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八十章 镜地不落脚

“是镜地。”

顾迟这句话落下后,墙头上便静了一瞬。

风从承明旧苑后墙外贴着砖缝慢慢掠过去,枯藤一晃,地上那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便也跟着微微一动。不是活光,更像埋在砖底下的碎镜、云母和某种会认灯的细物,被夜里这一点青焰轻轻擦到了边,才显出一层不该有的反。

谢明夷没有立刻往下看,只问了一句:

“踩上去会怎样?”

顾迟盯着墙脚那片砖,声音低得很。

“若只是寻常镜地,最多叫人影露得太真。可承明旧苑这一片,镜地底下多半不止是镜。”他顿了顿,“还压了会认热的细白粉和灯障骨。人一落脚,砖缝里的光一变,里头守灯的人便知道——后墙进人了。”

谢明夷眸色微沉。

“也就是说,沈含章说这里是死角,不算全错。”

“嗯。”顾迟轻轻道,“但这死角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先拆出来的。”

他说着,抬手摸出方才从外头碎石缝里拈出来的那根白灯骨。灯骨很轻,压在指间几乎没什么分量,可顾迟把它拿到眼前时,才看清骨节一侧还留着一点极细的蜡槽,像原本是卡在某种更完整的障骨里,后来才被人生生拆下。

“你看。”他把灯骨递到谢明夷眼前,“边角不齐,不是自然断的。是有人从整副白障骨里掰下来,再特意压到外头,叫我们先看见。”

谢明夷接过,借着灯意看了一眼。

“留骨,不留路。”

“对。”顾迟道,“说明拆灯的人不想让我们一头撞进镜地,却也不想把真正的下脚处直接给出来。”

谢明夷低声道:

“还是那只手。”

顾迟没有否认。

从废钟寺暗窖的暖灯,到静水观井下第二层那张新纸,再到眼前这根压在死角里的白障骨,那只一直躲在前头半步的手,从来都只肯把门缝开到刚刚够人看见,绝不替人把整扇门都推开。

讨厌得很。

也偏偏有用得很。

顾迟盯着墙下那片镜地,忽然道:

“你扶我一下。”

谢明夷一顿,随即便低低应了一声:“好。”

不是伸手来拉腕子,而是直接往前半步,一手稳稳扣上顾迟后腰,一手按住他肩背。动作不重,却把人整个人都稳进了自己臂弯与墙头这一小片不容有失的地方。

顾迟本想说一句“你也不用扶得这么实”,可真正被他这么一扣,反倒没法再分神去贫,只能收了那点心思,俯低身,借着谢明夷手上的力,把上半身往墙外更探了一些。

“看见什么了?”谢明夷低声问。

顾迟没有立刻答,目光一寸寸压过墙脚那片砖地。

镜地虽假装得很像寻常青砖,可细看便还是有差。大部分砖缝都死沉沉的,只有其中几处,白意比旁边浅半线,像底下压着的东西少了一层,或者干脆被谁先撬掉了一角。

顾迟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那根白灯骨横到眼前,对着墙下那一点银白轻轻一比。

下一瞬,他眸色微微一动。

“原来如此。”

“什么?”

“不是整片地都不能踩。”顾迟道,“拆灯的人把这根灯骨留给我,不是为了提醒‘这里有镜地’,而是为了告诉我——哪一条白线已经不再认了。”

谢明夷眼神一沉:“你认出来了?”

顾迟把灯骨反过来,露出骨节内侧那一点细蜡槽。

“白障骨卡进灯障时,槽口朝内,受光最匀。若拆下来单独看,它留的便不是骨形,而是障形。”他说着,把灯骨竖起来,对着井然不动的镜地缓缓一挡,“你看砖缝最靠西那一列,是不是刚好少了一道最浅的反?”

谢明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片刻后,低低嗯了一声。

确实。

墙脚最西那一列砖,看着仍旧隐隐发白,可比旁边浅得多。若不特意拿这根灯骨去比,根本看不出,那一点差别恰好就是一副白障骨被抽走后、底下那层镜地暂时“失认”的哑线。

“这就是路。”顾迟低声道。

“有多宽?”

“半步。”顾迟道,“一步踩偏,里头的人便都知道。”

墙头上安静了一瞬。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去,把照骨灯那点青焰压得更低,谢明夷扣在顾迟腰侧的手却没有松,反而更稳了一分。

“我先下。”他说。

顾迟立刻摇头。

“不行。灯和玉都在你身上。”

“正因为在我身上,我更该先下去试路。”

“你若一脚踩偏,后头连补救都来不及。”

谢明夷看着他,忽然道:

“那你踩偏了,我就来得及?”

顾迟一时被噎住。

谢明夷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像并不是想和他争,只是实在不觉得这一步该由顾迟先去拿命试。

“顾迟。”他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从鹤嘴渡到废钟寺再到静水观,你已经先下过井、先钻过气道、先认过窖,也先替我把能看的都看得差不多了。现在总该轮到我。”

顾迟看着他,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忽然被他这一句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争赢了什么。

更像是——这一路太多人都在替顾迟挡、替顾迟拆、替顾迟把最险那一步先拿去做。到了谢明夷这里,他却不是因为旧案、不是因为遗脉、也不是因为“你是后来的关键”,而只是平平静静地说:前头你已经先走够多了,现在该我。

顾迟静了片刻,到底还是低低道:

“那我数你下脚。”

谢明夷看着他,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

“好。”

说完,他把照骨灯递回顾迟手里。

顾迟一怔:“你干什么?”

