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无籍守城

北境警钟响至第七遍,黑石关城门骤然闯入一道黑影。

探马胸甲被妖爪硬生生撕开,鲜血浸透裹蹄布,一路滴落城门长街。斥候死死伏在马背上,左肩甲残破缺损,入城后力道骤然卸尽,脱手松缰,整个人从鞍侧重重栽落。

守门军士立刻上前,将人抬上城楼临时案前。

斥候牙关咬着止血硬木,气息虚浮,话音含混不清:“赤骨峡北口,兽群一万二。”

他吐掉满口带血木屑,勉强稳了稳气息:“后方兽群被雪尘遮挡,看不清总数。裂山犀、啖灵狼、腐翼鹫全数集结,无妖庭战旗现身。”

陆玄渊指尖按压北境舆图,神色冷峻:“行进速度。”

“两个时辰抵峡口,天黑之前,必撞城关。”

“可有领兽坐镇?”

“没有。”斥候摇头,语气笃定,“这群妖兽不是攻城,是在拼命向南逃窜。”

城楼寒风骤然一滞,死寂瞬间蔓延开来。

寻常低阶妖兽群居南下不足为奇,但裂山犀盘踞地面、腐翼鹫掌控空域,两族天性相冲,平日相遇便会厮杀争食。如今却摒弃天敌隔阂,挤在同一条峡道仓皇奔逃,足以证明北境雪原深处,藏着远比妖潮更可怖的东西。

此时,城楼石阶传来沉稳脚步声。

陆骁赶至城楼,胸口新换的白纱布早已洇出暗红血迹。许军医终究没能将他困在病床,只能层层加缠三道封脉布,勉强压住伤势。他外罩轻便战甲,佩剑悬于身侧,步履依旧稳得无可挑剔,唯独面色惨白,不见半分血色,全然不似刚从第七井死局脱身之人。

沈落蘅紧随其后。

生灯碎裂后,束缚寒煞的最后一道桎梏彻底消散。他身着两层厚狐裘,却依旧压不住指尖连绵的战栗,唇色青紫发白,每一次呼吸都在清晨冷风中凝成细碎白雾。未开照魂瞳,那双眸子却清冷平静,淡淡扫过沙盘阵图、将熄的阵炉火色,以及斥候甲胄上未干的血痕,尽收所有讯息。

陆玄渊扫过两人状态,语气冷硬:“军医署塌了?”

“没有。”陆骁应声。

“那就回去静养。”

“妖潮不等旁人养伤。”

陆玄渊抬手,将一枚令箭掷至他面前,力道凌厉:“所以你要来城楼硬撑,挣裂心口旧伤,让全军看着你无谓送死?”

陆骁稳稳接住令箭,缄默不语,却半步未退。

秦榆抱着军需台账快步登楼,恰好听闻这句争执。她将册子重重落于案上,语气干脆利落:“二位若是要争谁先退回营帐静养,麻烦速战速决。北境阵炉承压在即,耗不起。”

她俯身沙盘,快速列明黑石关现存战备物资,条理清晰。

可即刻入炉启用完石:一千九百枚。

伤兵防护、粮草镇阵专属预留石:一千五百枚,非破城绝境不得擅动。

沉星道带回破损灵石:七百二十六枚,内含一枚天祭库混石,已单独封存。

战备军械:妖油箭一千四百支,破甲弩匣二百一十六枚,可出战灵骑六百整。

阵炉工况:北二炉彻底熄火,南一炉仅能维持半阵战力,主城结界全靠第三炉独撑。

“按常规守城打法。”秦榆拨落一枚算盘珠,语气凝重,“兽群两时辰抵城,现有完石即刻耗尽。第三炉一旦熄灭,城墙结界最多再撑一刻,必破。”

陆玄渊沉声问询:“其余六城援军何时可至?”

