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痴魔等卿悦心不疑2

“来人救火!”

王僵揣起赵鸦,冒浓烟烈焰逃出木雕殿。

他抱住远处的一棵梨树,看一簇簇提水来泼的宫使,个个面上惊恐。他也提桶去帮,被宫使拦住让他待在树下莫来,还让他多保重自己。

他觉得宫使是好人,因为他们都不敢让他靠近半步,怕他被火烧到了。

小黑僵望那熊熊大火,自也胆颤心惊,怀疑是赵鸦灭烛时无意把蜡烛扇落地,碰到了木雕。他看肚子边上的鸦鸦,闭目休眠。看来昨夜神力消耗过多太累了,不然二殿下挥个小翅可把一座殿扇碎,灭火又算何?

可事与愿违……

滚烟过后,晓色天光,金壁化为灰烬,玉砖碎成瓦砾。

来卿徐徐而来,立在乌黑殿前,像木雕一般动也不动。

王僵大气不敢喘,看眼宫使,宫使就遮眼;开口欲言,宫使就捂耳。

“妊仙道长,”来卿的声音像被刻刀乱划过,参差带刺,“你很顽劣。只此一夜,夺了我一座殿。”

王僵为谋生路撒谎道:“是昨夜有雷,雷劈中木雕殿才起火的。”

“怎么你一住进去,”来卿步到他身前,不怒自威,“上天就降雷?你这是坏事做多了。徒不肖,师之过,朕要将你师傅问斩。”

“陛下,万万不可!”宫使皆惊。

王僵见众人求情,感激不尽。

来卿:“他师是八卦。”

“人总是要死的。”宫使安然。

王僵双臂环在腹部,“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莫牵连师傅。”

“你不言,朕险些忘了罚你。”来卿下令:“将他打入大牢。”

王僵被带到寒狱,锁在铁牢里。他看牢中有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还有睡觉的草垫床板,感觉人族囚犯所居之所,比他住的棺材还要富丽,心下有些雀跃。

不过雀跃片刻,他想起师傅性命不保,就惶惶地对狱吏道:“若有八卦真人的死讯,一定要与我说。”

“天仙莫斩钉截铁。”狱吏恭敬道:“陛下未即刻处死您,表明事情尚有宛转的余地。圣上不舍杀您,也不舍杀您师傅的。小的出去打探打探,有消息立即向您禀报。”

真是好事不长留,恶事十**。

小黑僵没等到这个狱吏,等来另一个狱吏:“遭殃遭殃!小的打听到,帝君一纸飞书,让八卦门入宫受死;君要臣死,臣岂能不死?今是灭顶之灾了!”

王僵霎时呆住:“大,大人,劳驾您给我宣纸笔墨,我写封信!”

他拿过纸笔,一句求饶也写不出。摸了摸赵鸦,忽忆起从前上学堂,鸦鸦说过两句诗“忠贞不渝湘妃啼哭,泪洒湘江心向苍梧”。也不知是何意,不过既是赵鸦所出,必定不俗。

食过午膳,王僵昏昏欲睡。他又等来生面孔的狱吏,携一封染血的信。

“上午的大人,和那位送信的大人呢?”

狱吏摇摇头,把信塞到王僵手里,便径走了。

王僵把信对天窗展开,借亮一看:由于你东施效颦,又死了一个人呢——卿卿。

他大惑,不知东施是谁,跟他一样在蹲大牢么?

小黑僵想掰碎自己钻出牢门,好去救八卦门。然而困意袭来,他打了两个哈欠,躺榻上抓两把草盖在肚上,稀里糊涂想着睡饱了才说。念几声“师傅别死”,就此游入梦乡。

他又感觉热烘烘的,以为大牢起火。疾电般睁眼,眼前却黑乎乎的。抬手去摸,被一只温热的手包住。

有人从后面抱住他。

“哥?”王僵想是赵鸦醒了。

他感觉背后的人僵住了。

王僵扭过身,双手熟练地抱住腰,把脸埋了埋怀道:“你变成人,白天又要晕乎乎。我的眼睛不知为何看不见了,是你用羽毛遮住了么?”

一股酒气霍然迫近。

鸦鸦要亲他么?

王僵撅撅嘴,可想起赵鸦沾酒就倒!

他用力把人推下板子,扯下蒙纱。狐狸月下的脸逐渐明晰。

“你把乌鸦放哪里了!”

天窗下的影子一摆一摆,王僵抬头,发现赵鸦一只爪子被倒吊在上面,小爪已经红肿了。他两眼发直,瞬间用黑甲划断绳子接住赵鸦,怒不可遏地踹来卿几脚。

“你哥没教你么?有病去死!”

