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雨下得很大,雾气也很大。单晴光着脚一直往前跑,她奋力在后面追。一直跑到陡峭的悬崖边上,单晴才堪堪停住脚步。
“小晴!”
被喊到名字的女人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人,目光呆滞,鼻尖那颗红痣越发深邃,整个人像是要被浓雾吞噬。
“跟我回去吧。”梦里周念因朝她伸出手,语气里带着哀求,“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雨水渐渐在两人之间隔出一条小水沟,阿尼特不知何时站在了单晴旁边,两人齐齐用空洞复杂的眼神望着她。那水沟里的水越积越多,很快水沟积成了江河,彻底将三人隔开。
“小晴,阿尼特?”周念因往前一步,朝两人伸出了手。
“回去吧。”两人转身往悬崖处走去,越发浓厚的白雾隐去了两人的身影,滔天的巨浪挡住了她想要继续前进的脚步。
“不要!”周念因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狠狠地喘着粗气。随之而来的,是唇角传来的肿痛感,以及脖子上纱布缠绕的包裹感。
陌生的房间里光线昏暗,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她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抬手推开了床边的竹窗。窗外搭着一间简易的竹棚,再往外延伸是被雨滴浸染的更加翠绿的芭蕉叶。竹棚里放着把竹椅和桌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捏着一罐挂着冷气的啤酒。听到声音,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醒了?”
“嗯。”看到那张脸后记忆完全涌上心头,周念因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谢谢。”
对于这个和托帕一起出现救了自己的陌生男人,周念因虽然感激但依然没有完全放松警戒。相比之下,她更相信阿尼特。不对,她转头看向屋子里,从左到右从里到外,那个一直和自己待在一起的英俊男人,此刻并不在她身边。
“阿尼特?”她掀开身上的薄被,脚步不稳地起身,在房间里仔仔细细确认了三遍。除了她和那天带的白色帆布包,没有另一个灵魂的存在。阿尼特会去哪里?昨晚月光下阿尼特虚弱的样子,她手紧握成拳,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我的姑奶奶,你终于醒了。”
“托帕!”周念因循声看向窗外,只见托帕站在窗口,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托帕将手里的炒粉、斑斓糕、青椰等,一股脑摆在房间里的桌子上。
“这是周念因,华夏人,来帕瓦找人的。”托帕向跟着进入房间的男人介绍着她,又指着男人对她说,“他叫塞斯,自己做点小生意。昨晚是他救了你,你住的这个地方也是他安排的。而且他,他认识你朋友。”
“你认识单晴!”周念因没有继续客套地说些感谢的话,而是在捕捉到关键词后,激动地抓住对方的手腕。
“嗯。”塞斯看向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头。
“她来找过你吗?她现在在哪,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哎呀,”托帕赶紧把她的手给扒拉下来,眼神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旁边的男人,“你别急,让塞斯先生慢慢说。”
塞斯喝了一口酒,说起之前发生的事。他说他和单晴是在华夏一场国际展览会上认识的,因为都喜欢玉器,所以聊得很投缘又加了联系方式。一个多月前,单晴给他发消息说她来帕瓦,问他愿不愿意帮她。
“然后呢?你帮她了吗?”
单晴确实喜欢玉,也经常去古玩店和展览会。用她的话说,哪怕买不起长长见识也是好的。所以当塞斯说两人是因为玉器认识的,她已经相信了一半了。
塞斯摇了摇头,“抱歉,那段时间我很忙,等我再去联系她时,已经联系不到了。”
“别这样,”托帕见周念因的表情直接从充满希望到一脸绝望,拍了拍她的手腕安慰道,“现在我们多了一个人帮忙,找到人的希望又多了啊。而且,”他看了眼她的身后,“还有一只鬼呢?”
“阿尼特?”周念因抬眼看他,刚要开口,可在看到塞斯时又默默收了声。
“我去拿酒。”塞斯露出了然的笑容,起身出门还贴心的帮两人关了门。
“阿尼特怎么了?”
“他不见了。”周念因把那晚阿尼特身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你是说他变成了实体?”托帕也是一脸惊讶,“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
“你也没有办法吗?”周念因眉头紧皱,“他本来就有旧伤,后来又添了心伤,我真的很担心他。”
托帕同情地看着她,却也只能诚实摇头,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没办法,不过塞斯先生可能有。”
“他?”
“你听说过阴阳眼吗?”
