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少一人

“温洵不见了。”

这四个字一落,后仓里像忽然空了一瞬。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先沉了一下。顾迟手里那本《山庄来客》抄本还没放下,指尖却已经极轻地收紧了。梁肃趴在地上,原本还带着几分血气的脸色,此刻竟也微微一变,像这消息连他都没料到。

谢明夷先开口,声音很冷。

“什么时候的事?”

那暗哨喘匀了半口气,忙道:“不到一刻钟前。归水那边原本留了两个人暗守,温洵一直在棚屋里没动。后来……后来有人去送药,说是顾公子叫送回归水的旧咳丸。守着的人觉着不对,没让那人进门,只把药接了。谁知一转头,屋里便空了。”

周淮脸色一沉:“空了?人是从天上飞走的?”

暗哨额上见汗,忙道:“窗是开的,后头死水边那只小舟也不见了。可怪的是,屋里没打斗痕,药碗、桌椅都没翻,只在桌上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顾迟终于开口。

暗哨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上。

纸不大,边角被水气熏得发软,纸面上却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别信快药。

字迹很熟。

不是裴先生的清瘦,也不是灯底那种急就章,而是温洵自己的手——平稳,冷静,像哪怕人已被逼到要走,也还是把每个字都收得很清楚。

顾迟垂眼看了片刻,忽然道:“他不是被人掳走的。”

周淮一怔:“什么?”

“若是被掳,来不及留这句话。”顾迟把纸递给谢明夷,“他是自己走的,至少最后那一步,是自己走的。”

谢明夷看完,眸色沉了沉。

“送药的人呢?”

“扣下了。”暗哨道,“是个生脸脚夫,说药是城南街口一名老妇人托他送的,问他老妇人什么样子,他又说不清。像是临时拿钱办事的。”

顾迟听到这里,反倒微微一笑。

“拿快药来引人,再借‘顾公子叫送’这句话试他的反应。”他说,“观火果然还是这一套。”

梁肃在地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里带着血气,也带着一点几乎称得上幸灾乐祸的凉。

“你看。”他喘着气,艰难道,“谁都在给你递话,谁也都在留后手。你真当温洵今日来找你,就是一条干净线么?”

顾迟没有立刻理他,只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随后才低头看向梁肃。

“至少他没像你一样,把自己埋在药柜和账房里二十年。”他说,“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静得发冷。

“你既然能一眼看出他不是‘干净线’,便说明你也认得他。”

梁肃嘴角那点笑意瞬间僵住。

顾迟将这一瞬看得极清,声音反倒更低了些。

“所以,别再跟我说你只是一只壳。”他说,“你认得温洵,也知道他这些年替谁跑路、替谁看账,甚至知道他今夜现身,不全是来帮我的。”

后仓里很静。

梁肃仰着脸,眼底那点死撑着的灰,终于慢慢掺进一点真正的疲。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道:“温洵……最早不替我做事。”

“那替谁?”

“替周旧吏。”梁肃喘了口气,“后来周旧吏退了,他还跟着走了几年。再后来——”

他说到这里,竟轻轻咳了两声,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再后来,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替哪一边看路。因为他这人……记性太好,也太会记账。谁欠了谁一笔,谁拿过谁一页纸,谁在火后第三日站在哪间屋里,谁又在顾怀竹死前送过哪一包药,他都记得。”

顾迟心里微微一沉。

这和他先前对温洵的判断,其实是对得上的。

太稳,太准,太知道该在哪一刻露出哪一半真话。这样的人,确实不像只守一边的人。他更像是这些年一直站在旧账中间,替旁人记着,也替自己留着。

“所以你怕他。”顾迟道。

梁肃闭了闭眼,像是默认。

“怕。”他嗓音哑得厉害,“不是怕他能杀人,是怕他知道得太全。知道得全,便谁都能卖,也谁都能救。”

这句话落下来,后仓里所有人的神色都不由一沉。

顾迟却没有立刻往温洵“可疑”这条路上走,反而看向那暗哨:“归水里还少了什么?”

暗哨一怔,随即忙道:“回顾公子,旁的都在。药炉、旧纸、桌上那半截没写完的话都没动,只少了一样——”

“什么?”

“您留在那里的那页《山庄来客》抄本边页。”暗哨低声道,“不是整册,只是您方才翻开后,压在最上头那一页被人抽走了。”

顾迟眼神骤然一凝。

那一页,正是写着:

戌末,外客入庄后,琴阁灯改。

亥初,硫粉送至后厨,未入灶。

庄主外出迎客,夫人先离琴阁。

小公子未归,裴某折返寻人。

温洵走时,偏偏只带走了这一页。

不是钥匙,不是整册,不是药案,不是灯,而是火前几个时辰最关键的那四句旁注。

为什么?

周淮已忍不住道:“他拿这一页做什么?若真是帮咱们,留着整册不是更好?”

顾迟沉默片刻,忽然道:“因为这一页,不只是火前几步。”

“什么意思?”

