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临渊城被一夜风雪与血光洗过,整座城都透着股病后初醒似的灰白。城主府那边的动静虽被压了下来,可昨夜闹得太大,终究还是惊动了半座城。天一亮,街上便多了许多低声议论的人,茶肆、药铺、米铺前都围着些探头探脑的百姓,话里话外,无非都在猜城主府是不是出了邪祟。
没人知道,邪祟不在府里。
邪祟就在他们脚下,也在这城中过了几十年的人心里。
沈照微从偏厅出来时,天边正压着一线极淡的晨光。
他一夜未眠,脸色比平日更白,眼尾却冷得干净。谢怀川跟在他身后,目光自他侧脸掠过一瞬,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昨夜在偏厅里已经够了。
再多,就会过界。
临渊南市离城主府不近,越往南走,人气越杂。北边靠近官衙与大户人家,街道还算整洁,到了南市,巷子便明显窄了,两旁铺子也更旧,卖药的、卖符纸的、卖旧衣杂货的挤成一片,空气里混着药香、炭烟与湿冷泥腥,倒比别处更像个活人的地方。
周显堂口中的“裴先生”,就在南市最深的一条旧巷里摆摊。
那是个极不起眼的角落,一面靠墙,一面挨着家打铁铺,白日里叮叮当当吵得厉害。摊子很小,只搭了张旧木板,摆着些散装药包、香丸、符灰与止血膏之类的零碎东西。旁边一把竹椅,椅上却空着,覆了薄薄一层新雪。
摊子前已经围了几个人。
不是来买药的,是来看热闹的。
“死啦,天没亮就死啦。”
“我早上来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了,坐那儿一动不动,还以为睡着了……”
“啧,眼睛本来就瞎,这回是真一点都看不见了。”
“你说会不会也和最近城里的事有关……”
议论声里,有人见两个外乡模样的年轻人走近,忙往旁边让了让。沈照微一眼便看见了那把竹椅。
椅子后头靠着个人。
或者说,是具尸体。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瘦得厉害,头发半白,眼上缠着一圈洗得发黄的布,像常年都不曾摘下来过。他坐得很端正,背靠砖墙,双手搭在膝上,若不是脸色灰白得太明显,倒真像只是坐着打了个盹。
可他的喉间,却钉着一根极细的黑针。
针身没入过半,只余尾端一点乌色,在晨光下泛着极冷的亮。
谢怀川眼神沉了沉:“不是意外。”
“当然不是。”沈照微蹲下身,伸手在那人颈侧探了探,指尖刚碰到皮肤,便觉出一股极淡的凉意顺着血脉往外散,像有什么东西死前被人匆匆抽走了。
不是魂。
是记忆。
他眸色微冷,抬手挑开那根黑针看了看:“封识针。有人赶在我们来之前,先一步把他脑子里的东西烧干净了。”
旁边围观的人听不懂这话,只觉得那针看着瘆人,又纷纷往后退了退。
打铁铺的老板挤在人群里探头:“两位仙长,这、这人我认识,平时就在这儿卖点药粉香丸,眼睛不好,人倒挺安静,从不惹事。昨晚收摊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今早一看,人就没气了。”
沈照微头也没抬:“昨晚有人来找过他么?”
老板想了想:“好像……有。”
“什么人?”
“一个披灰斗篷的,个子不高,天都快黑透了,看不清脸。”老板压低声音,“来了一会儿,也没买药,就站在摊前跟他说了几句话。后来我打铁收工,那人还没走。”
沈照微抬眸:“往哪边走的?”
“北边。”老板道,“就是……往废渡口那个方向。”
果然。
谢怀川与沈照微对视一眼,彼此都没说话。
这条线没断,只是对方灭口灭得更快。
沈照微站起身,目光落到药摊上那些杂七杂八的药包上。大多数都只是寻常草药,唯独最角落里放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盒盖紧闭,外头还缠了道已经旧得发灰的红绳。
他抬手去拿。
围观的人里立刻有人道:“仙长,那盒子昨天好像还没有!”
