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钊乐的妹妹钊嘉艺出生之前,钊乐做了十一年法律意义上的独生女。或许会有人因为她独占了父母十一年的爱而觉得她幸运,可随安只从这十一年里看到了一个在自己家里也要小心翼翼的没人疼爱的小孩。
三岁前,钊乐被留在了乡下当留守儿童。其实说是留守儿童也不太准确,因为她的父母从始至终都和她在同一座城市,只是钊乐被留在了乡下而已。
那时“真正的留守儿童”钊乐的表哥成了钊乐唯一的玩伴。
上幼儿园时钊乐跟着父母来到了羊城的城区念书,可父母上班很忙总是无法接送钊乐。外婆知道后便带着表哥一起来城里念书,这样既可以接送钊乐也可以让表哥有一个更好的教育环境,这一切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双赢的决定。
但正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百利无一害的决定,却造就了钊乐童年悲惨经历的开端。
表哥约莫两岁时就被远在国外的舅舅舅妈送回了国,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会再离开。毕竟他们当时出国只是为了生下超生的表哥,可他们只是默默地把表哥送回国内然后又转身出了国,说是要赚钱养家。但在往后的十几年在,舅舅又给钊乐添了了一个表妹和表弟。
可如果真的要抱怨“原生家庭的痛”的话,钊乐觉得表姐肯定能排在自己前面。别忘了,当年舅舅他们可是为了躲超生才去国外生下表哥的。
在老家时钊乐便常常因为抢玩具和表哥闹冲突。那时两人总会吵嚷着玩具是自己爸妈买的,想以此来抢夺玩具。
钊乐还记得其中有一次她和表哥都想骑自行车,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甚至大打出手时,妈妈打来了电话。
钊乐一手死死的握着自行车的车把,一手按下了座机的免提键。
“妈!外婆家的那个自行车是不是你买的啊!就是蓝色的那台!”
“对啊,是我买的。”
只需短短两句话,表哥便灰溜溜的松开了抓着自行车的手。
表哥跟着外婆来钊乐家念书时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尚小的年纪加上长时间没见过父母,这一切都让他在看见钊乐叫爸妈时情难自禁。所以他也开始学着像钊乐的样子管钊乐的爸妈也就是他的姑姑和姑丈叫爸妈,那时钊乐总会义愤填膺的纠正这一切。
“那是我爸妈,不是你爸妈!”钊乐对于表哥不仅要抢自己的玩具还要抢自己爸妈这件事表示非常气愤。
可父母那时总说表哥小小年纪便离开了父母,自己身为长辈自然要帮忙多加照顾。所以他们虽然也有在纠正,但依旧会让钊乐大方一点,纵容着表哥的这种行为。
从那以后钊乐便不再是“独生女”。她有的东西表哥也会有上一份,她和表哥都想和妈妈睡时,妈妈会说一人一晚但转头又会说今晚先和表哥睡,明天再轮到钊乐。
表哥大概在钊乐家住了两年,后来因为学籍问题又转回了老家读书。他离开时钊乐虽然为失去了一个玩伴而难过,但也难免掺杂着一丝高兴。
可令钊乐没想到的是走了一个几乎和她同龄的表哥,又来了一个比她小上好几年的表妹。
表妹比表哥更小,所以也理所当然的占据了父母的更多关注。
几乎相同的流程又在表妹身上上演了一次,只不过这次钊乐已经可以做的熟视无睹了。
她早就已经在一次次的反抗中败下阵来,有时平静的甚至让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表妹在钊乐家住了大概两年,那两年里也是随安出现最频繁的两年。虽然钊乐现在和表妹的关系还不错,虽然钊乐早就已经意识到了表妹当年也是身不由己的寄人篱下,可钊乐还是有三件事让钊乐耿耿于怀了很多年。
第一件事是有一次表妹看上了一个毛绒小熊,但那个小熊是超市满300才能加购的。要是钊乐想要那个小熊,几乎想都不用想就会被拒绝。所以当表妹想要那个小熊时钊乐也理所当然的认为表妹也会被拒绝,可父亲在得知之后二话不说的就带着表妹去买下了那只小熊。
要知道他可是连一个包子都不舍得给钊乐买的,连嘉艺9.9的沙画钱都要打半天电话催母亲付的,可他为什么能眼都不眨的为表妹买下那只小熊。
第二件事是有关一只气球小乌龟。钊乐从上兴趣班的机构带回一只气球做的小乌龟。那是只有钊乐有的,所以钊乐异常宝贵。
她一会到家便带着小乌龟躲到了她房间的二层小床上,她想把它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可不知小表妹从哪里听来钊乐有一只小乌龟吵着闹着要看看。
无奈之下外婆只能抱着表妹来房间找钊乐。
“你就给她看看吧!你放心我拿着不会让她碰到的。”外婆一边哄着怀里的表妹一边和钊乐商量道。
看着哭闹不止的表妹,钊乐妥协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乌龟气球递给外婆,可拿气球刚到外婆手中便被表妹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
“砰。”气球被表妹尖尖的指甲抓破了。
眼泪顿时充满了钊乐的眼眶,“你不是说不会让她拿到的吗?你赔我乌龟!”