“军驿传送全数中断。”秦榆摇头,“寒泽城应允支援三千灵石、八百骑军,陆路最快两日抵达。断刃城存石不足八百,自顾不暇,援军来了也只是徒增伤亡。”

众人心中了然。七城方才毅然脱离封神册、自守魂灯,转头便被神殿切断互援通路,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城外景象愈发混乱。第一批选择归册的商队尚未走远,听闻妖潮来袭,队伍瞬间溃散。有人急于折返城关避难,有人拼命驱车向南逃窜,官道人车拥堵,彻底瘫痪。半空神殿祭舟悬停不动,失去巡狩印约束的祭卫各自固守船身,既不驰援黑石关,也不许难民靠近,冷眼旁观人间乱象。

陆骁垂眸凝视舆图,声线沉冷:“一万二只是先锋前群。尽数堵在城下,后续妖兽会踩着同类尸体攻城,根本杀不尽、拦不住。”

“不能让它们抵近城墙。”沈落蘅适时开口。

寒意侵体,他的嗓音压得略哑,轻柔却笃定。秦榆默默将身侧火盆推近他脚边,炭火炸裂,细碎声响稍稍驱散周遭冷意。

“赤骨峡刚毁祭阵,地脉留有三处空腔。”沈落蘅指尖轻点峡口地貌,“破损灵石不入阵炉,直接埋入空腔引爆。”

秦榆眉峰骤挑:“七百多枚损石尽数引爆,整个峡口都会崩塌湮灭。”

“我要的就是峡口封死。”

“那妖兽退路如何处置?”

“兽群溃逃只会走西侧旧矿坡。”沈落蘅条理清晰,“前群妖兽入峡后,即刻引爆北口塌方,截断后续兽群。南口留三丈一线缺口,以兽脂烈火引妖兽向东侧冰沟。愿绕道逃窜者放任离去,执意冲城者尽数围杀。”

陆骁紧盯冰沟地貌,精准道出要害:“冰层下方虚空塌陷,承不住裂山犀重压。”

“三日前妖潮踏裂冰层,本就悬空。”沈落蘅颔首,“恰好可困重兽。”

秦榆敲定关键:“谁诱引首群妖兽入峡?”

“轻骑诱敌。”

陆骁抬手拿起令箭,语气坚决:“我去。”

一只微凉的手骤然按住箭尾。

沈落蘅指尖冰凉刺骨,周身未歇的寒战让指节不时轻磕木箭,力道轻柔,却稳稳按住了陆骁所有动作。

陆骁身形一顿,骤然停手。

“你刚从心脉取下神骨。”沈落蘅抬眸看他,眼神清冷坚定,“长途奔袭,半途必定落马,到时还要轻骑分神折返救你。”

陆骁语气强硬:“未必。”

“军需册不认嘴硬。”秦榆适时补言,直白戳破逞强。

陆玄渊当即点将,果断定音:“罗越领六百轻骑诱敌。陆骁留守北墙,坐镇战阵指挥,不准出城半步。”

“父亲——”

“违令,即刻收缴司战使印。”陆玄渊语气不容置喙。

陆骁将未出口的争执尽数咽回,默然妥协。

沈落蘅顺势松开令箭。垂眸瞬间,他看见陆骁指节沾着一点新鲜血渍,是胸口伤口崩裂渗出的血迹。

下一瞬,陆骁反手扣住他的腕脉。

指尖触及的脉息细弱紊乱,刺骨寒煞已然逼近灵核,凶险至极。

“你也不许去峡口。”陆骁沉声道。

“我本就不骑马。”

“北墙也不准待。”

“阵眼设于北墙。”沈落蘅平静应声,“战局核心在此。”

“改阵,移至中军楼。”陆骁不容反驳。

“移阵需损耗一百二十枚完石。”

陆骁直接看向秦榆:“记账。”

秦榆随手拨弄两下算盘,语气淡然:“省下一人战死的抚恤与棺木钱,这笔消耗,划算。”

沈落蘅抬眸看向她,眼底略带无奈。

秦榆坦然回视:“近日棺木木料,价格飞涨。”

陆骁松开腕脉,径直取走北墙阵钥,一锤定音:“就这么定。”

沈落蘅望着他转身传令的挺拔背影,心底微顿。这人自身伤势反复渗血、岌岌可危,处置战局、护他周全时,却依旧利落果决、分毫不乱。

他从前最厌旁人替他决断,可陆骁的每一次干预,都落在军需损耗、阵位部署、伤亡权衡的实处,让他连一丝抵触、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一百二十枚灵石,记陆骁私耗。”沈落蘅淡淡开口。

秦榆提笔落账,干脆应声:“可行。”

陆骁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二人:“你们当我听不见?”

