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没有立刻把灯放回门房檐下。
他说“从现在起,今夜谁再靠近这盏灯,谁就先跟我说话”,可真等到值夜人都散开,茶室里只剩下他和谢明夷时,他反倒把灯重新提回了案上。
周淮不解:“不是要拿灯钓人?”
顾迟把那张写着“别信观火,亦别尽信裴”的黄麻纸压进医案底下,才抬眼道:“真要给人看见咱们把这盏灯当饵,他便不会来了。”
“那你方才——”
“说给想听的人听。”顾迟淡淡道,“今夜他若真还在司里,听见这句话,便会知道我已经想到‘有人会再碰这盏灯’。这样一来,他反倒不敢直接来碰。”
周淮怔了怔,随即才反应过来。
不是等人来灯前,是逼那个真正留下痕迹的人先往后退半步。人一退,痕便更显。
茶室里一时静下来。
顾迟把灯提到近处,重新将那块卸下来的灯底铜片放到案上,又将灯身稍稍倾斜。灯里那圈血色已经见了天光,比先前更暗,也更沉,像许多年结在铜里的旧痂。顾迟垂眸看着,半晌没动,忽然伸手取过一根最细的银针,极轻地从灯底那道新刻的“今夜别睡”划痕上抹下一点细细的铜屑。
周淮看得一愣:“你这是——”
“这字是今夜刻的。”顾迟道,“刻字的人既碰过灯底,又碰过这盏灯,灯里有我的血,未必照不出一层新影。”
谢明夷立刻明白过来。
旧影不只照过去太久的东西。火里、琴里、医案里照出来的,多是与顾迟血脉相连、又被压得太深的旧事。可既然这盏灯本就是“证”,那么今夜才刻上去的这道痕,说不定也能借血照出一瞬。
顾迟说完,便将那一点铜屑弹入灯底血蜡间,随即把灯火压低,又抬手覆在灯身上。
茶室的光一下暗了半截。
只剩照骨灯底那一线青焰慢慢浮起来,浮得比平时更细,更冷,像从一层极深的水底往上透。顾迟闭了闭眼,掌心贴着铜壁,呼吸也慢慢压轻。
周淮本还想再问,可眼见他神色一点点沉下去,也不敢再出声。
过了不知多久,灯焰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手抖的,是那种极短、极快的跳,像有人隔着一层铜和一层旧血,轻轻敲了一下。
顾迟眼前一花。
不是火,不是琴,也不是那些他已经看惯了的断断续续的旧梦。
是门房。
照夜司前门檐下,暮色将尽未尽,灯笼都还没全点起来。老吴站在檐下,正踮着脚去够那盏挂得略高的照骨灯。他手里握着一把极小的刻刀,刀尖在灯底飞快地划过几下,嘴里还压着嗓子,像是生怕被谁听见。
“顾郎中,小的只能帮到这儿了……”
声音很低,也很急。
紧接着,画面又一转。
不是门檐下,而是门房里。老吴一脚踩在长凳上,正伸手往梁上摸什么。梁上灰扑扑的,积了许多年不曾动过。可就在他摸到最里头时,脸色却骤然变了,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空掉的地方。下一刻,他猛地缩回手,掌心里只带下来一缕断掉的旧麻绳。
画面到此,倏地断了。
顾迟睁眼时,灯焰还在眼前轻轻跳着,掌心却已起了一层薄汗。
谢明夷看着他:“看见什么了?”
顾迟没立刻答。
他抬起眼,先看向门外,随后才低声道:“老吴。”
周淮一怔:“门房老吴?”
“灯底的字是他刻的。”顾迟把手从灯上慢慢收回来,神色却并不轻松,“可他不是只刻了字。他还上过门房梁,像原本要替我拿什么东西,却发现东西已经被人先一步取走了。”
周淮脸色微变。
“我这就叫人把他带来。”
“不用带。”顾迟起身,提灯便往外走,“去门房问。”
夜还没过,可照夜司前门这边比后头安静得多。守门的灯笼只点了两盏,光落在石阶上,照不远。老吴正裹着件旧棉褂缩在檐下,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顾迟手里那盏灯,脸色就先白了两分。
顾迟站在他面前,没废话,直接道:“梁上原本放着什么?”