“我下去时不能提灯。”谢明夷道,“灯一压,镜地就真亮了。你在上头替我看着,若我踩偏,至少还能先告诉我偏了哪一寸。”

这话一点没错。

顾迟没再犹豫,将灯接住,压得极低,只留一线冷青去擦那道西侧哑线。谢明夷这才慢慢松开扣在他腰上的手,整个人顺着墙头极轻地往下滑。

他动作很稳,落得也轻,脚尖先试,随后才整只脚真正踩上第一块“哑砖”。

镜地没亮。

也没惊。

顾迟心口微微一松,立刻低声道:

“再往左半寸。”

谢明夷极轻地挪了一下。

第二步,仍稳。

第三步时,墙下更深处那片砖缝里忽然起了一点几乎看不出的白。

“停!”顾迟声音极低,却很急。

谢明夷几乎在同一瞬便收住了脚。

那点白随即灭了。

顾迟额角微微一跳,低低吐出一口气:“右边那块砖底下还压着半截障骨。别踩它,沿第一列直走。”

谢明夷没有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继续往里。

整片镜地果然只有那一列“哑砖”能过。顾迟蹲在墙头,手里那盏照骨灯压得手指都微微发紧,几乎不敢乱出一口气。直到谢明夷真正走过那片最危险的镜地,落到后廊檐下那道更深的阴里,顾迟心口那点一直吊着的紧,才终于轻轻落了一分。

谢明夷抬起头,朝他伸出手。

没说话。

只在檐下那一小片极暗的地方,稳稳站着,像是在等顾迟自己决定是跳,还是由他接。

顾迟看着那只手,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你现在这样,倒真像在接什么要紧东西。”

谢明夷站在下头,声音很轻:

“我本来就在接。”

这话一出来,顾迟心口便像被什么极轻却极准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没再贫,借着墙头往下一落。

下去时,脚底还是微微一偏——不是他不小心,而是那列哑砖比看着更窄,镜地又太滑。可还没等那点偏真的落到砖上,谢明夷已一把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腰,将人整个往檐下影里带了过来。

顾迟被他带得一下撞进他胸前,鼻端先闻到的不是灯,而是极淡极淡的冷松气——也不知是他衣上沾来的夜风味,还是照骨灯长久压在他手里带出来的一点冷意。

两人都顿了一瞬。

近得太过,连彼此呼吸里那一点极轻的起伏都挨得分明。顾迟原本想立刻站稳退开,可偏偏谢明夷托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像在确认他脚下真没踩偏之前,不打算放。

“你——”顾迟低低开口。

“先别动。”谢明夷声音更低,“你右脚后半寸还是镜地。”

顾迟一下僵住。

原来不是他不松,是顾迟自己还卡在最要命的那一线边上。顾迟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借着谢明夷掌心那点稳,才一点点把脚重新收进安全处。

等真站稳了,谢明夷这才慢慢放手。

顾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差点踩偏的砖,又抬眼看了看他,半晌才低低道:

“谢明夷。”

“嗯。”

“你这算不算救了我一回。”

谢明夷眼底那点浅淡的光终于又动了一下。

“你若真要这样算,”他说,“今晚从废钟寺后塔到静水观井边,我是不是得先记好几回。”

顾迟听见这句,终于还是笑了。

“谢大人,你现在账记得可真细。”

“跟你学的。”

两人站在檐下,话音都压得很低,可承明旧苑这一角太静,静得连这样的低语都像会惊动什么。于是那一点笑意也只是轻轻一闪,便很快收了回去。

顾迟重新压低照骨灯,往里看去。

后墙这边果然不像前头看着那么空。檐下最里一根旧柱后,隐约还嵌着半面翻转过去的小镜。镜背压在柱里,只露一点薄边。若方才真有人从墙头直跳下来,一脚踩亮镜地,里头那面小镜多半就会把这边的影一寸不差地折进更深处去。

“拆灯的人把这边的障骨抽掉了。”顾迟低声道,“可里头的镜还在。”

谢明夷眸色微沉。

“所以这门只拆了一半。”

“对。”顾迟道,“像是故意留给我看——路有,但你若不够仔细,照样会惊。”

这手法,和废钟寺暖灯、静水观第二层井,以及那张新纸,几乎同出一辙。

递门。

不扶人。

甚至还要看你会不会自己先踩错一步。

顾迟正想着,忽然听见前头更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叮”。

不是无舌铃。

也不是白障灯骨碰着砖石的轻响。

更像一只极小极小的旧铜器,被谁用指尖轻轻一拨,远远在旧苑深处晃了一下。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抬眼。

那声音来得极轻,却极清,像不是偶然,而是——

有人知道他们已经进了后墙这一角,故意在更深处,替他们再敲了一下门。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