“倾城…乌鸦是极厄之物,会降灾,我不能让他碰你。”来卿锁眉,“你竟然为了他踹我。”

“还要擂你呢!”王僵又上手砸他几拳。“你杀人像吃饭,说杀就杀,今日杀了两三个;这只乌鸦什么坏事都没做,比起他,你才是招致厄运的人。”

“我没杀人。”

“信上有血。”

“血是我自己的。”来卿抬起一只手,食指血肉模糊,是结痂又破开的紫色。“你让我不悦,故我也下此策让你不悦。”

王僵冷静会儿,道:“我有错在先,我会尽力修回木雕殿。”

“木雕殿!”来卿声音刹那尖厉:“我会为了一座殿罚你?”他提起王僵的鞋,倒出鼓槌。“是你可恶,把我送你的东西扔进鞋里!”

王僵没料到,王僵没话讲。

“我是为了不弄丢它才这样的。”他把鼓槌环戴趾上。“我常常丢三落四,你送的自是珍贵,我除了戴足上放鞋底,再想不出第二个地方。”

来卿眼神懵懂,脸在月下泛光,微微张开嘴,像搬出凳子听大人讲神话的孩童,神情迷茫又期待:“当真?”

“不真。”

来卿压眉。

王僵道:“你放了八卦门就真。”

“小事一桩。本不想杀他们。”

“你没写飞书么?”

“当时怒气难消,写自写了,不过我只许他们徒步来。”来卿歪坐在椅上,“从春山走过来,时日不多不少,正是如意之女摆宴之日;他们来得正巧。”他想起道:“你师傅昨夜飞书来信,还求我饶恕你的泼水之罪。”

王僵一喜:“信在何处?”

“烧了。”

“嗯?”王僵顿时把“烧”跟“殿里着火”联想到一起,就问:“那木雕殿,不会是你自己烧的罢?”

“怎么会呢?”来卿真诚道:“不是雷劈的么?”

王僵:“……”

一句谎话,可以多人共用么?

小黑僵吃一堑又长一智。

他问起江羽,来卿“啊呀”不止。

又是怒气难消,帝君命人把惨江羽扔进了乱葬岗。

一人一僵乘剑而出,惊起囚犯羡慕:“好汉劫狱莫只劫一个!俺们洗洗也白净,救救俺们啊!”

星河在上,底下是万家灯火。

王僵往下看,问乱葬岗在何处。狐狸跟他说还有半个时辰,又问他被风吹冷不冷,要不要慢些御剑。他怕去晚了江羽就完了,说不冷。

“你若是会画取暖的符咒,我也不用那么担心你。”

“你想教我么?”

“倾城是我的徒儿。”来卿笑了笑:“每日上过早朝,我到寒狱教你道法。”

“你道力似乎很强,”王僵灵光一闪问:“是有神力么?”

“人族哪有神力?”来卿道,“四海之内,白僵族神力至高,黑羽族亦然,蝠族生来会用蝠耳传信,所传的信不是意定的人还不可启、不可听——唯有人,出世降生甚也没有,只能后天修道。”

“怎不说黑僵族?”

来卿忍不住笑:“太弱了。不说他。”

王僵翻个白眼。

“晒个太阳就死了。”来卿继续道。

“带把伞就没事。”王僵指底下的一片树林,“躲在树荫下也不会死。”

“树?”来卿望过去,端详道:“重建木雕殿,便要用这种上好的百年楠木。”

“要砍多少棵?”王僵问。

“不砍,要挖。”

王僵问缘由,来卿说挖树看根才能看出一棵树的好坏。还给他看手上的茧,说是当年亲自挖树,握铁铲握出来的。狐狸要他吹一吹手,他说嘴臭,狐狸就再没提了。

小黑僵跟在狐狸背后,在牢里认真学道,长进也气人,只把个孔雀开屏符练得炉火纯青,闭眼犹在目前。

他学得不好,倒是牢房左右有不少囚徒出逃。

归因“无他,唯耳熟”,王僵没学会的符咒,来卿讲了几百遍,让他们听见学会了。

这天狐狸又骂:“此咒讲与猪听,猪听百八十遍也会哼哼两声,你却一声也念不出来。”他攥紧拳,“速画孔雀开屏符保你一命。”

砰!

一道影闪过,俨然又是逃了人。

“你快去追。”王僵着急。

“教了你御剑,”来卿把头向外一甩,“你去。”

王僵踏剑追去,只跟个乌龟一样慢,眼见牢犯要逃了。

“我来也!”