相传在帕瓦这个依然遵循着君主制的国家,每一百年都会出现一个天生能看见魂魄的阴阳眼。TA们天生体质孱弱,小时候近乎全盲,等到十二岁之后,会慢慢恢复视力,这时双眼便能连接阴阳了。而塞斯,则是这一百年里出生的阴阳眼拥有者。
周念因走出房间才看到,她住的是一间竹子搭建而成的高脚屋。屋外木架下面原本干涸的河床,因为此时的大雨积了些许河水而变得潮湿。往河对面看去,能远远看到帕城最高的山,梵山。
塞斯就站在外面的竹木地板上,目光朝前看向对面被绿色植被覆盖着的梵山,手里还拿着一罐还未开封的冰啤酒。
“塞斯先生,”周念因赤着脚走到男人旁边,浸着雨水的竹木地板很快将她的脚底打湿。
“聊完了。”塞斯收回目光侧身低头看她,嘴角是礼貌优雅的微笑。
“嗯。塞斯先生,”周念因缩了缩脚趾,抬起头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与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能够清晰倒映她的身影,“我知道这么问很冒昧。你,真的,能看到灵魂吗?”
塞斯就这么定定望着她,几秒之后,他朝她点了点头。
“那,那你看到了,”周念因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后才有勇气继续问下去,“看到了单晴的.......”
“没有。”塞斯回答的很快,甚至没有等她问完。
“没有”这两个字让周念因狠狠松了口气,“谢谢。”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向他道谢。
“单晴也是我的朋友,我也想快点找到她。咳咳。”塞斯刚说完,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嗯,谢谢你。”这一句单晴也是他的朋友,又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打破了几分,让她鼓起勇气继续开口,“那,可以请你再帮我一个忙吗?”
“好。”塞斯低下头去擦了擦啤酒罐上面的水汽,没忍住又咳了两声。
“谢谢。那个,”周念因看了眼他手里的冰啤酒,脑中浮现托帕刚才说的话,“塞斯先生,喝冰的对身体不好。”
塞斯可能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表情微有些讶异,不过很快恢复,他笑了笑,拉开易拉罐拉环,仰头喝了一口,“习惯了。”
“我需要知道你上次招魂的所有细节。”
房间里,周念因、塞斯、托帕三人再次围桌而坐,此时黄昏已过,闷热的气温加上连绵不断的大雨,把只点了一根暗淡烛火的房间映衬得沉闷无比。
“当时,我担心被人打断仪式,特意找了一间废弃的小院子。拿着那串青玉菩提.......”周念因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事无巨细地一一告诉了塞斯。
“阿尼特?”塞斯不经意扫过一旁有些坐立不安的托帕,朝周念因问道。
“对,阿尼特。他说他除了这个名字,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塞斯先生,你认识他吗?”周念因点点头,并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人短暂的目光接触,“他大概一米八左右,驼峰鼻,左边嘴角有道浅浅的疤。”
塞斯摇了摇头,又看向她空空的手腕问道,“那手串呢?”
“断了。”周念因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珠子,放在桌子中间,“我就是用这个招到了他的魂。”
“试着重新串好它。”
“你的意思是把它重新串好,就能再次见到他吗?”周念因一把攥住珠子,声音不自觉提高。
“可以试一试。”塞斯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但不管怎么说,也给周念因提供了一丝希望。
托帕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塞斯也回了后面的竹屋。只留下周念因一个人对着烛光,固执地将散开的珠子,一颗一颗重新穿到一条线上。
几百年前,帕城曾是帕瓦的都城。当时的帕瓦国王为了抵御外敌,沿着山脚修建了诸多山寨。两百四十多年过去了,帕瓦的都城早已迁到了古占,曾经驻守山寨的士兵早已全部撤离,如今梵山山脚下的山寨,被岁月摧残的残破不堪,只剩下极少数当地族人还生活在此地。
山寨再往里走一个多钟头,能看见一座破败的、充满原始感的小村落。这里地处梵山深处,所谓靠山吃山,村里人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在最靠里一间竹屋,木板床上躺着一名浑身是伤昏迷不醒,鼻尖有颗红痣的年轻女性,一位年过古稀的老婆婆佝偻着背,颤抖着将木碗里捣碎的草药,小心敷在那些血肉外翻的伤口上。
此时雨势越来越大,几个戴着斗笠赤着脚的村民小跑着从下山而来,提着野兔、野菜等,从竹屋前经过。一个蓄着长发的中年汉子抖了抖斗笠上的雨水,将手里的一捆草药挂在竹屋门前。嘴里大声说着当地的方言,接着屋里的婆婆也回了两句后,那汉子才离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