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临渊

朔风入城时,雪正下得最紧。

临渊城的城门半掩着,门洞幽深,像一张久未闭合的口,冷风自里头倒卷出来,吹得人骨缝都发疼。守门的兵卒缩在墙根下烤火,火盆里炭红得发暗,映得几张脸都像纸扎出来的,见有人独自入城,也只是抬眼匆匆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这年头,往临渊城里来的人少,往外走的人更少。

沈照微撑着一柄旧伞,慢慢踏过门下积雪。

他一身玄衣,衣角被风雪打湿了大半,乌发以一根素簪松松束起,眉眼被伞沿遮住,只露出线条清清冷冷的一截下颌。城门上“临渊”二字早被风霜磨得斑驳,像旧血洗过一遍,再干涸发暗。

他在门下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

临渊。

这名字不好。

凡带“渊”字的地方,多半都埋着东西。不是死人,就是旧账。

他垂下眼,指尖自伞骨轻轻划过。那伞骨微微一颤,像是应了什么,发出一道极轻的嗡鸣。旁人听不出来,沈照微却闻到了风里一点极淡的味道——像纸灰,像香烬,底下还压着一点久埋于土的腐意。

他神色没变,眼底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旧祭阵。

而且埋得很深。

临渊城街巷狭窄,青石路被雪糊成一片灰白,两侧店铺大多关了门,檐下的灯笼倒挂着,被风一吹,晃出病恹恹的红。偶有行人经过,也都低着头,步子匆匆,像生怕在街上多停一刻,就会被什么东西盯上。

前头忽地传来一阵惊叫。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踉踉跄跄从巷中冲出来,披头散发,连鞋都穿反了,口中哭得几乎接不上气:“又不见了!昨夜还在屋里睡着,今早门都没开,人、人就没了——”

她还没喊完,便被身后赶出来的人一把捂住了嘴。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脸色惨白,四下看了一圈,像是怕被谁听见,压着嗓子斥她:“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在街上嚷!”

妇人被拖回巷子,孩子吓得大哭,哭声在风雪里显得尖利极了,却不过片刻便被门板重重一关,连同所有动静一并隔绝在了后头。

街上又静了下来。

静得只剩雪声。

沈照微站在原地,望向那条巷口,半晌,才慢慢收回目光。他早听说临渊城近月来频出失魂案,先是孩童,再是年轻女子,到了这两日,竟连衙门里的差役都开始失踪。人像凭空从城里蒸发了一样,既找不到尸首,也寻不到魂迹,活不见人,死不见鬼。

城主请过几拨修士,皆无功而返。

他本不为这种零碎诡案而来,可如今站进城里,闻见这味道,便知道这一趟果然来对了。

路边有个卖香烛纸钱的老妪,正蹲在雪里烧纸。火光舔着黄纸边缘,一闪一闪,映得她眼皮褶皱层层。见沈照微在旁站了会儿,她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低低道:“外乡人?”

沈照微笑了一下:“算是。”

老妪盯着他手中那柄伞,声音更低了些:“外乡人就别在城里久留了。临渊最近不太平,夜里尤其邪性,天一黑,连狗都不敢叫。”

“有多邪性?”

老妪往四周看了看,像怕惹祸,还是压着嗓子道:“人丢了,魂也丢了。前儿城西废井边还刨出一具尸首,人是热的,眼也睁着,可魂没了,只剩一具壳子。城里都说,是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

她说完,见眼前这年轻人神情淡淡,半点不像寻常人听了怪事后会露惧色,便又多看了两眼。

沈照微自袖中摸出两粒碎银,轻轻放在她摊前:“城西废井在何处?”

老妪像是没料到他还要问这个,脸色微变:“你问那个做什么?”

“随便看看。”

“别看。”老妪急急道,“真别去,那地方这几日邪得很,昨夜还有修士在那边受了伤,抬回来时嘴里一直念着‘井下有人’,问他是谁,他又说不出来——”

沈照微轻声道:“多谢。”

他把伞往肩上一偏,转身沿长街往里走去。

雪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他步子不快,眼神却将整条长街都收进了眼底。临渊城地势北低南高,街道走势却逆着水脉,若只看,像是旧城改建得乱,实则暗合锁灵之局。城西废井、城南旧祠、东边一座荒废学宫,再加上城北门下埋着的一道残脉,正好构成一座被人拆过又补过的旧阵。

不是镇妖,不是驱邪。

是养。

这种阵,他见过一次。

也只需见过那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记忆像雪夜里忽然窜起来的一簇火,烧得眼底发疼。

那时他还很小,故乡尚未覆灭,城中夏夜有灯市,有卖糖人的摊贩,有临街唱曲的女伶,母亲会站在廊下唤他回去,声音温柔得像隔着水汽。后来有一天,城中多了一批自称来镇祟的修士,人人敬他们如神仙下凡。

再后来,祠堂里燃起了火。

满城灯火一夜尽灭,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灌进耳里。有人在地下布阵,有人在地上念咒,那些他从前仰头看过的仙人衣袖不染尘埃,低头时却是在拿一城凡人的命,去填一条将枯的灵脉。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所以从那一天起,他便知道,这世上最脏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妖魔。

而是披着仙骨的人。

沈照微眼底最后一点暖色也散了。

临渊城既然埋着这样的阵,那底下牵出的,便绝不只是几个失踪的人。

街尾有家客栈,门口挂着半旧的匾额,写着“栖云”二字。名字倒风雅,门前却摆着两只褪色纸扎童子,雪落在那纸糊的脸上,笑意僵白,叫人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小二正抱着手缩在门边哈气,见他进来,忙迎上去:“客官住店?”

