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名册很快便送来了。
一共两册,一册是明面上轮值的小吏、门房、守库、验尸房帮役,一册是今夜临时加派的人手。纸页翻起来沙沙作响,墨字密密排着,看上去并无特别。可顾迟把两册摊在验房外间的案上,看了不到半刻,便把最上头那册往旁边一推。
“今夜加派的人,不用看。”他说。
周淮一愣:“为何?”
“因为动手的人知道得太准。”顾迟指尖在旧册边缘轻轻一点,“韩璟被抬回东厢、封库后头有假响、西井会把人全牵出去,这些都不是加派后才有的变数。消息若是从司里递出去的,那双眼睛在照夜司里,至少待了不止今晚。”
谢明夷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名册。
“从常值的人里挑?”
“嗯。”顾迟把册子翻到中间,“而且不是随便哪个常值都行。这个人要足够不扎眼,能摸到旧青袍,也能在司里各处走动不惹人疑。最好——”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光。
“还要会认琴。”
周淮脸色微微一变。
值夜名册上多是旧人。门房老吴、北库守簿、后院老卒、东厢两个验尸帮役、前院司灯小童……这些人里,要说谁会认琴,乍一看竟没一个像。
可顾迟却把名册往后翻了两页,停在一个并不显眼的名字上。
叶成舟。
周淮看见这名字,先是一怔,随即皱眉:“司中旧录吏?”
“嗯。”顾迟道,“不在前头当值,也不算后头守库,只管旧卷借调、修补和抄录残页。平日最不惹人眼,偏偏哪里都能去。”
谢明夷道:“你认得他?”
“算认得。”顾迟淡淡道,“三年前我去后院翻旧簿时,撞见过他一次。他正替北库修一本霉坏了的谱册。”
“谱册?”周淮愣住。
“照夜司里收的旧物多,偶有乐谱、经卷、图样之类,也归他修。”顾迟把名册合上,“而且他有个习惯,写字时总爱在食指侧面垫一片薄竹,不然说磨得疼。”
周淮这才回过味来:“所以你方才一说‘看人’,看的不是谁可疑,是谁的手最容易常年碰薄片、旧纸、细针、琴谱?”
顾迟嗯了一声。
“后河廊那具尸,指根有戴拨子的白痕;北库门外那枚玉拨子背后刻字极细;灯底那句‘今夜别睡’和蜡丸里的‘别开西井’都不是寻常刀笔写出来的。真正下这些细工的人,不会是只会提灯跑腿的小吏。”
谢明夷道:“叶成舟此刻在哪儿?”
周淮立刻转身要叫人,顾迟却先抬手拦了。
“别惊动。”他说,“人若真是他,这会儿去拿,只能拿到一副早就准备好的脸。”
周淮皱眉:“那怎么办?”
顾迟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还压着,丑时未过,验房里韩璟的尸身尚温,封库后头那一缕假烟味也还没散尽。今夜闹到这一步,真正递信的那个人若还敢留在照夜司里,多半不是因为走不了,而是因为他还没看够。
“让值夜的人一个一个来回话。”顾迟道,“按常值旧册顺序来。不问案,只问今夜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谁答得像背过的,谁就先记一笔。”
周淮点头,立刻叫人去办。
回话的地点没放在正厅,也没放在偏厅,而仍旧摆在东厢验房外间。顾迟就坐在案边,照骨灯放在手边,火不大不小,刚够把每个走进来的人半边脸照清。谢明夷没坐,只站在门边,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压得进门的人不自觉便先低了三分气。
第一个进来的,是门房老吴。
老吴显然还没从“送药童子”和“灯底刻字”的惊惧里缓过来,回话时额上全是汗。可他怕是真怕,答得也乱,什么“就一个小童”“药包不敢开”“我今夜真没喝酒”说得前后颠倒,反倒不像装。
顾迟只问了两句,便让他下去。
第二个是北库守簿。
四十多岁,瘦,驼着一点背,说话有股常年闻霉书纸才会有的慢吞味。顾迟问他今夜可曾见谁靠近北库,他想了很久,才说好像瞧见有个人影从廊下过去,可当时只当是顾吏自己,便没多看。
“为何当成我?”顾迟问。
守簿愣了愣,讷讷道:“因为那人也抱着灯。”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顾迟眼神微微一沉,却没立刻追问,只让人把守簿带下去。
第三个是后院老卒,第四个是东厢帮役,第五个是前院司灯小童……
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出去。
他们当中有人紧张,有人怕得发抖,有人恨不得把自己看见的每一丝风都交代清楚,也有人被这阵仗压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可顾迟始终没急,连问法都差不多:何时、何地、见了谁、闻到什么、听见什么。
直到回到第七个人。
那人一进门,周淮眼皮便轻轻一跳。
不是别人,正是叶成舟。
他年纪约莫三十五六,身量清瘦,脸色常年被库房纸气熏得发白,衣裳也总收拾得规规整整,一眼看去,确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旧录吏。若非今夜顾迟先点了名,周淮平日根本不会把这样一个人往“递信”“观火”上想。
叶成舟一进门,先规规矩矩行礼。
“周大人,顾吏,谢大人。”
声音不高,不急不缓,甚至带一点常年抄录旧卷的人才有的平和。
顾迟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坐。”
叶成舟似是没料到今夜前头几人都站着回话,轮到自己却得了个“坐”字,神情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谢过,在案前坐下。
也就是这一坐,顾迟看见了他的手。
指节细长,食指侧面果然有一道极浅的茧痕,不像常年持刀的人,倒像写字、磨纸、按竹片久了磨出来的。更要紧的是,他坐下时下意识抬手整了整袖口,动作极轻,却把左腕里侧那截旧青袍的衬边露出来半分。
那衬边颜色极深,不仔细看,只当是普通内衫。
可顾迟想起韩璟指缝里那片青布,眸色还是静静地沉了一层。
“今夜你在何处当值?”他问。
叶成舟答得很快:“回顾吏,戌正前在北库修残卷,戌正后周大人叫人传话,让小的先停手回值房候着,小的便回了东廊旧录房,一直到方才来回话前,都没离开。”
“有人能证?”