快影斜刺赶上,抬脚砸晕犯人。

“江羽!”王僵在剑上跳跳,“你醒了。”

江羽露齿:“数日前就醒了,在宫里转了转,今日才转出来找到你。”他看王僵脚下的剑,欣慰道:“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你竟会御剑了。”

“纵然会,还是慢。”

“我来祝你一臂之力,”江羽挥符贴上乌龟剑,“让你快比赤兔马。”

咻!

王僵咕噜噜被剑甩下。“这也太快——”

“小师弟!”

飒飒两声,两个天降的红袍抓住王僵手臂。他方要谢师兄,一见二人面肌瘦瘦、眼圈黑黑,比他还像僵尸,不禁问:“师兄死了么?”

“是要吓死了。”师兄道,“你一出事,急煞了我们。”

“师叔没来么?”江羽问。

红袍腮边堕泪:“师傅一路走来,拄棍也难支撑他风中残烛的身体,何况惴惴不安,脚步虚浮,一步也难走;颤颤巍巍,现还在路上。”他们抚抚王僵的肚子,“看来飞书上的是戏言,你未做忤逆之事,否则也不会‘心宽体胖’,长出小肥肚了。”

王僵点头:“多半不实。我只烧了个木雕殿。”

扑通数声,红袍倒地。

“师兄怎都睡了?”

“定是饿的。”江羽道,“你去请示帝君,把师叔接来,再安排他们的住处。”

“住寒狱罢?”来卿缓缓走来,“恰好狱中有空牢房。”他含笑向王僵,“小道长,便将你师傅安置在牢中,那里环境清幽,一人一间,入夜还可在天窗赏月,可谓世间桃源。”

王僵不理。

“果真是好去处!”江羽欣喜:“还望帝君准我今夜住桃源牢狱!”

来卿:“……”

“谢帝君默许。”江羽弯身到底。

王僵对来卿说:“我去找师傅。”

“你不济事。”来卿脸上浮现讥嘲的神色。“莫丢了师傅,又丢了徒弟。”

王僵跳上剑,“出城。”

“朕准了么!”来卿抖指出符。“……朕唤他来。”他对符念:“八卦,速来受死。”

一阵风吹卷几片树叶。

“师傅呢?”

“他怎不听我召…不妙,”来卿道,“他莫不是死路上了?”

三剑凌空。

王僵在草堆里拖出嘴唇干裂的八卦,江羽把随身带的米糊给他灌下,把人中掐黑了也不见有反应,立时捶胸顿足、泪如雨下。小黑僵斥骂帝君:“你杀了他!”

“少见多怪。”来卿不紧不慢地解下玉佩,放在八卦手里,随即道:“封、官、进、爵。”

妙手回春。

八卦如花苏醒,一看到王僵,定了定睛,瘦削的脸溢出笑,然后合上眼,发出如雷鼾声。

王僵跟江羽把师傅、师兄搬到八卦宫。小僵坐在榻边照看师傅,江羽说要找间牢房跟他当近邻,晚上赏月还能闲聊,便先转去狱里,等他晚上回。

他舀勺子喂师傅喝水,幸而师傅嘴大,没有漏水。喂水时俯身弯腰,他把赵鸦压得“唔”一声。

王僵放下碗,掀开衣襟看,正好撞上赵鸦刚打开的圆眼睛。

“怎么有老头的气味?”赵鸦探出脑袋,往榻上一看。“真是老头。”

“你睡了好些天。”王僵把脸贴住鸦鸦头顶的小羽。

赵鸦回身看他,“老臭狐有没有欺负你?”

王僵回忆都是他有点蠢,把狐狸气得半死,所以没有被欺负。

不过呢这是在赵鸦面前,他要撒点小小的谎。

“他株连我九足。”王僵委屈道。

“哦?”

“在你睡觉的这段时间,我一共长了十一只脚。”王僵抬起脚,“现在只剩两只……他欺负我。”他抿嘴,微露两颗小白尖牙。“我很难受,你可不可以安慰我一下?”

赵鸦:“……”

小黑僵自诩可怜得天衣无缝,不料赵鸦心狠,说他是蜈蚣精,要替天行道收了他,把他另外两只脚砍了。

他这才一五一十地把实话说了,赵鸦又嫌他跟狐狸待得久,催他去沐浴换衣。

僵鸦才出八卦宫,迎面见四个男使面色惶恐,抬一口棺材。

王僵当是宫里有丧事,正自悲切,突然认出那是全十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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