老吴嘴唇一抖,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顾、顾吏……”
“灯底的字,是你刻的。”顾迟声音不高,却很平,“再装不知道,便是白费我刚才看那一眼了。”
老吴整个人一下僵住。
周淮站在旁边,原本还有三分猜疑,到这会儿见他这副样子,也知道顾迟没看错,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老吴。”周淮冷声道,“你在司里守了这么多年门,若真有话瞒着,这会儿再不说,后头想说也晚了。”
老吴低着头,半晌没吭声。
夜风从檐下卷过来,把他鬓边几缕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了些。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把茶盏搁到脚边,像是终于把什么压了许多年的东西咽了下去,又艰难地重新吐出来。
“是我刻的。”他哑声道。
周淮刚要开口,顾迟却先问:“顾怀竹托过你?”
老吴猛地抬眼。
这一抬,便什么都不用再问了。
“……托过。”他声音更哑了些,“不是这两年托的,是好多年前,顾郎中还在时,便说若有朝一日你自己把灯拆了,就让我再帮你一回。”
他说到这里,眼圈竟隐隐有些发红,像许多年不敢提的旧人旧事,被这一句轻轻一挑,便再也压不下去。
“顾郎中那时常来门房坐。”老吴低低道,“说门房最清静,来往人多,偏偏谁也记不住守门的是哪个,最适合藏东西。他死前一个月,把一只油纸包给了我,叫我藏到门房梁上,连司里人也别说。只说——只说若哪天阿迟自己来问灯,问顾郎中,问裴先生,便把包给他。”
顾迟看着他,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静,终于又轻轻动了一下。
“阿迟”这两个字从旁人嘴里一再出来,他已不再惊,可每听见一次,还是会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个埋得太久的名字,在被人一点点掸灰,掸到最后,连自己都快不敢认了。
“梁上那包呢?”谢明夷问。
老吴喉头滚了滚,脸色愈发难看。
“没了。”他低声道,“今儿傍晚柳掌事那边叫人来传后河廊的消息,门前一乱,我本来正想把包取下来给顾吏,谁知一摸梁上,绳子断了,包已经不见了。我怕来不及,只能先在灯底刻字……”
顾迟眼神微沉:“你看见是谁拿的没有?”
老吴迟疑了一下,摇头。
“没看见全脸。”他说,“只看见一角背影,穿的是司里的旧青袍,走得不快,像故意不怕人撞见。我追出去时,人已经转进北廊去了。”
又是旧青袍。
又是北廊。
和验房里杀韩璟的那人,路数几乎一样。
周淮脸色一下沉到发青:“你为何不早说?”
老吴苦着脸:“我那时不敢嚷。顾郎中当年交代过,凡是和阿迟、和那盏灯有关的,都别在明处说。我怕一嚷,反倒把人惊得更快跑没了。”
这话听着憋屈,却又不是全无道理。顾怀竹若真当年留下过这样的嘱托,老吴守了这些年,谨慎过了头,也不是全然说不过去。
顾迟却没急着责他,只道:“那包多大?外头写没写字?”
老吴想了想,伸手比了一下。
“不大,巴掌长,扁扁的。外头裹两层油纸,最外头那张旧些,右下角写了字,我认得不全,只认出一个‘周’,还有一个像‘白’的字。”
顾迟眼神倏地一凝。
周。
白。
周旧吏,白石渡?