“旧录房旁的守夜小童可证。”叶成舟道,“中间二更时,他还替小的添过一回灯。”
滴水不漏。
顾迟却只是点了点头,又问:“今夜可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叶成舟微微蹙眉,像在认真回想。
“先是后河廊那边人声乱了一阵,后来封库后头有闷响,再后来西井那边也有动静。”他说,“除此之外,小的只闻见过一回甜香,像是从北廊那头飘来的。”
“北廊何处?”
“近北库月门。”叶成舟道,“可那时小的没敢出去看。”
周淮在旁边听着,脸色却并不好看。
因为这一套答下来,实在太顺了。顺得像不是回想,而是把今夜照夜司该发生的事一件件按顺序放出来。前头那些人回话时,总有一句半句迟疑,或者说着说着把自己绕进去。偏他,时间、地点、动静、香味,样样都有,偏又不多不少。
像提前替自己留好了每一处该落笔的位置。
顾迟却没戳破,只把案上的值夜名册轻轻推过去。
“你认认,今夜常值的人都到齐了么?”
叶成舟低头去看。
他手刚按上册页,顾迟便淡淡道:“你修谱也修惯了,字看得快。既然如此,不如顺便替我看看,这名字里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叶成舟一怔,像没想到话会拐到这一步。
“顾吏说笑了,小的只会修旧纸,哪里看得出名字对不对。”
“那可未必。”顾迟微微一笑,“有些名字写在卷里,活人一看便知不对。譬如‘沈氏幼子’,譬如‘无主幼尸’,譬如——”
他顿了顿,眼神轻轻落到对方脸上。
“譬如‘顾怀竹之子,无姓无籍’。”
叶成舟按着册页的手,终于轻轻停了一下。
不是很久,只一下。
可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一瞬。他前头把所有声气都按得太平太稳,偏这一停,便像平整纸面上忽然起了个小小的皱,叫人想不看见都难。
周淮眼神一凛,刚要说话,顾迟却比他更快地把话接了下去。
“我今夜翻了旧簿。”他说,“也去了顾郎中的坟。”
叶成舟抬起眼。
那一眼终于不再是平平和和的旧录吏眼神了。
里头有惊,也有一种极快极深的衡量,像瞬间把这句话后头可能藏着的试探、真话、诈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可也就这一瞬,他又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低声道:
“顾郎中的事,小的知道不多,只听老人们提过,说他医术很好,后来死得早。”
顾迟看着他,忽然把怀里的照骨灯往前一推。
灯焰轻轻一跳,正照在叶成舟脸上。
“那你可知,”顾迟声音很轻,“他墓碑在北坡第几排?”
这句问得太突。
周淮都愣了一瞬,更别提叶成舟。他原本还想维持那副谨慎平和的样子,可顾迟偏偏不再顺着今夜的事问,而是把话陡然按到小寒山无字碑上,像是拿着一根针,直接往最该破的地方轻轻一扎。
叶成舟眼底那层平静终于裂了一线。
不是答不上来,而是——他知道这问题不能乱答。
顾迟将这一线看得清清楚楚,唇边那点淡笑反倒更轻了些。
“你不知道?”他问。
叶成舟喉头动了动,正要开口,窗外西廊尽头却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哨响。
不是青冥台的暗号,也不是照夜司惯用的更哨,更像有人用两指夹着什么薄片,轻轻一吹。那声音一来得太突然,屋里几人都本能地偏了半眼。可就是这半眼的工夫,叶成舟忽然抬手,袖中竟滑出一枚极细的针,直刺自己颈侧。
“拦住他!”周淮失声。
谢明夷反应极快,手掌一翻便扣住他腕骨,可到底还是慢了半息。那针尖擦着叶成舟颈侧扎进去一点,人却没有立刻断气,只是整张脸倏地白了,嘴角也溢出一丝极淡的黑。
又是毒。
又是灭口。
顾迟眼神一沉,直接抬手扣住他下颌,把人硬按在案上。叶成舟挣了两下,眼底那点伪装终于尽数碎开,只余下一股近乎绝望的狠劲。可他比后河廊那人更聪明,针没全扎深,毒也没全咬破,像是知道这一回若自己死得太快,反倒什么都来不及。
“谁吹的哨?”顾迟低声问。
叶成舟喉间滚出一点血沫,没答。
顾迟又问:“是观火的人,还是给我刻灯底字的人?”
