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你现在比从前更像活人。”
裴这句话落下时,顾迟没有立刻接。
他站在仓门边,看着西汊那头早已被夜吞没的水路,过了片刻,才低低道:
“活人也没这么爱给人添麻烦。”
裴听见这句,竟轻轻咳着笑了一声。
那笑很淡,像只在嗓子里滚了一下,便又被旧伤和夜风压了回去。可也正因为这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仓里原先压得太紧的气,终于又松开一线。
闻既白站在门外,闻言只淡淡道:
“他若真算麻烦,你方才便不会把灯和玉都给他。”
顾迟侧头看了他一眼。
“闻大人今夜倒很爱替我说话。”
闻既白没有接这句,只看了一眼南边水面。
“西汊出去后,不到半盏茶,北面那条旧宫路的人就会顺着灯追上去。”他说,“你们若还要走南渡,最好现在就动。”
这句是真。
不是吓,也不是逼。
方才那一盏白障灯既然已经照到鹤嘴渡,便说明后头那层手至少认到了这里有人动过灯、有过活气。谢明夷提灯提玉走西汊,是要替他们把最狠的一层眼引开,可这“引”终究只能快一阵,不能快一夜。若顾迟和裴还在原地耗着,等北面眼线真回过味来,南渡这条路便也难走了。
顾迟收回视线,把手里那盏粗口旧油灯往上一提。
“走吧。”
裴看了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
闻既白却没立刻动。
顾迟走过他身边时,闻既白忽然道:
“南渡出去后,别走第一道岔水。”
顾迟停了半步。
“为什么?”
“那里表面最黑,也最像没人会走的路。”闻既白声音不高,“可白障灯若真是旧宫夜巡一脉,第一道岔水反而是他们最会卡人的地方。因为所有自作聪明的人,都会觉得那条路最隐。”
顾迟看着他,片刻后淡淡道:
“闻大人今夜给路,倒比从前大方。”
闻既白静了静,才道:
“不是大方,是我不想你还没见到天亮,便先折在这种地方。”
这话说得太平。
平得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夜路提醒。可顾迟还是从里头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体面,也不是旧故,更像一种到了此刻终于没法再拿“认人”“名分”“体制”这些壳来包的真意。
他没有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与裴一道往南渡去。
鹤嘴渡的南边比西汊更乱。
乱的不是水,而是木桩、破棚和半塌的旧埠头全都歪在一处,夜里乍看像一团死物,真正走进去才知道里头藏着许多仅容一人侧身过去的窄路。若不熟,光是从水仓后头转到南渡小舟边,都足够叫人迷一阵。
裴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却很稳。
他似乎对这一带熟得过了头,哪块板松、哪根桩后藏着水坑、哪一处篷布边最容易挂住衣角,全都不用多看一眼。顾迟提着灯跟在后面,最初还想记一记路,走到后面却渐渐发现,这地方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更像裴这些年一点点在荒废旧渡里踩出来的一条习惯。
像白石渡、归水、柳湾旧船、鹤嘴渡。
这些地方于他而言,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地名,而是一环环能叫人暂时活下来的去处。
顾迟看着裴的背影,忽然道:
“你这些年,到底换过多少地方。”
裴脚步微微一顿,却没回头。
“记不清了。”他说。
“真记不清?”
“前几年还记,后几年便不大数了。”裴低声道,“水边、旧庙、药棚、荒园、废船、没人要的礼器房……能落脚的地方总差不多,数着也没意思。”
顾迟听着,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不是怜悯。
更像一种迟到了太多年的、终于落到实处的明白。
他这些日子一路追过来,追的是旧案、是灯、是第七页、是柳停云、是双扣玉,也是裴留在门缝、墙根、归水和旧谱里的那一只手。可直到这一刻,沿着鹤嘴渡这些歪七扭八的破路往南走,才真正看清——
裴这些年不是“偶尔藏在某处”。
他是在一处处这样的地方里,活下来的。
前头的人忽然又咳了一声。
这回比仓里压得更轻,却更长。顾迟几乎想也没想,便往前赶了半步,手已经伸出去,稳稳扶住了他手臂。
裴一怔。
夜里风冷,隔着薄衣都能摸到他骨头上一点过分清楚的凉。顾迟扶住后才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快,可这会儿再收手,反倒更像刻意,便索性没松。
“你这身子还真撑得住?”
