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窘迫

小孩子的窘迫是很明显的,他们的言行举止甚至是神态中会透露出连可能他们都没有意识到的不安。这还是钊乐在长大之后以成年人的视角看待小孩时才偶然发现的。

她看了那个被母亲训斥后丢在原地的小孩不安的用手绞着衣服下摆,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哭声,脸上满是泪水,可脚下的步伐还是急切的追赶着前方的母亲。

这一幕让钊乐愣在原地,她疯狂的回忆着自己是否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是否也有过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窘迫的时刻。

虽然初中对于钊乐来说是一段难得的快乐时光,但不可否认的是那绝对也是一段窘迫的时光。在钊乐的初中世界里,教学楼和宿舍楼完全是两个世界。教学楼里学习带给钊乐的成就感以及和朋友的待着一起的轻松并没有蔓延到宿舍楼,她待在宿舍楼里的时间总是匆匆忙忙的,有时甚至需要奔跑才能让自己的时间勉强够用。

学校每天六点零五起床,六点半便要到操场集合进行跑操。

最极限的那一年,住在八楼的钊乐只需要三十秒就可能从宿舍里跑到楼下的操场。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钊乐依旧会觉得当时的自己简直是“超人”!

夏天时还好,虽然天气热了点,但进行跑操时天已经亮了。最难熬的还是冬天,六点半开始跑操时天还是黑的,学校会打开操场上的探照灯进行照明。

刺眼到看不清台上人的灯光,整齐划一的班级方队,再加上暗无天日的寒夜,这些因素组合在一起让钊乐隐隐产生了自己其实是在监狱的错觉。

羊城多雨,晾在阳台的衣服老是不干。教室里人多又不通风,总是混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夏天时宿管会打开宿舍的空调,而空调外机刚好装在了阳台里面正对着晾衣服的地方,热风一吹衣服干的很快。冬天就没这么幸运了,羊城的冬天不下雪只能算得上有些凉快。一运动还是会出汗,可换下来的衣服不再有空调外机的风吹着,夸张的时候厚的衣服往往可能要晾上一个星期才能干。

不少人带的衣服不够,只能把半干的衣服穿在身上。

“钊乐,你知道吗?把衣服穿在上身比挂在外面晾干的要快得多!”曾经有一位舍友穿着晾了几天都还没干的衣服笑着对钊乐说。

钊乐听后面露不忍,“去外面走廊拿吹风筒吹一下再穿吧!这样容易感冒。”

那位同学听后犹豫了一下,“可现在已经吹哨了!外面有阿姨在巡,要是现在用吹风机的话会被骂的。”

“那等到起床了去吹一下再穿?”钊乐躺在自己的床上用气音小声的说着,眼睛还时不时的瞄着宿舍门上的那块玻璃,生怕下一秒宿管就会冲进来让她们出去罚站。

那位同学趴在床上翻动着下午老师要抽背的资料拒绝了钊乐的好意,因为她是课代表下午还要提前去教室帮老师发作业,要是吹了衣服再去的话很可能会迟到。

别看钊乐现在在这里给别人出谋划策,但其实她曾经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小升初时学校所在的教育集团把好几个校区的新生组织在了同一个校区军训,那次军训正好赶上了羊城的梅雨季。钊乐第一天洗的袜子直到离开的那天都没有干,那她仅有的两套校服的下场也可想而知不会太好。

操场上的草坪看似在太阳的暴晒下是干的,但只有那些休息时被教官要求坐下的学生知道这只不过是金絮其外,一旦坐下去就是一屁股水。就这样身上那套唯一干着的衣服也会在汗水与雨水的攻势下光荣牺牲。

一说到初中军训,钊乐便会想起几件让她至今想起来依然会感到抓马的事。

第一件事是在军训前,老师早早就在家长群里发出接龙,说要给孩子统一买白鞋用于最后一天的军训汇演。

可母亲认为钊乐穿的鞋子本来就是白的,没有必要再去新买一双白鞋。于是告诉钊乐她并没有在家长群里给她订白鞋,钊乐在得知这件事情时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在发白鞋时,钊乐也早就知道了自己没有,所以即使周围人都拿到了白鞋,她也没有感觉到特别失落。可临近汇演的前几天,老师突然拿着一双白鞋找到钊乐,告诉她这双白鞋是多出来的可以给她穿。这话一出,钊乐还以为是哪个同学突然有事不能继续军训,所以把白鞋留了下来借给别人。