这回,叶成舟眼神终于动了。
极轻极快的一动,快得像错觉。可顾迟和谢明夷都看见了。
不是观火。
那便是第二个。
顾迟低头,声音压得极低。
“他是不是就在照夜司外头?”
叶成舟死死盯着他,眼里那点狠意忽然散了些,竟像浮出一点极淡极怪的嘲。
半晌,他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又哑又碎:
“……不在外头。”
顾迟心口倏地一沉。
“不在外头,是什么意思?”
叶成舟却像这一句已耗尽力气,嘴角血一涌,再说不出第二句。谢明夷探他颈侧,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
“撑不了多久。”
顾迟没松手,反而把人按得更稳。
“观火要什么?”
叶成舟眼皮已经开始发沉,听见这句,像是想笑,最后却只从喉间滚出半个音:“琴……”
“琴什么?”
“……人……”
最后那个字落下去时,他眼里的光也一并塌了。
不是彻底没气,只是彻底失了意识。像一盏灯被人拿指头生生按灭了火,灯还在,芯却烧空了。
屋里一时安静得吓人。
窗外那声短哨之后,再没有第二声。外头守着的青冥台暗哨很快掠回来回报,说西廊外没有人,廊角月门、后院矮墙、北巷出口都没见可疑身影,像那一声哨不是从司墙外吹进来的,倒像……就是从司里某一处响起来的。
“司里还有第二个人。”周淮脸色发白,“而且不在外头,可能一直就在这院中。”
顾迟终于松开手,缓缓站起身。
叶成舟最后那句“不在外头”,和那句零碎的“琴……人……”,像两块冷冰冰的石头,一前一后坠进他心里,砸得先前那些隐隐约约的不对劲终于聚成了形。
观火要琴。
观火也要人。
他们一路抢白帖、取竹牌、灭韩璟、诱西井、扰封库,看着像处处都在追人,其实真正盯着的,从来不止裴先生一个。或者说,他们追裴先生,追的也是他手里的琴、曲和那个被他藏起来二十年的“人”。
而那个在灯底刻字、在西井放纸、在北库门外留玉拨子的人,显然和观火不是一路。否则今夜他大可不必一边拦顾迟开井,一边又在照夜司里提醒他别睡。
“他在帮我看第二个人。”顾迟忽然道。
谢明夷抬眼:“谁?”
“刻灯字的人。”顾迟声音很轻,“他早知道照夜司里有第二个,却没法直接把人指出来。所以他只能一处一处拦,一处一处试,逼这个人自己露头。”
周淮听得后背发寒:“那这个第二个,到底是谁?”
顾迟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册被叶成舟刚刚按过的值夜名册。册页边缘还压着对方指尖蹭出的淡淡灰痕,像他方才坐在这里时,心里就已经知道自己今晚未必走得出去。
“不是叶成舟。”顾迟道。
周淮一愣:“他还不算?”
“他算线,不算人。”顾迟把名册翻回第一页,“他最多是被拿来递消息、修旧卷、认曲谱的一只手。真正能在这司里来去不惊、熟顾怀竹、熟旧青袍、熟照骨灯、又能在哨响时让叶成舟宁可自尽也不敢往下说的,不会只是个旧录吏。”
谢明夷神色微沉:“你心里有数了?”
顾迟抬起眼,目光越过屋中众人,落向验房外那条长长的回廊。
廊上灯火一盏盏连过去,最尽头,是通往后院、北库、旧宅和西井的分岔。风从那头吹过来,把灯影吹得一晃一晃,像许多个站着不动的人影。
“还差一口气。”他说。
“什么气?”
“要看他急不急。”顾迟轻轻道,“今夜若观火要的是琴和人,那他们已经知道裴先生露了面,也知道我把医案和旧谱都拿到了手。越到这一步,真正藏着的那个,反而越坐不住。”
他说着,忽然把照骨灯提了起来,往门外走。
周淮下意识跟上:“去哪儿?”
顾迟头也没回。
“去停尸棚。”他说,“既然他们都爱用死人说话,那今夜我也借一回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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