“伤者不宜动怒,牵动心脉。”沈落蘅语气平淡,字字有理。

城外赤骨峡,战局已然启动。

六百轻骑整装出发,奉命诱敌。炼油坊将神殿封路时废弃的三成冻肉尽数熬制成兽脂,封存二十只旧酒桶。骑军沿西侧旧矿坡一路泼洒,浓烈腥膻随风漫开,弥漫整片雪原。

最前方的裂山犀敏锐闻见血脂气息,奔速骤增,身后密密麻麻的妖兽汇成翻滚黑潮,汹涌南下。

罗越率轻骑紧贴峡壁疾驰,灵马新换裹蹄布,速度稍减。队尾数名骑手被疾驰追近的啖灵狼缠上,骑手回身搭箭,不射要害,专攻狼族前爪。

狼群失足跌倒,瞬间被后方涌来的兽群踩踏碾压,骨裂脆响混杂万兽奔涌的轰鸣,震得峡壁微微震颤。

与此同时,补旗坊众人正在北口紧急布防。魏三娘带队拆解三面废弃军旗,以防腐旧油浸透旗布,层层包裹损石。旗面军号虽被烟火熏黑,却依旧能牢牢兜住灵灰,杜绝灵石提前泄气、过早引爆。

年轻军士看着她手中剪刀,满心不忍:“魏师傅,这些军旗还能修补复用。”

魏三娘一剪利落剪断旗角,语气沉稳通透:“旗可再绣,人若没了,万事皆空。”

她左耳早已被旧日阵震伤,听不清妖潮轰鸣,只凭脚下大地震颤判断兽群远近,埋石、固阵、封口,手上动作稳如磐石。

转瞬,六百轻骑全数冲过峡口南口。罗越马背上抬手,引燃引阵箭。赤红箭光刺破雪原长空。

中军楼内,沈落蘅指尖轻压,落下第一枚阵钉。

七百二十六枚损石同步炸裂。

赤骨峡北口先是高高鼓起,下一秒整片山体轰然塌陷。灰白灵火从地脉空腔喷涌而出,将中段奔逃的数千妖兽尽数掀飞半空。裂山犀厚重的甲皮被灵石碎片贯穿,鲜血与碎石如雨坠落;上空腐翼鹫受惊仓皇升空,又尽数撞进峡顶预设的军索罗网,挣扎不得。

北口彻底封死、断绝。

峡内靠前七千妖兽被尽数围困,后路崩塌、前路受阻;峡外后群妖兽被塌方山体阻拦在雪原之上,焦躁踩踏、疯狂冲撞,却依旧一味向南逃窜,不敢北向回头。

阵镜之中,兽潮黑潮尽数向南翻涌,北侧雪原却空出诡异一片。

沈落蘅指尖停在那片空白区域,眸光沉凝。它们畏惧的东西,还在北境雪原深处。

“开南口,三丈闸口。”陆骁立于战阵盘前,沉声下令。

“兽脂火,全线引燃冰沟。”

秦榆立刻提醒:“阵图只有两丈、四丈档位,三丈无预设参数,极易失控。”