谢明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低声道:“前头北库铁盒里周旧吏只留了第七页的交接薄和半张《停云》下阕,若顾怀竹另在门房梁上藏了一包,还特意写了‘周’和‘白’,多半不是无关紧要的小物。”
老吴这时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对了,那包里头像有硬东西,不全是纸。我先前摸过一次,薄薄的,像钥匙,也像一截骨牌。”
顾迟没出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盏灯,灯焰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把他半边侧脸照得很白。
如果老吴没记错,那梁上油纸包里藏的,很可能就是顾怀竹替将来的“阿迟”留的一条后路。而那条后路,今晚在他真正拆开灯底之前,已经被人先一步取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人一直盯着他。
盯着顾迟何时回司,何时拆灯,何时会想起去问老吴、去摸门房梁。甚至比顾迟自己,还更早一步知道这包东西到了该被取走的时候。
周淮想到这里,后背也不由自主发凉。
“若真如此……”他低声道,“这个人也太熟顾郎中了。”
顾迟忽然抬眼。
“是。”他说,“所以他不是临时盯上我的。”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把檐下那盏普通门灯吹得一晃一晃。照夜司前院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远处更夫敲过三更的尾音,隐隐约约从街那头拖过来。
老吴站在那儿,像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又犹犹豫豫不敢开口。顾迟看了他一眼,道:“还有什么?”
老吴咬了咬牙,终于低声道:“顾郎中当年把包交给我时,还单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老吴看着顾迟,目光里竟慢慢浮出一点极浅的惋惜来,像看着一个他其实也曾从小瞧着长起来,却直到今夜才真正要被推回旧路上的孩子。
“他说,若有朝一日阿迟真来问了,便告诉他——”老吴顿了顿,嗓音更哑,“‘白石渡不是渡,是药铺。’”
顾迟指尖一紧。
白石渡。
原来不是一处码头,不是一条渡口,而是一家药铺的名字。
也就是说,顾怀竹当年除旧宅之外,很可能还有另一处藏东西、藏人,甚至藏过沈照微这条“活口”的地方。
而眼下,那包写着“周”和“白”的油纸包已经被人拿走了。
换言之,对方也已知道了“白石渡”。
谢明夷沉声道:“天亮前得出城。”
周淮立刻反应过来:“我去备马。”
他转身便走,脚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急。老吴站在原地,像是想拦,又到底没敢,只低低叹了一声:“顾吏……”
顾迟抬眼。
老吴看着他手里的灯,过了很久,才道:“我方才一看见你抱着这灯,便想着,顾郎中若还在,怕是不愿叫你这么早就把这些东西全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也很真。
顾迟垂眼,看着灯底那圈还未封回去的旧血,唇边极淡地勾了一下。
“不早了。”他说。
风把最后那个“了”字吹得有些散。
老吴没再接,只低头让到一边。
等周淮去备马,谢明夷也去调青冥台暗哨时,门房檐下便只剩下顾迟一个人,和一盏不该再被当作普通旧灯看的照骨灯。
他站了片刻,忽然低声道:“顾郎中。”
没人应。
“你把灯留给我,把血封进去,把路拆成一段一段,倒是会替我省事。”他垂着眼,声音极轻,“可你们是不是都忘了,真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我也会烦。”
风过檐角,灯焰轻轻一晃。
没有旧影,也没有回声。
可顾迟却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乱,竟被这一句极轻地压下去了一点。像终于不必再装着自己只是被案子推着走,而是终于能承认——
他烦。
烦这些人一个个都把话留半句,烦他们都爱把路拆碎了让后头的人自己摸,烦顾怀竹、烦裴先生,也烦那个到现在还不肯露正脸、却一步不差地盯着他拆灯、问坟、摸梁的人。
可再烦,他还是得走。
因为有人已经先一步,朝白石渡去了。
周淮的脚步很快又从前院传回来。
“马备好了。”他说,“城门一开便能走。青冥台那边也调了两个人,先一步去查城南旧药铺里可有叫‘白石渡’的地方。”
顾迟点了点头。
他把灯底的铜片重新按回去,却没再用蜡封死,只轻轻一扣,让它勉强合上。然后提起灯,转身往院里走。
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门房梁上那一线暗影。
“老吴。”他说。
老吴忙应:“哎。”
“以后若再有人碰这盏灯,你不必替我刻字了。”顾迟道。
老吴一怔。
顾迟提着灯站在夜色里,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声音却平平稳稳地落下来:
“让他自己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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