那几天里钊乐在穿这双白鞋训练时一直很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它不好再还回去。

直到在汇演结束回学校的路上,钊乐都一直在盘算着要怎么样以最快的时间下车,拿出自己提前放在桶里的运动鞋换上,然后把这双白鞋还给老师。

可当她匆匆忙忙的把装在鞋盒里的白鞋拿到老师面前时,那位老师却笑着说:“这双鞋是你妈买给你的,你可以带回家。”

钊乐的脸顿时就红了,幸好夜色太晚不至于让她的难堪太过于明显。

后来钊乐才知道,那双鞋是母亲看到老师发在群里的军训照片后注意到只有了零星几个人与方队里其他人的鞋子不同,而给钊乐买的。

这第二件事,抓马的更是让钊乐后来每次提到军训时都会拿出来品味上一番。军训吃饭时往往是固定的六人一桌,大部队到饭堂吃早餐时通常已经由每桌的小组长把饭端过来分好。

军训进展到一半时,有一则传言在军训的学生中传开:有人吃早饭时把他们那一桌的六个鸡蛋全吃了,后面站军姿的时候直接被救护车拉走了。

“你想回家吗?只要在早餐的时候吃下六个鸡蛋就可以了!”大家都太想回家了,但钊乐确实没有勇气一下子吃下六个鸡蛋,至于后来有没有别人尝试过她就不清楚了。

光只是这一件事自然不足以让钊乐感到抓马,后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随着军训时间的持续大家都太累了,居然有人演化到说,“你想回家吗?只要把驱蚊水和痱子水兑在一起喝下去就可以直接回家了。”,更可怕的是这两样东西几乎每个宿舍里都有。

钊乐不解,钊乐震惊,钊乐害怕。

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损招?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还是说真的有人这样试过!

这第三件事,钊乐每每想起都会感到一阵心有余悸和尴尬。当时有好几个校区的新生一起军训,为了方便区分不同的校区,集团那边给每个学校的定制的不同颜色的帽子。

当时钊乐还认不清班上的同学,所以在每次带队去什么地方时,钊乐都会紧紧的跟着前面那个和她一样带着紫色帽子的同学。只认帽子颜色不认人的下场就是,钊乐跟错了人进错了班。说来惭愧,钊乐发现自己走错班还是因为最后进门的带队老师不同。

钊乐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后是这么慌里慌张的找到自己的班级了,只记得自己把随身带的笔记本落在了之前那个教室,里面还抄录着几首钊乐最喜欢的歌手唱过的歌词。后来她有和带队老师说过这件事,也按老师的要求写过一份寻物启事,可惜的是到最后都没有找到那个本子。

最后的当属一个让钊乐永生难忘的味道,盐水与葡萄糖的混合物而且还要用温水冲泡。带队老师在他们训练时会在一旁往空掉的水杯里补水,休息时钊乐拿起那杯被重新倒满水的水杯喝了一口。

算了,军训已经很苦了。怎么还要喝这么奇怪的水!钊乐已经开始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思考人生了。

在钊乐过往的二十年人生中,她至今认为自己目前为止吃的最难喝的东西就是它。真的很奇怪!又咸又甜还混着喉咙里因为缺水泛起的铁锈味,在太阳下喝一口这玩意,感觉真的很恶心,很想吐。至于吃的那还得是高中时期的病号餐——盐水煮面。一口下去面居然是苦的,那吃一口里面的青菜吧!更苦了,又咸又苦,菜啊!你白活了。

至于为什么钊乐对高中和大学的军训没什么印象,那当然是因为她那一届中考因为疫情原因延期了,所以高中军训是在国庆假期的时候补的,而且更巧的是国庆期间雨神来羊城开演唱会刚好连下了五天雨。钊乐他们一直在宿舍楼下面的架空层军训,只有最后一天军训汇演时才去了操场而且还是阴天。一整场军训下来,钊乐连防晒霜都包装都没打开。大学的话,钊乐因为身体原因申请了伤病连。每天都在宿舍楼下坐着,就更没有记忆点了。

扯远了,写到哪里来着。对了!衣服不干。

也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的衣服不干,还是手洗洗不干净衣服。学校里很多学生背后那一块衣服都有黑色的霉斑,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有很多初三的学生他们的衣服是泛黄的,单看还不太明显但只要和初一刚入学的新生走到一起便能一眼见分晓。钊乐甚至见过有一些男生的衣服因为长时间的清洗已经显得有些透,一运动出汗就会显得有些尴尬。

