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巍峨,朱门重重。
马车自神武门驶入,一路行至御花园偏门方才停下。早有内侍躬身等候,引着一众世家女眷往海棠苑而去。云为昭扶着青禾的手缓步下车,抬眸望去,只见满园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粉白深浅交织,如云霞铺地,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满地锦绣。
可这般盛景,在她眼中却只觉步步惊心。
同来的世家女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笑,目光却时不时往她身上瞟来,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同情,亦有几分幸灾乐祸。谁都知晓,镇国将军府如今正被太子猜忌,今日这场海棠宴,云为昭便是众矢之的。
云为昭目不斜视,身姿端正,步履从容,脸上不见半分局促与慌乱,只淡淡垂眸,跟着引路内侍前行。一身浅粉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婉,气质沉静,明明置身喧嚣之中,却似自带一方清净天地,不染尘埃。
青禾紧跟在旁,心中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低声道:“小姐,好多人都在看我们。”
“看便看,无妨。”云为昭声音轻浅,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行得正,坐得端,何须在意旁人目光。”
说话间,一行人已步入海棠苑正殿。殿内早已坐满宾客,皇后端坐主位,面色雍容,身旁各宫妃嫔陪坐,下方则是皇子与世家权贵。太子燕暄居于左侧首位,一身明黄锦袍,面色倨傲,目光扫过众人,在看到云为昭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与势在必得。
丞相嫡女苏凝华坐在女眷前列,一身艳丽红裙,妆容精致,见云为昭进来,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满是挑衅。
云为昭目不斜视,上前对着皇后屈膝行礼,声音清婉有礼:“臣女云为昭,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笑意:“起来吧,镇国将军之女,果然气度不凡。寻个位置坐下便是,今日只论赏花,不谈国事。”
“谢娘娘。”
云为昭躬身谢恩,起身在角落一处空位坐下,位置偏僻,不惹人注目,正合她心意。青禾侍立身后,时刻警惕四周。
她刚坐定,便察觉到一道温和却深邃的目光,自斜对面落于自己身上。
云为昭不动声色,微微抬眸,顺着那道目光望去。
只见殿内右侧末座,坐着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男子。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俊温润,眉眼柔和,气质淡然出尘,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他手中轻握一柄折扇,指尖修长,姿态闲适,正静静望着她,目光平和,不含半分恶意,亦无窥探,只似寻常打量。
是七皇子,燕珏。
云为昭心中微顿,想起兄长临行前的叮嘱,不可与他过多交集,免得被太子抓住把柄。她连忙收回目光,垂眸端坐,指尖轻轻放在膝上,不再四处张望。
可那道目光并未收回,依旧温和落在她身上,不张扬,不逼迫,却让人无法忽视。
燕珏望着殿中那个安静端坐的身影,眸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传闻果然不假。
眼前的女子,眉眼清婉,气质沉静,既有世家女子的温婉端庄,又有将门之女的风骨气度,端坐一隅,不争不抢,却自有光华,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比起殿内那些刻意争艳、故作姿态的闺阁女子,她这般从容淡然,反倒更为动人。
秦风侍立在旁,顺着自家殿下的目光望去,心中了然,却不敢多言,只默默守在一旁,时刻留意殿内动静,尤其是太子与苏凝华的一举一动。
太子燕暄早已注意到燕珏的目光,心中顿时不悦,冷哼一声,对着身旁苏凝华使了个眼色。
苏凝华会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起身对着皇后屈膝行礼:“皇后娘娘,今日海棠盛开,美景当前,臣女斗胆,恳请娘娘主持诗会,让我等闺阁女子以海棠为题,吟诗作对,共赏雅趣,也不负这满园春色。”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目光齐齐聚焦而来。
