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将军府的小凤凰

大梁永安三年,春日。

京城秦府后院,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碎锦。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花树下,专心致志地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小姐,该用午膳了。”丫鬟春桃端着点心过来,探头一看,“呀,小姐又画打仗呢?”

地上画着两个阵营,一边画了个大大的“秦”字,一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敌”字。小人儿用石子摆成了两军对垒的样子。

“父亲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小女孩抬起头,圆圆的脸蛋上沾了泥土,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我在想,如果我是将军,该怎么打败敌人。”

春桃哭笑不得:“小姐才六岁,将军说了,让您学女红、读诗书。”

“我不要女红,我要骑马!”小女孩一跃而起,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奶声奶气但气势十足,“我要像父亲那样,做大梁的大将军!”

“昭儿又在胡闹了?”

一个浑厚的男声从月洞门外传来。

小女孩眼睛一亮,张开双臂就扑了过去:“父亲!”

来人三十七八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身玄色便服,腰间还别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剑,手里却拿着串糖葫芦,这是女儿生平最爱吃的。他一把抱起女儿,大手摸了摸她的头。

大梁镇北大将军,秦铮。

“父亲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秦昭接过糖葫芦,搂着父亲的脖子,亲昵地把脸贴上去。

秦铮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地上的“兵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昭儿,父亲问你。”他把女儿放下来,蹲下身与她平视,“你真的想当将军?”

“想!”秦昭毫不犹豫,嘴里嚼吧嚼吧,唇边还沾着糖渣。

“为什么?”

“因为父亲是大将军,我也要做大将军!我要保护父亲,保护母亲,保护大梁的老百姓!”

秦铮沉默了片刻,用手擦擦秦昭满嘴的糖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好,父亲教你。”他说,“但不是现在。等你再大一些,父亲教你真正的兵法。”

“真的吗?拉钩!”

父女俩拉了钩,秦昭高兴得满院子跑,咯咯的笑声惊飞了一树的海棠鸟,而她只觉得今天的糖葫芦格外的好吃。

秦铮站在花树下,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敛去。

他想起今日早朝时,太后在帘后冷冷扫来的那道目光。

想起中书令刘湛皮笑肉不笑地说:“秦将军手握十万边军,当真是朝廷的万里长城啊。”

那句话里,藏着刀。

夜色渐深,秦昭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父亲送她的木雕小马。

隔壁房间里,烛火摇曳。

秦铮的妻子沈氏正在为他收拾出征的行装,动作很轻,但眼眶是红的。

“这次出征……”沈氏欲言又止。

“圣旨已下,不可抗命。”秦铮坐在床边,声音低沉,“边关告急,我不得不去。”

“可是刘湛那个人……”沈氏咬了咬唇,“他在朝中一手遮天,这次突然让你出征,我总觉得蹊跷。”

“我知道。”秦铮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已经给林兄去了信,若有不测——”

“不测?”沈氏猛地转过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铮站起身,走到妻子面前,握住她的手。

“没有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以防万一。这次我带的是五万新兵,粮草由刘湛的人督办,万一……你不要留在京城,带昭儿回你娘家,隐姓埋名,不要相信朝廷任何人的话。”

沈氏嘴唇发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答应我。”秦铮的声音几乎是恳求。

沈氏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贴着墙根蹲着。

秦昭半夜醒来想喝水,路过父母的房间,听到了这些话。

她不懂“不测”是什么意思,不懂“刘湛”是谁,也不懂为什么母亲会哭。

但她记住了那句“不要相信朝廷任何人的话”。

她记住了一辈子。

秦铮出征后的第三个月,噩耗来了。

那一天,秦昭正在后院练父亲教她的那套简化版的枪法,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

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圣旨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秦府的宁静。

秦昭扔下木棍,跑向前院。

她看到母亲跪在正堂前,脸色白得像纸。

一位穿紫衣的太监站在院中,身后跟着十几个禁军。

“秦将军力战殉国,圣上哀恸,特赐抚恤金五千两,绢五百匹……”太监念着圣旨,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秦昭愣住了。

殉国?

这两个字,她认得是什么意思。

她的木棍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氏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她接过圣旨,手指关节发白。

“秦夫人节哀。”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沈氏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秦昭蹲在母亲房门外,抱着父亲送她的木雕小马,无声地哭了很久。

父亲说教她兵法,说等她再大一些就教。

父亲说拉过钩的。

父亲从来不骗她。

可是这一次,父亲骗了她。

或者说,骗了她的不是父亲。

第二天,朝廷的抚恤官员来了。

那人姓王,是刘湛的门生,三十出头,面容白净,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秦夫人,将军为国捐躯,朝廷是不会忘记的。”王大人坐在客厅,端起茶盏,环顾四周,“这宅子……将军府嘛,按制该收回了,不过太后恩典,让你们住到年底。”

年底。

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沈氏心里。

秦昭躲在屏风后面,看着这个王大人的脸。

他脸上没有悲伤,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就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

“母亲,那个人不伤心。”等王大人走后,秦昭跑到母亲身边,“他为什么不难过?父亲死了,他为什么不难过?”

沈氏抱着女儿,终于哭出了声。

那一刻,秦昭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为什么”的种子。

一个月后,“意外”开始发生。

父亲的老部下,那位跟随父亲征战十五年的赵副将,在回老家的路上“遭遇山匪”,连人带车翻下了山崖。

父亲帐下的第一谋士周先生,突然被查出“贪污军饷”,下狱问罪。

就连府中几个跟了父亲多年的老兵,也一个接一个地“失踪”了。

沈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带秦昭回娘家。

就在她们准备离开的那天晚上,一个人来了。

秦铮的生死之交,林将军。

林将军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连夜赶路来的。

他一进门就跪在秦铮的灵位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

“老秦,我来晚了。”

秦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硬汉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林将军走后,秦昭拉着母亲的衣角:“母亲,林伯伯为什么哭?他不是将军吗?将军不是不哭的吗?”

沈氏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昭儿,”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你林伯伯……是你父亲最信得过的人。从今天起,你跟着他走。”

“母亲呢?”

“母亲……”沈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秦昭看不懂的东西,“母亲不走。”

后来秦昭才知道,母亲不是不走,是走不了了。

长期的忧思和悲恸,加上一路奔波,沈氏在到达林家后的第七天,就病倒在了床上。

临终前,沈氏拉着秦昭的手,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昭儿……你父亲不是……不是普通的……”

话没说完,那只手就垂了下去。

秦昭才八岁。

一年之内,她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母亲。

葬礼上,她没有哭。

林将军的妻子林婶心疼地搂住她,说:“孩子,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些。”

秦昭摇了摇头。

“哭没有用。”她说,“我要变强。”

林将军站在灵堂外,看着这个倔强的小女孩,眼眶红了。

他知道秦铮是怎么死的。

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无法为秦铮讨回公道。

但他可以把这个孩子养大。

让她变强。

强到有一天,可以亲手讨回这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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