陆骁左手按住调阵轮,强行卡在两档之间。战煞虽未全然复苏,西荒军阵却依旧受他绝对统御。石闸齿轮逆卡运转,发出刺耳摩擦锐响,最终稳稳停在三丈尺度。

东侧冰沟瞬间燃起熊熊兽脂烈火,火光映亮雪原,腥膻热浪铺展成狭长通路。无主低阶妖兽趋热逐腥,纷纷调转方向,涌向冰沟避险。

首批裂山犀冲上冰面,悬空冰层瞬间坍塌,数百头重兽尽数坠入冰下寒水,转瞬湮灭。

可机敏迅捷的啖灵狼却避开火线,直奔南口缺口的轻骑军阵。

“左翼退五十步,佯装溃逃。”陆骁临阵速判,果断传令。

罗越依令行事,左翼骑军有序后撤,故意露出破绽。狼群顺势冲入缺口,下一秒右翼骑军骤然合围,两侧破甲弩齐射而出。妖血喷洒冰面,遇冷瞬间凝结成暗红薄冰。

第一波攻势,成功守住。

代价惨烈:七百二十六枚损石尽数耗尽,妖油箭剩余九百支,六百轻骑折损一百零七人。罗越战马战死峡口,本人腿受重伤,被两名军士拼死架回城头。

秦榆逐项清点战损,算盘珠每落一声,中军楼便静谧一分。

“后群妖兽未曾南下。”她抬眸沉声通报。

阵镜视野里,塌方之外聚集着近两万妖兽。它们明明尚有绕行南下的通路,却尽数停滞北山脚下,东不敢进西荒,北不敢退雪原,如同被困绝境。

遥远雪原深处,无巨妖横行,无妖庭列阵,唯有一道纤细金线自北向南绵延,深埋积雪之下。

金线每延伸一寸,附近妖兽额心便亮起熟悉的金色纹路——与封神册归册印记,别无二致。

“是祭兽归册。”闻九思走近阵镜,额心血痂已然结痂脱落,浅淡疤痕显露,“封神台召回的从不止人族魂灯。凡经神殿登记、入过祭册的妖丹、神骨、妖兽血脉,尽数在归册之列。”

“妖兽本无命牌,何来册籍?”秦榆蹙眉。

“十二年来,边军杀妖取丹,世家贩售妖骨,神殿以妖血祭天。”闻九思语气平淡,道出残酷真相,“每一批送入仙都的妖类材料,都留有批次记录,千千万万妖域生灵,早已被悄悄写入神殿祭册。如今封神台沿血脉追索,整片北荒,皆成可召回的祭材。”

陆骁望着雪原尽头的金线,骤然通透:“它们不是攻城求生。”

“它们是在逃归册。”沈落蘅轻声接话。

话音未落,黑石关北城号角骤然响起。非预警警讯,是边军专属、接纳敌方使者的三短一长号角。

妖群后方,缓缓走出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周身无半分归册金纹。狼背端坐一名灰氅妖修,未携任何兵刃,手中高举一面用人族军旗裁剪而成的素白幡旗,静静停在塌方峡口之外。

“北荒妖庭使者求见。”守城军士快步来报,“请求与镇妖军主将谈判。”

陆玄渊登临北墙,严令紧闭城门,不放一人一兽入城。

妖修轻盈跃下狼背,将一只封蜡木匣平放雪地。夜风卷动木匣,凌空越过塌方防线,稳稳停在护城阵外。

秦榆持验货长钩,稳妥将木匣勾回城楼。

匣中无国书、无檄文,仅有一截被归册金线烧焦的幼兽残爪,以及一幅完整的北荒灵脉地形图。

图上七条妖域核心支脉,五条已然彻底熄灭,只剩余烬。

雪原风声浩荡,妖修的声音清晰传上城墙,沉稳有力:“此刻两万祭兽,我妖庭可全数带回,不犯西荒寸土。”

“但三日后,封神台将抽干北荒第六条灵脉。届时南下的不再是逃窜兽群,是妖庭全军。”

陆玄渊沉声发问:“你们的条件。”

妖修抬眸,目光穿透风雪,直视城楼众人。

“开放赤骨峡通路,放任北荒妖民穿过西荒,迁入九州人间。否则,灵脉熄灭之前,妖庭必先踏平黑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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