沈照微动作一顿,随即将那木盒拿了起来。
不轻不重,里头像只装了张纸。
“别在这儿开。”谢怀川低声道。
“我知道。”沈照微将木盒收入袖中,随即抬手在尸体额前虚虚一按。
一缕极淡银光掠过那瞎子的眉心,像投入深水的一点月色。旁人什么都看不见,谢怀川却清楚地察觉到,沈照微是在强行追那人死前最后一缕散开的识念。
可只追了片刻,沈照微眉头便轻轻皱了起来。
“如何?”谢怀川问。
“碎得差不多了。”沈照微收回手,声音有些冷,“只剩半点没烧净的东西。”
“是什么?”
沈照微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火。”
“火?”
“嗯。”他垂眼看着那具安安静静坐在竹椅上的尸体,“不是他死前这里的火,是他记忆更深处的火。很大的火,烧的是一整座城。”
谢怀川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照微却像只是陈述一件很平静的事实,继续道:“还有钟声、倒塌的祠堂、和一块写着‘青梧’的残碑。”
南市旧巷里一下子静了。
连旁边打铁铺的锤声都像远了许多。
这瞎子,去过青梧。
或者说,至少见过青梧灭城的那场火。
沈照微站在晨光里,神色没什么变化,掌心却在袖中缓缓收紧了一寸。昨夜陆明修死前那句“青梧城活下来的,是你”,原本还只是把旧伤翻开一道缝,如今却像有人顺着那道缝,再往里插了一刀。
先是临渊,再是青梧。
这两地之间,果然从来都不是巧合。
“把人先带走。”谢怀川忽然道。
沈照微抬眼看他。
“这里人多眼杂,不适合继续查。”谢怀川道,“那盒子,也得找个安静地方开。”
沈照微看了他片刻,点了下头。
两人没惊动太多人,只请那打铁铺老板寻了张旧草席,把裴瞎子的尸身卷了,暂且送去城西一处空宅。南市里看热闹的人虽多,却都只当是又一桩邪祟害人的事,议论归议论,谁也不敢深问。
空宅仍是先前那座。
院里老树压雪,荒草半埋,四下安静得只闻风声。裴瞎子的尸身被安置在偏屋木板上,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白茫茫的天光。
沈照微立在桌前,将那只小木盒放下。
红绳已经旧了,结却打得很紧,不像随手系的,倒像故意防着什么人乱开。谢怀川站在一旁,抬手在盒盖边缘摸了摸,指尖微微一顿。
“有禁。”
“看出来了。”沈照微淡淡道,“不是杀人的禁,是验人的。”
他指尖一点,一缕极细的银符绕上盒盖,像试探般轻轻碰了一下。下一瞬,盒缝里竟无声浮起一点极淡的青色光纹,转瞬即逝。
谢怀川眸色微动:“木行旧纹。”
“而且不是临渊的。”沈照微垂眸看着那道已消失的青纹,神色冷了些,“像青梧。”
这就有意思了。
送盒子的人知道他们会来,也知道来的人里,有人见过青梧旧事。
或者说——
这盒子本就是专门留给沈照微的。
“退后一点。”他道。
谢怀川没问为什么,往后退了半步。
沈照微抬手在掌心轻轻划过,一滴血落在盒盖红绳上。那滴血刚一碰上去,整根红绳便像活过来似的骤然收紧,随即又慢慢松开,像确认了什么,自己滑落到桌上。
盒子开了。
里头果然只有一张纸。
纸色发黄,像放了很多年,边角却保存得很仔细。沈照微展开一看,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灯有九盏,青梧为三。”**
**“欲知旧账,今夜亥时,北渡口旧舟来。”**
**“只许你一人。”**
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木灰,轻轻一抹,指腹上便带了层极浅的青。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谢怀川看着那张纸,眼神慢慢沉了下去:“对方是故意的。”
“嗯。”沈照微道。
“他知道你会看到,也知道你看见‘青梧’两个字,就一定会去。”
沈照微没否认。
因为这确实是明晃晃的阳谋。
对方不遮不掩,甚至连“一人前来”都写得清楚明白,摆明了就是在赌——赌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牵向青梧的线。
而对方赌对了。
沈照微垂眸将那张纸重新折起,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波澜。可越是这样,越叫人看得出,他已经做了决定。
谢怀川忽然道:“我陪你去。”
“它写了只许一人。”
“它写什么,不重要。”
沈照微抬眼看向他,唇角轻轻一弯:“谢仙君这是要陪我赴鸿门宴?”
