟刚稳住,便立刻回头看裴。

“上来。”

裴在井沿那头低低“嗯”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动作。

他先把手下那枚暗榫往更深处又死死压了一寸,随后才借着这一口稳势往上一撑。可他到底先前在废药桥底就已撞过一次,又在承明底路和灰槽里一路压着没怎么真正歇过。此刻这一下往上提,肩背与手臂的力明显比平时慢了半线。

谢明夷几乎想也没想,便又踏回了铁板。

顾迟一惊:“你干什么?”

“接他。”谢明夷只落了两个字。

顾迟本能要说“不许再折回去”,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压住了。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若还说“你别去”,倒不是稳,而更像慌。

于是他只低低道:

“灯给我。”

谢明夷连半息都没停,反手便把照骨灯递了回来。

顾迟一接住灯,心口便微微一跳。

不是因为灯重,而是这一路它总在谢明夷手里,如今骤然回到自己掌中,竟已不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更像某种已被两个人一起压过、借过、认过的东西,终于又短暂地回来了。

他没再多想,立刻把灯压稳,替谢明夷照住铁板与井沿。

对岸那头,裴刚好借着谢明夷这一下回踏,把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两人一高一下,谁都没多说,手一扣住,便同时借力——

“起。”

这一下极轻,也极稳。

裴整个人被顺着井沿拽起了半身,随后借着上头那点劲,一把翻回了铁板边。

顾迟提着灯,几乎是看着他肩头那一线本就显得过分清瘦的骨,在这一翻里又更突了半分。不是狼狈,只是太瘦,也太硬撑。顾迟心里那点被他一句句淡淡说过去的“没什么”压下去的忧,便又跟着浮了上来。

可裴刚一落稳,却先看向他,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怎么。”

顾迟一顿:“什么怎么。”

“你那脸色。”裴平平道,“像我真要掉进去。”

顾迟被他说得一噎,最终只低低道:

“掉进去也没人捞得动你。”

裴听见这句,唇边竟极浅地动了一下。

“行,还会回嘴,说明问题不大。”

这下连谢明夷都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气一下松了半寸。

可也就是这一息松下去的瞬间,废药桥那头更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极低极低的水响。

不是他们脚边这口炉风井。

而是桥外那一点薄水,被什么东西轻轻踩开了半层。

三个人同时静住。

顾迟手里灯意骤沉。

裴脸上的那一点极浅笑意也收了干净,低声道:

“桥外的人,往右换位了。”

“冲我们来的?”谢明夷问。

裴摇头。

“还不像。更像——”

他顿了一下,神色比方才更冷。

“像在给后头的人让位置。”

顾迟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一层太常旧吏守桥可怕,而是这句话意味着:废药桥这一头,也许不止太常旧吏一层眼。

桥外那人先守着。

如今水声一响,他却往右让开半寸。

那只能说明——后头另有人,终于到了。

顾迟几乎想也没想,立刻将灯往下压死。

底路、灰、铁板和井沿全都沉回了更深的暗里。

下一瞬,桥外那一点原本最淡的水光边,竟真的慢慢浮出了一线更冷的白。

不是礼灯。

也不是月。

是白障灯。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