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棋盘

永安二十七年,暮春雨夜,大理寺衙署灯火彻夜未熄。

窗外雨势滂沱,敲打着青瓦发出闷响,堂内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摇曳不定,映着两张沉肃的面容。大理寺卿沈砚一身常服,乌发未束,指尖捏着那片从户部侍郎顾言之手中取出的信纸残角,眉峰紧蹙。一旁的苏谨褪去素色仵作衫,换了件浅青布裙,正低头细细擦拭着勘验用的银簪与薄刃,指尖动作稳而轻,丝毫不受屋外风雨与堂内压抑气氛的影响。

“沈大人,这是顾侍郎的完整尸验记录,我重新核验了三遍。”苏谨将卷好的竹纸递过去,声音清润,带着一贯的冷静,“死者耳后针孔比初验时更明显,毒是取自滇南的幽离散,无色无味,毒发慢,死状与寻常急病、自尽毫无二致,若非刻意查验骨血,根本查不出来。而且他指甲缝里的墨色丝线,是宫中织造局独有的云纹锦,寻常官员府邸,根本用不上。”

沈砚接过记录,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在“云纹锦”三字上顿住,眸色愈沉:“宫中织造局的料子,要么入御库,要么赏给宗亲、一品权臣,顾言之官居侍郎,并无此等赏赐,这丝线,只能是凶手留下的。”

堂外小吏匆匆入内,躬身禀报:“大人,御史台苏御史送来消息,顾侍郎死前半月,曾三次秘密入宫,面见太子;而太师赵嵩的门生,昨日暗中去了顾府,将书房剩余账册尽数搬走,禁军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拦不住。”

“果然是冲着储位和军饷来的。”沈砚将信纸残角铺在案上,残角上只有半枚模糊的印鉴,依稀能看出“镇北”二字,“这印鉴是镇北军的军符印,顾言之核对的根本不是户部寻常账目,是边关军饷账,赵嵩急着毁账,就是怕军饷贪墨的事连带着储位之争,彻底暴露。”

苏谨俯身,凑近案上残纸,又拿起一旁放着的、从顾府窗棂上取下的细小木屑,鼻尖轻嗅,眸色一动:“大人,你看这木屑,上面沾着极淡的檀香,与普通木料味截然不同,这是太师府独有的伽南香,顾府书房用的是楠木,绝不会有此香味。而且我初验时,在书案下方发现一处极浅的鞋印,是四品以上官员才穿的云纹锦靴,尺寸偏大,绝非顾言之所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笃定:“凶手定是赵嵩身边的亲信,入书房逼死顾侍郎,伪造自尽现场,毁去账册,那半枚军符印,是顾侍郎临死前拼死藏下的证据。”

沈砚抬眸看向苏谨,眼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朝堂之上,人人趋炎附势,或是畏于赵嵩权势避之不及,唯有这个女子,无依无靠,却能凭着一身勘验本事,于细微处揪出关键线索,冷静果敢,丝毫不输朝堂男子。

“如今人证、物证皆被赵嵩掌控,我们手中只有这些残证,贸然上奏,只会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构陷权臣。”沈砚指尖轻敲桌面,思索对策,“赵嵩明日必会在朝会上,将顾言之之死定为贪墨畏罪自尽,彻底结案,我们只有一夜时间,找到能钉死他的铁证。”

苏谨直起身,眼神坚定:“下官愿再去顾府勘验,赵嵩的人仓促毁证,必定留有遗漏,幽离散毒性特殊,市面上极少流通,凶手身上或许还残留药味,或是落下其他物件。”

“不可。”沈砚当即否决,“赵嵩早已派人盯死顾府,也盯死了大理寺的人,你孤身前往,必定自投罗网。”他起身,拿起一旁的绯色官袍披在身上,“我随你一同去,以大理寺卿复检为由,光明正大入府,他们不敢公然阻拦。你只管勘验取证,其余的,我来应对。”

雨势未减,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理寺,沈砚乘官轿,苏谨随勘验队伍同行,禁军见是沈砚亲自带队,虽有迟疑,却也不敢阻拦,只得放行。

顾府书房内,依旧是初验时的模样,只是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伽南香。苏谨蹲下身,借着烛火,一寸寸查验地面,终于在书架角落,找到一枚极小的、被泥土裹住的玉佩碎块,碎块上刻着半个“嵩”字。

“大人,你看。”苏谨将玉佩碎块递过去,“这是赵嵩的私用玉佩,他身边亲信常佩戴同款,定是争执时不慎掉落,被泥土盖住,才没被毁证的人发现。”

沈砚接过碎块,指尖攥紧,眸中寒光乍现:“有此物证,再加上尸验记录、丝线、鞋印、军符印,足以戳破赵嵩的谎言。”

窗外雨势渐小,天边泛起微白,一夜奔波,两人皆是衣衫微湿,却眼神清亮。

苏谨看向沈砚,轻声道:“接下来,便是朝会上,与赵嵩对质了。”

沈砚转头,目光与她相撞,两人皆是心照不宣。这一桩小小的侍郎暴毙案,早已不是单纯的命案,而是搅动整个朝局的导火索,他们以真相为刃,以证据为盾,要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劈开这层遮天蔽日的谜影。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有着最默契的信任,一个掌朝堂博弈,一个掌尸证真相,并肩踏入这场关乎江山、关乎公道的权力棋局。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