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北门那边果然先动了起来。
照夜司放出去的风还在城里飘着,周淮亲自带了辆青布小车,从前院正门出,车上罩着两只旧箱,外头又压了层粗布,看着倒真像要装匣和卷轴北上。青冥台两名旧面孔的差役跟在车旁,不快不慢,一路往北门去。
这阵势做得不算大,却足够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顾迟没去送。
他换了身再寻常不过的灰青长衫,外头披了件旧斗篷,照骨灯也没明晃晃抱在怀里,只拿一块半旧的蓝布松松包着,提在手里。若不细看,倒像个出门替人送药的旧铺小掌柜。谢明夷也换了轻便衣裳,刀收在披风底下,只留一枚极不起眼的青冥台暗扣别在袖中。
出照夜司时,顾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午后的光并不烈,压着一层薄薄的云,正好把人脸和影子都照得半明半暗。这样的时候最适合看人,因为真有心跟着的,越想藏,越容易在这种不清不楚的光里露出一点轮廓来。
“你猜北门那边多久会有人动?”他一边走,一边问。
谢明夷道:“若真有人守着收匣,看见车出了照夜司,半个时辰内便会跟上。”
顾迟嗯了一声。
“那咱们在药市,也只需拖半个时辰。”
城南旧药市和白石渡隔得不算远,却比白石渡热闹得多。
那一整条街,前后都是药铺、药摊、捣药的作坊和替人抓方子的游郎中。还没走近,空气里便先漫开一层层不同的药气:陈皮的苦辛、甘草的微甜、炭药的焦涩、湿药材晒不透时那股闷闷的潮味,混在一起,倒比别处更像活人的地方。
顾迟刚进街口,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不是在看牌匾,而是在闻。
顾怀竹那几页药案里,写得最多的不是病象,是药。他替裴先生压旧灼、止夜咳、护喉肺,方子里有几味用得极偏,不是寻常小铺说抓就抓得到的。若这些年真还有人沿着这条线来问、来买、来找,那问得最多、来得最勤的地方,反倒不会是那些体面大铺。
会是街尾最旧、最不起眼、最不怕接怪方子的那几家。
“往后走。”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尾那边果然比前头冷清些。几间旧铺门脸都不大,招牌也旧,摆出来的药却更杂,有晒干的虫壳、卷好的松针、装在粗瓷罐里的黑色药膏,甚至还有一筐未曾切开的野参须。
顾迟第一家没进,第二家也只是站在门边看了一眼。直到走到第三间,他才停下。
那铺子连招牌都歪了半边,上头只写了个“和”字,后头一个字已经被年头磨没了。柜台后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白了大半,手里还在慢慢剥一把晒干的紫苏梗。她眼神不算亮,却也不算浑,一抬头便先把来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抓药?”她问。
顾迟没有立刻答,只把那盏用蓝布包着的灯轻轻放到柜台一角。
蓝布一褪,灯身露出半截旧铜。老妇人原本平静的眼神,果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大,几乎是一闪而过。
顾迟看见了,才慢慢开口:“想问一副旧方子。”
老妇人低头,继续剥她那把紫苏梗。
“旧方子多了,问哪一副?”
“旧灼入肺,秋深则咳,夜半咯血,慎近寒水。”顾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副方,您这里可有人常来抓过?”
老妇人手里的紫苏梗,终于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过了片刻,才淡淡道:“病入肺腑的方,抓来抓去,也不过拖个几年命。你问这个,是家里有人久咳?”
“算是。”顾迟道。
老妇人这才抬眼,目光却没落在他脸上,反倒落在那盏灯上。
“灯倒旧。”她说。
顾迟轻轻笑了笑。
“人也旧。”他说。
老妇人看了他半晌,忽然把手里那把紫苏梗往旁边一搁,站起身来。
她起身很慢,慢得像只是去后头拿药。可顾迟却注意到,她起来时先抬手,把铺门边那只原本支着的竹帘往下放了一截。帘子一落,外头街上的人声便顿时远了一层。
这不是寻常看病抓药该有的架势。
像是她也知道,这几句话后头,最好别叫旁人听见。
“你这方子,不是寻常人会背的。”老妇人转到柜台内侧,翻出一本又旧又薄的小册,手指在里头慢慢点了点,“十几年来,来问过这方子的,一共三拨人。”
谢明夷目光微沉。
“哪三拨?”
老妇人道:“第一拨,是个姓顾的郎中,很多年前来过,自己拿方,自己抓药,不让旁人碰。他身边那时还带着个小孩子,不爱说话,只蹲在门口看人切药材。”
顾迟指尖微微一顿。
“第二拨呢?”
