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气道尽头

“好,我尽量。”

温洵这句话落下时,顾迟已经侧身挤进了那道窄得几乎要把人骨头都磨薄一层的气道。

里头没有光。

不是全黑,而是黑里还夹着一点湿灰色,像多年积下来的钟灰、灯烟和潮气,全都被困在这条窄窄的缝里,久而久之,连黑都生出了一点脏旧的质地。顾迟一手撑着前头的砖,一手压着袖中的册角、谱页和那截钟灯心,动作极慢,连呼吸都不敢放大。

气道太窄,窄得一转肩便会蹭到两侧旧砖。

砖面上满是粗糙的灰渣,有些地方还嵌着不知哪一年烧裂后凝住的黑釉,手背一擦便火辣辣地疼。可顾迟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他耳里最清楚的,反倒是身后暗窖里那一点越来越近的细响——

先是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像探门的细钩又往里送了一寸。

再是一道很淡的白意擦过钟座底,没真正照进来,却足够叫人知道,外头提白障灯的人,已经摸到了门缝后头那一层空。

然后,是说话声。

不高,甚至很轻,像提灯的人根本不愿惊动太多人,只在门外淡淡落了一句:

“里头是谁?”

顾迟动作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那声音耳熟,而是因为它太平。平得和闻既白不同,也和观火那一路死气沉沉的冷不同。更像是习惯了站在某道更深的门前,平平说一句话,便等着里头的人自己来应。

身后很快便传来温洵低低的咳声。

一声,两声,压得很实,像真只是一个病人被白障灯和夜风逼到了门口,想不应都不成。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温洵这是在给他“坐实”这一盏药灯。

只要外头先认了窖里确实有人,且只是一个带伤守窖的人,后头那层灯、谱和路,便还来得及再藏半刻。

外头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温洵。”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点名。

顾迟眼神一凝,手下却更快,整个人沿着气道又往前挤了一截。前头终于隐约透出一点更浅的灰光,像出口快到了。

身后,温洵咳完了,才低低道:

“认得我,还提灯照门?”

外头静了一息。

随后,那人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认得你,才更该照。”他说,“不然谁知道,这窖里只你一个,还是还藏着别的什么。”

顾迟听到这里,几乎可以断定——

来人不是沈含章。

也不是闻既白。

因为这句话里那股不紧不慢、却又分明带着一点“你既已被我认出来,后头便都不急”的意味,和闻既白那种总在权衡、总在拿体面和利害裹着真心话的说法,全然不同。

这更像旧宫那一层手。

不是来讲规矩,也不是来抢一时快。是来认门,认人,认你手里还剩着哪一层没交出来的东西。

顾迟不再听,最后一用力,从气道尽头那道半坍的豁口里翻了出去。

外头果然是后塔外墙底。

地方更窄,几乎只容一个人蹲下。好在外墙外头全是枯藤和碎石,再往外便是半人高的荒草。顾迟一落地,先没动,而是伏低了些,从草缝里往回看。

从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后塔底那道被钟座遮了大半的暗窖缝。

白障灯已经压到了门前。

那灯比顾迟在鹤嘴渡远远瞥见的更小,也更薄,像一盏不该有灯腹的白纸壳子,火藏在最里头,光却极细极冷,落在哪里,都不带一点活人的热。

提灯的人一身浅色旧衣,站在夜里几乎和灯一样淡。不是看不清脸,而是顾迟这个位置,只够看清他下颌一线和提灯的那只手——指骨极匀,动作极稳,像常年都在拿这种不该见光的灯。

而他身后,还另立着两道更淡的影。

都没动。

像只要前头那人一开口,后面的人便只负责进去拿,不负责多问一句。

顾迟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这不是试。

是已经认到了门。

只差最后一层进去看。

也就在这时,谢明夷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说话,也不是提灯。只是顾迟斜上方那道残檐边,忽然极轻地落下来一小块碎瓦,正正掉在后塔另一头的空院里。

“啪。”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

白障灯那人微微一顿,身后两道影子几乎同一刻偏头望去。顾迟心里一紧,随即便明白了——

谢明夷还在记着半刻。

他没动灯,也没动人,只先给了个响,提醒顾迟:时间快到了。

可也就是这一声响,让窖门前那点原本还算稳的气,一下紧了起来。

提白障灯的人没有立刻转身去看,反而将灯微微往前一送,灯光便沿着窖门那道缝更细更冷地探了进去。

“里头不止你一个。”他说。

这句一出,顾迟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对方猜到了什么,而是因为白障灯果然比他想得还更会认“空”。就算温洵把药灯、咳声和自己一道先立住了,对方仍旧从窖里那一点未散尽的活气里,认出这里方才还有第二个人。

窖里静了一瞬。

随后,温洵那道略带病意的声音再次传出来,竟仍稳得很。

“你们旧宫这一路,什么时候改成靠闻活人气来断门了?”他低低道,“若真这么会认,柳湾和承明也不至于被你们一路追到今日,还总差半步。”

这话说得很轻,却极毒。

顾迟几乎都能想见白障灯那人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因为温洵这不是在否认“方才有第二个人”,而是在告诉对方——你们认得出也没用,照样还是慢了半步。

果然,白障灯那人眼底那点原本几乎没波澜的静,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刚才是谁?”他问。

温洵轻轻咳了一声,像笑,又像只是伤口太疼,笑不全。

“你觉得是谁,便是谁。”

这回答一出,局反倒更僵了。

因为对方最怕的,不是“里头确实只有温洵”,也不是“里头方才是顾迟”。他最怕的是温洵就用这样一句不承不认的话,逼得他们心里原本最想认的那个人,自己先浮出来。

而一旦顾迟、双扣玉和那两页纸真已经先一步从窖里转走,那他们此刻若还把力全压在温洵身上,便等于又走慢了。

白障灯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进去。”

身后那两道浅影终于同时动了。

顾迟眼神骤冷,几乎想也没想便要起身。可就在这一刻,窖里那盏小药灯忽然“噗”地一下亮高了一寸。

不大,只一寸。

可就是这一寸,竟把钟座底那点窄窄的门缝瞬间照得更清。也把温洵的影子,一下稳稳立在了门后。

而那影子手里,分明还压着一样东西。

不是册,不是灯谱。

而是一只极窄极长、形如旧匣的东西。

顾迟心口一顿,立刻明白了温洵的打算。

他在拿假匣立影。

让外头的人以为——

真正要命的册角和谱页,还在他手里。

方才那第二个人即便走了,也没把最重要的东西带出去。

这样一来,白障灯这一路便不敢立刻放窖,也不敢分太多人去追外头刚刚那一闪即逝的“第二个人”。

果然,那两道正要入门的浅影同时停住了。

提白障灯的人看着窖门后的影,眼底那点白冷意终于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他说。

温洵没有接。

只低低咳了一声,像那灯、那匣、那一口压着血的气,已是他今夜能拿出来的全部。

顾迟看着这一幕,手指一点点收紧。

不能再留了。

温洵这一步确实把对方暂时钉在了窖门前,可也等于把他自己彻底钉死在那里。若外头这人再多照两眼,再慢慢往里压,迟早会看出匣是假、灯是真、而温洵本人才是那只最后的活饵。

谢明夷那边不能再等。

自己这里,也不能再只伏着看。

顾迟正想到这里,身后草丛里忽然极轻地掠过一点凉意。

不是风。

而是一只手,极快却极稳地按上了他肩背,把他往下压了半寸。

顾迟一惊,几乎反手便要去扣对方腕子,却在下一瞬听见了极低极低的一声:

“别动。”

是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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