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悬念

那桩案子后来果然如惊雷一般,在京畿炸了开来。

死者是某位太傅远亲,牵扯漕运私弊,各方势力纷纷伸手施压,大理寺内部也有人劝沈砚尽早结案。

几日后的深夜,雨还未歇。

苏谨被莫名叫回大理寺,刚进偏厅,就看见烛火之下,沈砚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桌上摊着她写的初验笔录。

他抬眼看向她,衣上还沾着夜露寒气。

“今日有人递了帖子,让你我把死因改回暴病。”

沈砚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若怕了,此刻可以走,我不拦你。”

苏谨抱着勘验箱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半分犹豫,轻轻摇头:

“我不走。笔录是我写的,尸是我验的,错了我认,对了我便不会改。”

沈砚望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将笔录往前一推:

“此处写耳后针孔深浅不一,你确定是同一人所为?”

苏谨走近,俯身细看,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

“是。凶手惯用左手,发力偏斜,才会留下这般痕迹。只要再查死者指甲缝里的丝絮,便能对上身份。”

烛火跳跃,映得她眉眼格外清晰。

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一股近乎执拗的认真。

沈砚忽然微微勾了下唇,那笑意极淡,稍纵即逝。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你只管验出真相,其余的,我来挡。”

那一晚,两人在灯下对着尸检细节逐条核对,窗外雨声淅沥,屋内只有纸笔摩擦之声。

她讲尸语,他析人心;她指证据,他定方向。

天快亮时,苏谨收拾工具,无意间抬头,见沈砚正望着窗外,轻声道:

“大理寺许久没有这么……干净的勘验了。”

苏谨手上一顿,低声回:

“尸体不会说谎,大人愿意信,便够了。”

沈砚回头看她,目光沉静:

“我信的不是你,是证据。”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也信你这个人。”

从那一夜春雨开始,大理寺里便多了一道固定的身影。

凡有疑案,沈砚必点她同往;

凡有勘验,她必第一时间送至他案前。

无人知晓,这对后来搅动朝局、拨开谜影的搭档,

是从一场冷雨、一桩命案、一句“我信证据,也信你”开始,

悄悄注定了往后无数次并肩同行。

天光大亮时,雨势终于收了。

沈砚带着苏谨的勘验笔录入宫复命,朝堂之上果然一片哗然。太傅一党当场发难,说她一介无名女仵作妖言惑众,说沈砚纵容下属、构陷勋贵,言辞激烈,恨不得当场将两人问罪。

帝王垂眸看着那份笔录,淡淡开口:“尸验之人,可在殿外?”

沈砚躬身:“在。”

苏谨被传进金銮殿,一身素衣,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没有丝毫瑟缩。百官目光如刀,她却只垂眸守着自己的勘验之词,一字一句,重复尸身细节、毒理特征、发力习惯,条理清晰,无懈可击。

末了,她抬头,声音清亮:

“臣女以技艺立命,只认尸体,不认权贵。”

满朝寂静。

帝王终是颔首,准其复验。

三日后,苏谨在死者指甲缝的丝絮里查出了罕见的南洋染料,唯有漕帮头目私藏的绸缎才有;再顺着左手发力、指节偏斜的特征,锁定了太傅府中一名护卫。

人证物证俱在,案情大白。

太傅被削去实权,闭门思过,漕运私弊一案也由此撕开一角。

大理寺上下,再无人敢轻视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仵作。

结案当晚,沈砚特意留了她在衙署,让人端来一碗热汤。

“今日在殿上,你不怕?”

苏谨捧着汤盏,指尖微暖,轻轻摇头:

“怕。但怕也不能改证词。一改,死者含冤,大人受累,大理寺便再无公道可言。”

沈砚看着她,忽然道:

“你本可以隐于幕后,不必涉此险地。”

苏谨沉默片刻,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灯火,低声道:

“我来大理寺,本就不是为了安稳度日。”

她没有细说家仇,沈砚也没有多问。

有些默契,不必言说,早已入心。

沈砚将一枚新制的腰牌推到她面前:

“往后,凡大理寺疑案,你可自由出入勘验,不必再受人指派。”

苏谨拿起腰牌,指尖触到上面清晰的“大理寺”三字,心头微震。

这是信任,也是托付。

她抬眸看向沈砚,郑重颔首:

“臣,必不负大人所托,不负尸身真相。”

沈砚微微扬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我信你。”

灯花轻爆,夜色温柔。

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句寻常的“我信你”,

会在往后岁月里,变成无数次风波中的并肩、险境里的相守。

从春雨初遇的那桩小案开始,

他们就已经把彼此,放在了同一条通往真相与公道的路上,

一同行至朝局清明,行至岁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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