“第二拨,是个穿白衣的人。”老妇人说,“脸白,手冷,咳得厉害。说话不多,只要药里多放松针和百部。我原先还当他活不长,谁知隔一阵子又来,隔一阵子又来,拖了这么多年,也算命硬。”
顾迟低低嗯了一声。
“第三拨,”老妇人看着他,声音慢下来,“是近几年才来的。来的不是病人,是问药的人。问的不是方子要怎么抓,而是谁曾抓过这方,姓顾的郎中后来住在哪儿,带的那个孩子有没有长大。”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俱是一静。
顾迟问:“什么样的人?”
老妇人却没立刻答,反而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极小的药瓶,放到灯旁。
药瓶里装着半截松针,针尖发白,像被什么药汁浸过。
“你先闻闻。”她说。
顾迟拔开塞子,低头一闻,眼神便轻轻一沉。
不是曼殊砂的甜,也不是白石渡旧屋里那种发潮的药香。
是冷香。
像雪后松针和药一起碾开,凉得极细,极干净,却又在后头压着一点说不出的苦。
柳三娘先前说过,前些年常往听雨楼里出入的南客,身上就有这种冷香。
“是他们?”谢明夷道。
老妇人点头。
“来的是一男一女,口音都压得很平,听不出哪儿人。”她道,“男的说话少,女的爱笑。两人身上都带这股松针药气,可手不像吃药的人,倒像是常替别人配药、熬药的人。”
顾迟听到这里,忽然道:“他们问孩子时,怎么问的?”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
“问得很怪。”她慢慢道,“他们不问‘姓顾的郎中带走了谁’,也不问‘孩子是不是还活着’,只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那孩子,如今还抱不抱灯。’”
柜台后一时静得厉害。
连外头街上的药铲碰罐声,都像隔着很远才慢慢传过来。
顾迟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确认,那个一直在暗里盯着顾怀竹、盯着白石渡、盯着自己这些年动静的人,并不是最近才动了心思。他们甚至不只是知道“有这么个活下来的孩子”,而是知道这个孩子后来一直抱着灯,在照夜司里长大。
这不是普通打听能打听出来的事。
这说明当年顾怀竹身边、照夜司里,或者后来许多年里,一直有人在往外递“阿迟”的消息。
而且递得极细。
细到旁人连“抱不抱灯”这种话都知道。
谢明夷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
“你答了他们什么?”
老妇人淡淡道:“我说不知道。”
“他们信?”
“不信又能怎样。”老妇人轻轻哼了一声,“旧药市里问路的人多了,答一半不答一半的,也不是新鲜事。何况——”
她抬眼看向顾迟,目光里竟有一点很淡的怜悯。
“我一看那两人,就知道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收旧账的。顾郎中当年替旁人抓药时,留下过一句话,说若有朝一日有人来问白石渡、问旧咳、问灯,便叫我把这句话带给后来真正懂方子的人。”
顾迟心口微微一动。
“什么话?”
老妇人却没有立刻说,而是伸手到柜台下头,又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药牌,木头做的,边缘被磨得很滑。牌子正面刻着“白石渡”三个小字,背面却写着一行更细的字:
药可续命,不可续局。
顾迟看见这八个字,眼神忽然静了下来。
顾怀竹这个人,很多时候都像是在救命。可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药能续的是人一口气,续不了的是已经烂透了的人心和局面。白石渡能藏一时的人、养一时的病,却终究不能把那场火和那张第七页永远封死。
所以后来,他才把顾迟送进照夜司,把灯留给他,把路拆成一段一段。
不是因为喜欢绕。
是因为真的已经没有别的法子。
“这牌子,顾郎中叫我只交给认得出旧咳方的人。”老妇人把牌子推过来,声音很低,“如今看来,算是等到了。”
顾迟伸手去拿。
木牌入手时很轻,却有种奇怪的温度,像常年被人贴身带着,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转到他手里。
牌子背后的字不长,可牌边却另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划痕。不是后来蹭出来的,更像拿针尖沿着木纹一点点描过。顾迟把那牌子侧过来一看,眼神微微一沉。
那划痕不是乱画。
是一张极简的路图。
从旧药市往南,再折向西,最后停在河边一处极小的弯口,旁边只刻了两个字:
归水
周淮在旁边看得一愣:“归水?这是什么地方?”
老妇人摇头:“我不知道。顾郎中只让我记得,这牌子若真交出去了,便说明后头的人已经不适合再来旧药市问。若你们还要往前找,便去‘归水’。”
她说到这里,目光又一次落到顾迟提来的那盏灯上,忽然轻声道:
“只是我还想多说一句。前些年那一男一女来问灯时,旁边其实还有第三个人。”
顾迟抬眼:“第三个人?”
“嗯。”老妇人慢慢道,“那人没进门,只站在街对面卖炭的棚子下。戴斗笠,不说话,也不抬头。我原先没留意,后来那一男一女走了,他却又在对面站了很久,像是在看这边铺门。临走前,他把帽檐抬起来一点——”
她顿了顿,像仍记得那一眼。
“左边脸上,有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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