“住。”沈照微收了伞,“还有房么?”

“有有有,楼上东边最里那间最安静。”小二低头翻木牌,像是想起什么,忽地压低声音,“客官也是为城里的怪事来的?”

沈照微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小二却莫名背后一凉,连忙笑道:“我就是随口一问,近来城里来的修士多,城主府都快住满了。听说今晚连太玄宗的人都要到。”

沈照微的指尖在柜台上轻轻一顿。

太玄宗。

小二浑然不觉,还在低声絮叨:“那可是仙门第一宗,听说来的还是个大人物,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

“谢怀川。”

堂中角落里有人接了一句。

说话的是个喝得半醉的刀客,闻言把酒盏往桌上一搁,神情里都是敬畏:“除了那位谢仙君,还能是谁?”

堂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风自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左右摇晃,光影在墙面上明灭不定。

沈照微站在那片晃动的烛光里,神色半点没动,像听见的只是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名字。他从袖中取出银两,放在柜上:“热水晚些送上来。”

小二忙不迭应了。

他拿了木牌上楼,步子不疾不徐,衣角扫过木制台阶,连一点声响都轻。直到房门在身后合上,四下彻底静下来,他才抬起手,将指节抵在眉骨上,闭了闭眼。

谢怀川。

很多年了。

久到他几乎要以为,少年时候那一程同行,早该和那些烧毁的旧城、断裂的旧梦一道埋进土里。

可原来没有。

原来只要再听见这个名字,当年那些细微至极的东西仍会从心口某个地方翻上来,带着尚未彻底散尽的余温。譬如雨夜破庙中,对方替他挡下漏进来的风;譬如灯会长桥边,一盏被人亲手放进他掌中的河灯;再譬如分别前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白衣少年站在山道尽头,对他说——

“来日再见,我请你去看真正的春山。”

后来没有春山。

只有一场冲天大火,和一地烧不尽的灰。

沈照微睁开眼,眸底情绪已重新压得干干净净。

他推开窗。

窗外风雪更大了,长街尽头灯火连绵,城主府上方有隐约灵光浮动,看来城中确实来了不少修士。雪光映着那片灯火,远远看去,倒像繁盛太平。

可惜太平底下,埋着的是骨头。

他望着那一片光,唇角轻轻勾了一下,笑意却薄得近乎冷。

来得正好。

这戏,原本还嫌看客太少。

他抬起手,食指在窗棂上轻轻一划,一道极淡的银色符痕无声亮起,随即悄然没入夜色,掠向城西废井的方向。符光将灭未灭时,他眼前却忽然掠过一双眼。

冷而沉静,像雪夜尽头未曾融化的远山。

那是他第一次见谢怀川时,对方回头望过来的样子。

沈照微垂下眼,把那一点不合时宜的旧意生生掐灭。

他这次来临渊,不是为了故人。

更不是为了重逢。

他是来掀账的。

倘若谢怀川当真到了,那便也只是恰好撞上。

撞上了,就各凭本事。

窗外夜色沉沉,雪越下越密。

而同一时刻,临渊城北门外,一列太玄宗弟子正冒雪入城。

为首那人身披墨色鹤纹大氅,内里白衣如雪,长剑悬于腰侧,剑穗被风吹得轻晃。他神色极淡,眉目却生得太清正,像风雪里立着的一株孤松,让人不敢轻易逼视。

守城兵见了他,连忙躬身上前:“谢仙君,城主已在府中设宴,只待——”

“设宴不必。”谢怀川抬眼,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四周风雪,“先带我去看尸首和失踪之地。”

守城兵忙连声应是,转身引路。谢怀川却在迈步的前一瞬忽然停了下来。

风从城里吹出来,卷着碎雪,扑在面上带着一种极轻的冷香。那香很淡,几乎转瞬就被雪气冲散,可谢怀川的眼神却微微沉了下去。

太熟悉了。

熟悉到多年不曾想起时,像覆着冰;可一旦裂开一道缝,底下埋着的旧影便会在顷刻间尽数翻涌而出。

他站在风雪里,望向长街深处。

那一眼很远,远到只看见城中灯火与屋檐积雪,却仿佛已经透过半座旧城,看见了某个本不该再出现的人。

身后弟子低声唤了一句:“师兄?”

谢怀川这才收回视线,神色恢复如常:“走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心口像是被什么无声地撞了一下。

很多年前,他曾以为那个人死了。

后来又盼着他还活着。

再后来,时日长了,这念头便成了不能提、也不该提的旧伤,静静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得久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究竟是执念,还是一场不肯醒来的梦。

而今风雪入城,旧梦竟似也跟着一并醒了。

谢怀川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在雪色下泛出一点冷白。

他没再回头。

只是那夜临渊城的雪,比往年都要冷。

而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长街另一头,隔着半座风雪旧城,他念了很多年的人,正站在窗边,看着同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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