钊乐的抱怨刚说出口,父亲便循声而来。
但一张嘴就是对钊乐的埋怨,“我不是说过你要是不想让表妹弄坏的话就自己放好,不要让她碰吗?现在弄坏了你又自己在这叫!”
强忍着不想落下的泪水在此刻彻底夺眶而出,一旁的外婆还在和父亲解释着不是钊乐的问题,这件事都怪她。可父亲像是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似的,依旧自顾自的指责着钊乐。
直到过了很久才终于松口同意到时候再给钊乐买一只真的乌龟进行补偿,不过钊乐最终也没有等到那只乌龟。因为后来每次路过花鸟市场时钊乐提醒父亲记得给她买乌龟,那时父亲总会告诉她不要再提,渐渐的钊乐也就死心了。
第三件也是让钊乐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不过这件事总体来说和表妹无关,主要人物父亲。
自钊乐出生起父亲便一直有吸烟的习惯,每次父亲一吸烟妈妈便会念叨他。可按妈妈的话来说父亲还是死性不改,于是她便拉拢了钊乐来劝说父亲,想让他看着孩子的面子上戒烟。
那天不知是谁在村口的饭店里请吃饭。吃完饭后大家都陆续回家,妈妈和外婆她们要留下来寒暄,所以让父亲带着钊乐和表妹她们先回家。
回去的路上,父亲像往常那样点起了烟,钊乐也如往常一样按照母亲的吩咐提醒他不要吸烟。
可那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暴怒朝钊乐吼道:“你能不能别说话!”
可他转头便牵起表妹的手对着她柔声说道:“我们走。”
钊乐在原地站了很久,她记得自己哭了。可却对最后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毫无印象,那段路一定不好走吧!
这天之后钊乐再也没有提醒过父亲不要抽烟,只会在他吸烟时隔开一段距离以确保自己不会闻到烟味。
但那股烟味真的很难闻,也真的很难散去。
两年后表妹也像表哥一样回了老家上学,那时大概是钊乐四年级的样子。
大约一年后国家颁布了一个新的政策——二胎开放。
父母一心想再生个儿子,仅在政策颁布两个月之后便怀上了二胎。
其实钊乐不是接受不了二胎的出现,只是觉得父母用的借口太过于荒唐和拙劣。
他们居然告诉钊乐,“你小学一年级时不是说你们同班同学都有弟弟妹妹就你没有吗?你也想要嘛,现在我们也给你生一个。”
他们说的这件事情钊乐一直都有印象,当时学校给家里是多胎家庭的同学发了一个调查表。那个调查表装在一个巧克力色的信封里,钊乐周围的同学都有。钊乐喜欢巧克力,自然也想像同学们一样拥有一个巧克力色的信封。
所以钊乐便在放学时和妈妈说起了这件事。
只是没想到这居然会成为四年后他们通知钊乐生二胎的理由,莫名的有些可笑。
他们天生便觉得妈妈肚子里的胎儿的男孩,或者说他们希望这个胎儿是男孩。所以钊乐在他们稀里糊涂的忽悠下叫了十个月的弟弟,然后收获了一个妹妹。
钊乐的妹妹钊嘉艺比起钊乐更像独生女,嘉艺刚出生没多久钊乐就小升初去了一所私立初中,学校强制住宿一个星期回来一次。
嘉艺虽然法律意义上有一个姐姐,可就以钊乐回家的频率而言,嘉艺几乎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嘉艺的成长过程中没有亲戚家的小孩来家里借宿,而且她从小便被父母带着身边。记得有一次嘉艺和妈妈回外婆家里玩,可临走前嘉艺想再和表弟玩一会不愿意回家,妈妈便想着把嘉艺放在老家过几天再来接。
可那天晚上睡觉前,嘉艺吵着闹着要找父母死活不愿意和外婆她们一起睡。无奈之下,父亲只能半夜开车回到老家来接嘉艺。
钊乐在得知这件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想说些什么哪怕是调侃也好,可事实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曾以为嘉艺和她是一样的,她曾以为父母也会因为没人带嘉艺而把她送回老家,她曾以为他们也会因为表弟父母从小就不在身边而把他也接来家里住。明明那些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怎么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到了嘉艺这全都变成了可以克服的困难。
现在想来还真是嫉妒啊!嘉艺总是能轻而易举的就能拥有钊乐曾经最想要的一切。