钊乐所在的民办初中一年学费五万,不会有家长出不起买新校服的钱。可事实上只有极少数家长注意到了这一现象给孩子订了新校服,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不会影响学习所以没有必要再花额外的冤枉钱。

如果是校服上的霉点是让人容易忽略的隐形窘迫,那通报栏和体检单就是摆上台的明面上的窘迫。

钊乐所在初中的宿舍内并没有淋浴间和卫生间,学校为了统一管理将它们设置了宿舍外面。

淋浴间没有门只有帘子,冬天洗澡时冷风会从淋浴间那个没有门只有个框的大门吹进来,连带着里面隔间的帘子也会被掀动。这时还在洗澡的孩子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去稳定住帘子或者用花洒不断的在帘子与墙壁的交汇处喷水,祈祷着水能把它们料料粘住。可这终究是徒劳无功。

如果是被冷风掀动帘子还可以克服一下,那抢淋浴间的位置可谓是真正的血雨腥风。有人尝试过在中午时偷偷就把自己的洗脸盆放到淋浴间里占位置,有会宿舍每天派出一个人一放学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宿舍拿上全宿舍的洗脸盆去占位置。不要天真的以为先吃饭后洗澡便会没有这么多人,因为会有人选择为了能在下午洗上澡而不吃晚饭改吃宵夜。

那时钊乐刚上初中,私立学校饭堂的饭对她来说简直是国宴。她自然不会轻易错过每一顿饭,在一顿取舍之下年幼无知的钊乐做出了这辈子最让她后悔的决定——先吃饭,吃完饭之后马上去洗澡。

那时钊乐为了节省时间甚至是跑着去的!!!

一个学期下来,钊乐也是“成功”的患上了阑尾炎。母亲在得知钊乐患上了阑尾炎之后,想尽一切办法不想让钊乐去做手术,最终选择了保守治疗——去吊了一个星期的消炎针。可在那之后的几年里阑尾炎反复发作,钊乐甚至还患上了慢性胃糜烂,至此她也算是给她本就不算好的身体状况雪上加霜。

胃药也成为了钊乐书包里的常驻嘉宾,但它也不只是钊乐包里的常备药。

饭堂门口有一个公告栏,上面贴着光荣榜和通告栏。光荣榜不必过多解释,上面贴的一直是各年级每次都没有什么大变动的前五十名。相比于此,通告栏上的内容则要有趣的多。

每次有新生入学时,通告栏都会像出bug了一样雷打不动、心照不宣的刷出同一则公告:xx班的xxx同学昨晚在宿舍熄灯之后在阳台小便。

每次当老师在升旗仪式上念出这则通告时,台下总会响起一阵哄笑。此时,台上的那位老师便会贴心的为那位同学解释道:“他是因为在熄灯之后看到外面有宿管在巡,所以想上厕但又怕被骂,情急之下才做出了在阳台小便的决定,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想要上厕所的话为什么不在熄灯前出来上,为什么一熄灯就想上厕所!这是你们在熄灯前就应该做好的准备,希望你们引以为戒。”

但下一年,钊乐又会在升旗仪式上听到内容一模一样的通报,唯一不同的只有人名。

这则像卡bug一样陷入循环的通报其实并不是钊乐初中生涯中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毕竟它在钊乐的记忆里至少刷过三次存在感。而有这样一条通告,它只出现过一次却足以让钊乐记一辈子。

那条通告的大致内容是有一个学妹因为月考没有考好,怕回家会被打,所以在放学之后躲在了宿舍床底下抽屉和墙间隔的那个缝隙里。她的家长在发现孩子放学没有回家之后找了学校,学校这边报警了又查了监控,最终一群老师找了四五个小时才找她。

家长们都把孩子送过来念好几万一年的私立了,自然是希望孩子念出点成绩的。可这是否又有些太过于急功近利了?