“不是陪。”谢怀川声音很平,“是同路。”
这两个字一落下来,屋里便静了静。
沈照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昨夜偏厅里这人说的那句“我不抽身”。彼时更多像立场,如今这一句“同路”,却终于有了点更具体的分量。
不是他一个人的旧账,也不是谢怀川一个人的宗门。
从临渊开始,他们已经都走进来了。
沈照微将纸收好,淡淡道:“可对方要见的人,明显是我。你若硬跟,未必能见到他真正露面。”
“所以我不明着跟。”谢怀川道。
“偷听?”
“算接应。”
沈照微低低笑了一声:“你倒学得快。”
“跟你学的。”
这话答得太自然,反倒让沈照微一时没接上。他看着谢怀川,半晌,才慢慢移开目光:“那就按你的意思来。今夜我去见人,你隐在后面。若真有局——”
“我知道怎么做。”谢怀川道。
沈照微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之间难得有这样一段不必再试探、也不必再互相刺几句的安静。风从窗纸外吹过,带着刚停雪的潮冷气,屋里却比先前平稳许多。
片刻后,谢怀川忽然问:“你方才在瞎子的识念里,还看见别的了吗?”
沈照微手指微微一顿。
“有。”他说。
“是什么?”
“一个人。”沈照微缓缓道,“站在火里,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衣摆。”
谢怀川眸光微沉:“什么样的衣摆?”
“白底,云纹。”沈照微抬起眼,看着他,“和太玄宗旧制弟子服,很像。”
这句说完,屋里气氛又无声沉了一层。
太玄宗。
又是太玄宗。
临渊城里埋着的是旧镇脉使留下来的灯,青梧城火里站着的,也是云纹白衣。哪怕还不能彻底断定那人就是太玄宗弟子,这条线也已经越来越清楚地朝同一个方向拢了。
谢怀川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若今夜北渡口的人真知道青梧旧事,他就一定也知道太玄宗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所以他才会只让我一人去。”沈照微道,“因为他笃定,这事一旦摆到明面上,你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我这一边。”
谢怀川抬眼看他。
“你也这么想?”他问。
沈照微看着窗外压着雪的老树,语气轻得听不出情绪:“从前会。”
“现在呢?”
沈照微沉默了片刻。
很短的一瞬里,屋外白光落进来,照得他侧脸比平日更冷几分,像一截薄而清的玉。可那点冷意之下,却又隐隐有什么终于松了一分。
“现在,”他说,“我会等你自己选。”
这话太轻,却比任何直白的信任都更沉。
谢怀川看着他,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屋里重新静下来。
裴瞎子的尸身安安静静躺在偏屋另一边,窗外临渊城的人声渐渐起来,新的一天像照旧开始了。可只有他们知道,今夜北渡口旧舟上等着的,多半不会只是个送信人。
那会是另一笔旧账的门。
而门后,极有可能就站着当年青梧那场火真正见过的人。
沈照微收起木盒,转身往外走。
谢怀川跟上他:“现在去哪?”
“回客栈。”沈照微道。
“休息?”
“不是。”他头也不回,声音淡淡,“去翻临渊城旧志、旧地图,还有近三十年城北渡口的船册。既然今夜要去赴局,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就过去送死。”
谢怀川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有了一点称得上笑意的弧度。
“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空宅,雪地上留下两道并行的脚印。风还冷,天却比前几日亮了些,像漫长阴云之下,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只是那口子后头透出来的,不知是天光,还是更深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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