裴站稳了,低头看了看顾迟扶着自己的手,过了片刻,才低低道:
“方才在仓里,不还说我像往灯下递靶子么。”
顾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你倒还记仇。”
裴终于抬眼看他。
月色不明,灯光也粗,把人脸都照得有些发黄。可也就是在这样不净不亮的光里,顾迟反倒第一次没怎么在他脸上看见“裴先生”这几个字的影子。
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会笑,会咳,会忍,会算路,也会在别人扶住他时,先低头看一眼那只手的人。
“不是记仇。”裴道,“只是你既看得出来,就别总把我当成能撑一整夜的样子。”
顾迟听见这句,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那你方才还抢着陪我走南渡。”
裴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有人得陪你来认这条路。”他说,“不然你后头再来,容易走错。”
这话说得平,却叫顾迟心里那点方才还浮在表面的烦,忽然沉了下去。
不是沉成冷,而更像一块原本滚来滚去的石头,被什么稳稳按住了底。
“那你以后还带不带我走别的路?”他忽然问。
裴闻言,眼底微微一动。
“你这是在跟我讨路?”
“不是。”顾迟扶着他,和他一同往前慢慢走,“是想看看你到底还留了多少没告诉我。”
裴静了片刻,低低道:
“顾怀竹留得更多。”
顾迟一顿。
“你总爱把他推出来。”
“不是推。”裴道,“是他确实比我会留后路。白石渡、废钟寺、旧药市、归水、柳湾、鹤嘴渡……这些你如今走到的地方,许多最早都不是我先看中的,是他。”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顾怀竹。
又是顾怀竹。
这个名字一路走到现在,反而比裴和柳停云更像一层始终散不掉的底。他不在火里,也不在太常灯房,更不在旧渡夜水之间。可他偏偏总在每一条后来人能活下去的路上,先留了一点痕。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这些的?”顾迟低声问。
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从决定把你送进照夜司开始。”
顾迟一下没说话。
脚下木板轻轻一响,南渡就在前头了。两人走过最后一截塌了一半的棚架时,眼前终于开了一线,能看见水边那只极窄极浅的小舟,和舟头拴着的旧缆。
裴却在这时候停下了。
顾迟扶着他的手也跟着一顿:“怎么了?”
裴看着南渡那只舟,声音低了下去。
“有人先动过。”
顾迟眼神一沉,顺着看过去。
果然,小舟缆绳原本该是绕两圈打死结,如今却只剩一圈活扣,绳头还湿着,像有人不久前才解开又重新系回去。若不是裴这种常在水边活的人,根本看不出差别。
“闻既白的人?”顾迟问。
“未必。”裴看了眼水面,“更像是顺着渡口自己摸来的。”
顾迟提灯往四周一照。
南渡比西汊更空,也更黑,照过去除了碎桩、破篷和一层薄薄的水雾,什么都没有。可也正因为太空,反倒更叫人心里发紧。仿佛这地方不是没人,而是人早已看过一圈,知道这里此刻该有谁来,便先一步退回更暗的地方去了。
“还走这条吗?”顾迟问。
裴没有立刻答。
他先缓缓蹲下,指尖在舟边一摸,随后低头闻了闻。过了片刻,才道:
“走。”
“你刚才不是说有人动过?”
“动过,不代表不能走。”裴起身,“越是动过,越说明他们来得还不够早。若真早一步认死了我们,南渡这只舟便不会还留在这儿。”
这倒也是。
若对方已经认准顾迟和裴会从南渡走,最省事的法子不是在这里做一个“有人动过”的活扣,而是直接把舟放走,或者干脆在水道里埋钉卡死。如今这舟还在,说明来人最多只是先摸到了这里,却还没来得及真正布完。
“上船。”裴道。
顾迟没有再犹豫,先提灯上去,随后回身来接裴。裴却没立刻把手给他,而是低声道:
“你先坐稳,灯别高提。”
顾迟看着他:“你真把我当没上过船?”
裴听见这句,眼底那一点极淡的笑意终于又浮了一下。
“你若真不算没上过船,方才在鹤嘴渡仓里就不会把双扣玉握得那么紧。”
顾迟一怔,随即皱眉:
“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你手指白得太明显。”裴说完,便把手递了过去。
顾迟接住他,将人稳稳带上船。
这一回舟没有晃太厉害,裴落下时也没再咳。只是坐稳后,他仍旧先低头按了按心口,像那口一路压着的气,到了此刻才终于能略略松开一点。
顾迟把灯搁低,问他:“南渡出去,去哪儿?”
裴看着前头黑沉沉的水,低声道:
“去找一口井。”
顾迟一顿。
“井?”
“嗯。”裴道,“顾怀竹留给你的最后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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