皇后微微一笑:“准奏。既如此,便以海棠为题,一炷香为限,佳作者,本宫有赏。”
众人纷纷应和,不少女子面露期待,想要借此机会展露才情,博得皇子权贵青睐。
云为昭心中了然,该来的终究来了。
苏凝华摆明了是要当众与她比试,借机打压她的名声,让她难堪。
果不其然,苏凝华目光一转,直直落在云为昭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听闻云小姐才名远播,京中无人不知,今日这般雅事,云小姐可千万不能藏拙,定要让我等开开眼界才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云为昭身上,有看热闹,有等着看她出丑,亦有暗自担忧。
太子燕暄嘴角噙着冷笑,坐等看好戏。若是云为昭拒绝,便是胆怯无能,辱没门楣;若是应下,一旦诗作不如苏凝华,依旧会沦为笑柄。
左右,都是为难。
温氏在家中反复叮嘱,不可出头,不可张扬,可此刻,她已是退无可退。
云为昭缓缓抬眸,目光平静看向苏凝华,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与恼怒,只淡淡开口,声音清越,传遍大殿:“苏小姐盛情相邀,臣女却之不恭。既是雅事,臣女自当奉陪。”
语气从容,不卑不亢,既没有示弱,也没有张扬,只是平静应下。
苏凝华没料到她如此干脆,微微一怔,随即心中冷笑,等着看她如何收场。
燕珏坐在座上,指尖轻轻敲击扇骨,眸底泛起一丝赞赏。
临危不乱,从容应对,果然有将门风骨。
他倒要看看,她会作出何等诗句。
内侍很快点上香,一炷香燃尽,便是交诗之时。
殿内女子纷纷低头思索,提笔书写,苏凝华更是胸有成竹,提笔疾书,神色得意,显然早已成竹在胸。
云为昭端坐如初,闭目凝神片刻,待心中诗句已成,方才提笔,在素笺上缓缓写下。
字迹清隽秀丽,笔锋沉稳,透着一股淡然风骨。
一炷香转瞬即过。
内侍依次收起诗作,呈给皇后审阅。皇后身边女官逐一诵读,佳作引得众人频频点头,平庸之作则无人在意。
很快,便轮到苏凝华。
女官朗声诵读:
海棠开处艳京华,独占春风第一家。
不与群芳争俗色,独留娇影醉云霞。
诗句艳丽,气势张扬,尽显得意姿态,意在表明自己才貌双全,冠绝京华。
皇后微微颔首:“意境尚可,辞藻华丽,不错。”
太子燕暄立刻附和:“苏小姐才貌双全,诗作极佳,堪称今日第一。”
苏凝华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挑衅地看向云为昭,仿佛胜券在握。
众人目光再次落在云为昭身上,等着看她的诗作。
女官拿起云为昭的素笺,只看了一眼,眼中便露出惊艳之色,随即朗声诵读:
淡粉轻红缀满枝,不矜不伐自风姿。
任凭风雨催开落,守住初心未肯移。
声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一片寂静。
诗句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张扬姿态,只写海棠淡然风姿,守心不移,看似咏花,实则咏志,将海棠的淡然风骨与自身坚守,写得淋漓尽致,意境深远,远超苏凝华的艳丽俗套。
皇后眼中闪过赞赏:“好一句‘任凭风雨催开落,守住初心未肯移’!意境高远,风骨凛然,不愧是将门之女。”
殿内众人纷纷点头,眼中再无轻视,只剩赞叹。
苏凝华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衣袖,心中又妒又恨,却无话可说。
太子燕暄面色一沉,眼中闪过阴鸷,没料到云为昭竟有如此才情,当众让他失了颜面。
而座上的燕珏,望着那个依旧从容端坐的身影,眸底波澜微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淡粉轻红缀满枝,不矜不伐自风姿。
这两句,写的是海棠,又何尝不是写她自己。
风过殿外,海棠花瓣随风飘落,落在窗棂之上。
殿内暗流汹涌,殿外繁花似锦。
一场诗会,云为昭以一首海棠诗,惊艳全场,守住了云家的体面,也守住了自己的风骨。
可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苏凝华更是怀恨在心,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她缓缓抬眸,不经意间,再次与那道温和深邃的目光相遇。
这一次,燕珏没有回避,对着她,微微颔首。
目光交汇,不过一瞬,却似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海棠惊鸿,初见倾心。
一场羁绊,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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