钊乐曾经路过过小学部的宿舍,没错这所私立学校甚至可以从小学就开始住宿。如果成绩好的话,你甚至可以一直念这个集团的学校直到它所属的大学。

小学部的宿舍虽然要比初中部的大,但里面住的人也更多。每个宿舍里都密密麻麻交错的放着小床,粗略估计至少住着十个人。钊乐其实都无法想象一个六岁的小学生是如何离开家长在学校里独自生活的,但后来有一个从小学就开始住校的同学告诉她“住着住着就习惯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没得选。”

那位同学的成绩很好时年级前五,她说这话时平常的就像是在唠家常,可钊乐还是无法习惯她居然可以这么轻易的说出这种话,即使钊乐知道她说的确确实实也是实话。

而钊乐所在的那所学校的小学部至少在她毕业前听到的所有通报都是,每个年级的每个学期班级平均分都没有低于95,一直占据着街道第一、区第二的位置。这样优秀的成绩是否配得上他们缺席的孩子的童年?钊乐目前还没有为人父母,但单站在孩子的视角来看,钊乐是觉得非常不值得的。

宿管平时还挺不近人情的,她们总是三两成群的仗着学校“不能带零食”的规定,随意的去翻学生的个人物品。最极端的时候,她们甚至会爬上学生的床去翻他们的被子里有没有藏零食。

至于钊乐的怎么知道了的,那到时候因为有一次有一个同学给了她一颗棒棒糖,但钊乐舍不得吃便一直放在宿舍里。后面偶尔通知要查零食时,钊乐把它藏着了被子的最里面而且按照当时统一放被子的位置来说,钊乐的被子甚至是放在她床的最里面的(也就是离上床楼梯最远的那一侧),她临走前还特地观察了几次被子确保它的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对劲。

可那颗糖最后还是被收走了,这也就意味着宿管爬上了她的床,特意把手伸到最里面去检查有没有零食。又或许她们翻了每一张床。

既然都翻床了,那必然也翻了那个无法上锁的个人抽屉。但如果你以为把零食藏在可以上锁的行李箱里就万事大吉了吗?不不不,她们会挑一个你在宿舍的时间让你亲手打开行李箱,然后当着你们面翻。你也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你越是不配合,她们便越会觉得你有问题。

后来虽然也有学生和学校的老师、领导反映过宿管老是乱翻他们的东西,不尊重他们**的问题。可最终都只统一的得到了一句相同的回复,“你们学生现在是没什么**的啊!”

宿管抛开不近人情乱翻东西这一点,钊乐至少觉得她们在面对这份工作时是负责的。

有一晚在睡觉之前,钊乐所在的宿舍有一位舍友说她感觉自己有点发烧,已经吃了一包药今天要早点睡。半夜时,那位舍友嘴里不知道呢喃着什么把整个宿舍除她自己以外的人都吵醒了。当时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她可能发烧了,身为宿舍长的钊乐最终承担起了一切——在大冬天里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到楼上去敲宿管的门。

万幸的是钊乐没敲几下宿管就醒了,还陪她去宿舍里看了一下那位同学的情况。给她测了一下体温,暂时没发现发烧说先看看情况。第二天一打铃宿管便如约的过来询问情况,但那位同学却根本没有昨晚的印象。

最后得出结论,她其实根本就没有发烧,昨晚只是在说梦话。

有趣的经历!但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了。钊乐苦笑的想着,给自己泡了一杯感冒药。

学校本来是不能带刀的,就算要吃水果也只能自己用手剥。但实际上只要不被领导发现,对于削果皮的小刀,宿管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有一次在周五放假大扫除时,小何同学拿出了自己这周带的最后一个苹果想要把它吃掉。

“分我一块!”钊乐在看见小何同学准备要削苹果时预订道。

“OK!”

“也分我一块!”

“我也要!”

“行,都给都给。”

就在她把苹果皮削完准备切成小块分时,一刀下去她直接切到了手,顿时鲜血淋漓。

要不是她正对着垃圾桶切苹果,钊乐都感觉这个地要再拖一次。

“我靠,走走走走!我们去找宿管!”身为冤种宿舍长的钊乐就这样带着小何同学先去找了宿管问出了校医的宿舍,又去找了校医。

很多天后的某一个夜里,钊乐躺着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发出了灵魂拷问:“那天小何削到手之后的那个苹果呢?你们丢掉了?”

“那肯定是把有血的那一块削掉,然后分了吃啊!不能浪费粮食。”黑暗中有人为钊乐化解了这个疑问。

“所以就我没有吃到那个苹果吗?”钊乐刚想为那块没能进她嘴里的苹果感到遗憾时,就听到了何同学悠悠开口:“我也没吃到啊!”

不算太惨,好歹还有人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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