钊乐成为真正的讨厌过表哥、表妹还有嘉艺,她也曾在得知自己有很多东西表哥没有的东西时,大方的想要把自己的给他,只是母亲后来长大后说:“你要是再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我就不给你买了。”,所以她开始因为惧怕而不再分享;她也曾在得知表妹喜欢动画片里的魔仙变声器后,偷偷攒下放学后买零食的钱给表妹买她喜欢的变身器,可后来父母知道后也给她买了很多,钊乐攒钱买下的就显得有些廉价了;她也曾在嘉艺什么都不懂时,让同学一起帮她给嘉艺挑选生日礼物,即使她从来都没有收到过来自父母的生日礼物,不过这都不要紧,以后她可以和嘉艺互送。钊乐喜欢他们的存在,即使这让她受到了很多委屈。
但真正让钊乐感到气愤的并不是这一切,而且在很多年后父母的态度转变。
妈妈和她抱怨上高中的表哥居然让她去给他送饭,原因是其他同学都有父母送饭所以他也想要。妈妈不断和钊乐抱怨着自己上班忙的要死,哪有时间去给他送饭。这个饭最终有没有送钊乐不太清楚,但她清楚的记得母亲当年和她说过从小表哥父母不在身边所以要多加照顾吗?那现在为什么又来和她说这些。
父亲在得知钊乐每次回老家时都只回母亲那边找表妹玩,从不接触他这边的堂姐时,脱口而出的抱怨道:“你老找表妹干什么?她有什么好的。”可他当年明明不是这种态度的,分明是觉得表妹千好万好的。
亦或者在嘉艺出生后,妈妈不断向她抱怨着生活有多难并表示如果离婚只能带走一个孩子时,她会选钊乐因为嘉艺太小了还需要重新培养一遍。
钊乐在听到这些话后厌恶之情油然而生。对,就是厌恶!她宁愿父母从一而终的喜欢其他人,也不愿意他们中途变卦,反过来意识到自己有多好。
这只会让钊乐觉得她过去所遭受的一切委屈都只不是是一个笑话!
冤有头债有主,那时候她们都还小一切都是身不由己。钊乐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怨恨她们,不过该算的账还是要算清的。比如,嘉艺小时候有好几次都把钊乐放在书柜顶上的黏土手办拿下来玩还把里面的配件搞丢了。虽然钊乐知道嘉艺一个人根本就不可能爬这么高把它拿下来,毕竟就算了钊乐也要站着凳子上才能堪堪够到柜顶。但这并不妨碍过年收红包时钊乐和她提起这件事,让她赔钱。
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表妹和表姐后来会在钊乐会老家时开车去接她,会邀请钊乐睡她们的房间,也会在钊乐生日时给钊乐准备生日惊喜。
大家现在越是长大,选择越是多,越是感觉到了当年的身不由己。
某夜,江边
“小时候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觉得我是独生女就拥有一切,所以人都觉得表哥他们父母不在身边就很可怜。所有人天然的可怜寄人篱下的孩子,为什么没有人思考过那个家里原本的孩子会怎么想?”微凉江风吹乱了钊乐的发丝,她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只是用手轻轻的去把挡住视线的头发拨到了一边。“如果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释怀这些事,那要怎么办?”
“那就带着它们一起往前走!”随安操控着脚步走向一旁的回廊,风小了。“没有必要去释怀所以东西,人是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组成的。过去的那些事不过是好是坏,都是组成你的一部分。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欢!”
“kao,死鬼!你还怪会说的。”钊乐被随安的话给取乐了,笑着说道。
不远处的面包店里新考的面包飘出诱人的香气,那味道带着让人心安的魔力。
“好香啊!我想吃蛋糕!”
“走!买去!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们都买下了!全都是你一个人的,不会再有人和你抢了!”
“其实,要是真的吃不完的话可以给嘉艺的。”
“当然可以,前提是你真的愿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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