“这页上真正要紧的,不是‘夫人不在琴阁’,也不是‘裴某折返寻人’。”顾迟缓缓道,“是‘外客入庄后,琴阁灯改’。”

这才是最怪的地方。

灯改。

不是灯灭,不是灯坏,而是“改”。说明火起前,琴阁里的灯已经先被人动过手脚。若照骨灯里封着血,若引魂灯、白帖灯、琴阁灯这些灯的形制和用法都不只是照明那么简单,那“灯改”这两个字,便比“外客入庄”还重。

温洵带走这一页,未必是为了藏起“裴某折返”,也可能是因为他先看出来了,“灯改”这句话后头,还压着另一层没翻开的东西。

谢明夷也在这时开口:“温洵不是躲,他是抢在别人前头去验这一页。”

顾迟点头。

“对。”他说,“而且他怕我们带着整册回司,梁肃这边一开口,观火和裴先生都得知‘灯改’这句被翻出来了,后头有人会先一步抹痕。所以他干脆自己先拿走这一页。”

周淮脸色仍不好看,却已不再像方才那样把温洵往“反水”上想死了。

梁肃听到这里,却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还真信他。”

顾迟看向他。

“我不信他。”他说,“我只信他做事不会无缘无故。”

这话比“我信他”更冷,也更稳。

后仓里一时无人再开口。门外前堂已经被周淮的人看住,济川行里的伙计、账房、坐堂先生、装客的妇人和中年人,都被一一押下。外头旧药市仍旧热闹,里头这间大药行却像忽然被掐断了气,只剩药材气混着旧木柜翻开的灰味,在屋里沉沉压着。

顾迟低头,把《山庄来客》抄本重新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支裂开的并蒂银簪和半张《停云》残谱。

然后他对谢明夷道:“后仓里这些匣子,先别全打开。”

谢明夷看向他:“为何?”

“因为太多。”顾迟道,“观火既然敢把这些匣子堂而皇之留在济川行,便说明这里头有真有假,有烟有骨。现在全翻,只会叫咱们被他们的旧器旧谱拖在这儿,拖得忘了更要紧的。”

“你觉得更要紧的是温洵?”

“不是温洵,是‘灯改’。”顾迟声音低下来,“白帖灯、引魂灯、照骨灯、琴阁灯……这些灯一路牵到现在,只有这一句,是明明白白写着‘改’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自己手中的那盏照骨灯上。

灯在济川行后仓里仍安安静静亮着,青焰压着满屋子药灯,像一小簇不肯被吞下去的冷火。

“若琴阁那一夜,灯真的先被动过。”顾迟轻声道,“那火也许不是先烧起来的。是先有人,要借灯做什么。”

周淮听到这里,后背都凉了。

因为这一步再往前推,便意味着云岫山庄那场火不只是为了杀人灭庄,更可能还有另一层更深、更旧的目的——和灯有关,和血有关,也和那个被硬生生从“活”改成“死”的孩子有关。

“所以现在去哪儿?”周淮问。

顾迟抬眼,看向温洵方才留话的那张纸。

别信快药。

快药不是字面上的药,是劝他别急着顺着观火递出来的“快路”走。可温洵自己又抢走了“灯改”那一页,先一步去验另一条更细更险的路。

顾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人和裴先生其实在某些地方很像。都不肯把话说满,都爱替别人留半条后手,也都不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你去问。

可眼下,他没工夫逐个去恼。

“回归水。”他说。

周淮一怔:“现在?”

“现在。”顾迟道,“温洵既然拿了那一页走,就说明归水不是终点。他一定会去一个能验‘灯改’的地方。”

谢明夷接得极快:“听雨楼。”

顾迟看向他。

谢明夷道:“后河廊、白帖、残琴、听雨楼东三间那张替身琴,都是围着灯和曲来的。若想验‘灯改’这句,眼下最容易碰到同一路旧物的,只会是那边。”

周淮皱眉:“可听雨楼里人多眼杂,温洵未必会回去。”

“他未必会进楼。”顾迟道,“但听雨楼后那条水路,归水和旧药市都能通。若他真想避人,又想借旧曲旧灯去验一页纸,后河廊是最快的路。”

梁肃听到这里,忽然哑声道:“你们去也没用。”

顾迟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梁肃抬起脸,嘴角还带着血,却慢慢勾出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讥还是悲的笑。

“因为就算温洵真拿那一页去找裴。”他说,“也未必能问出你想听的东西。裴最会的,从来不是藏灯藏人——”

他喉头滚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是替别人把最该疼的地方先认了,再一句都不肯往外说。”

顾迟看着他,片刻后,忽然也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薄,薄得像刀锋上一层冷光。

“那正好。”他说,“我这一路追过来,也不是为了听他继续替谁认账的。”

说完,他提灯转身便走。

谢明夷跟上,周淮也立刻叫人押好梁肃、封死后仓和账房。济川行前堂那些原本还亮着的药灯,在人去楼空后忽然显得格外白,照着一排排高高的药柜,像无数沉默的嘴,一齐闭上了。

出济川行时,药市天色已暗了一层。

先前被甩开的那几道视线,这会儿早不知散到哪儿去了。顾迟站在药行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济川行”的金字招牌,忽然觉得它比方才进门时还旧了些。

不是牌旧。

是里头那层撑了二十年的药行壳,终于被他们掀开了第一道缝。

可缝一开,里头露出来的,却不是结尾,而只是更深的账。

顾迟收回目光,提着灯往归水方向去。

天边最后一点余光,正缓缓从屋脊后头退下去。

而归水、后河廊、温洵手中那一页“灯改”、和一个也许早已知道他们会追过去的人,都在前头一点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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