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沈归不认同秦昭选择的路,但在林家的日子里,两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林将军常年在外征战,林婶要操持整个府邸,偌大的宅院里,只有他们两个同龄人。
时间久了,秦昭发现沈归这个人,嘴上是嫌弃的,心是热的。
有一次秦昭练枪磨破了手心,血糊了满手,她咬着牙自己缠布条,死活不肯去找大夫。
沈归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板着脸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布条。
“你这样缠,伤口会感染的。”
“我又不会死。”
“不会死,但会烂。”沈归蹲下来,动作粗暴但很仔细地给她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你能不能爱惜一下自己?伤成这样还练,你是铁打的吗?”
秦昭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笑了。
“沈归,你嘴上骂我,其实你心里是关心我的吧?”
沈归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只是不想你死了没人陪我吵架。”他面无表情地说。
秦昭笑得更大声了。
还有一次,秦昭在沙盘推演时卡住了,对着地图发了半天的呆。
沈归路过,看了一眼沙盘,随口说了一句:“你只想着怎么从正面攻,为什么不想想从后面?”
秦昭猛地抬头:“你懂兵法?”
“我不懂。”沈归说,“但我懂人的心理。敌人也是人,你把所有人都想成和你一样能打,当然打不过。你得想想,什么地方是敌人最想不到的。”
秦昭按照他说的去推演,果然找到了突破口。
从那以后,她每次沙盘推演都会拉沈归来看。
沈归嘴上说“关我什么事”,但还是会坐下来,一边看书一边听她讲,偶尔冒出一两句让她豁然开朗的话。
林婶看到他们两个斗嘴的样子,笑着对林将军说:“你看,像不像一对小冤家?”
林将军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但在秦昭和沈归心里,他们的关系更像是兄妹。
沈归是那个会默默给她留一碗汤的哥哥。
秦昭是那个会把他从书堆里拽出去晒太阳的妹妹。
两个人的感情,是在日复一日的争吵和陪伴中,慢慢长出来的。
就像边境的胡杨,不声不响,却根深蒂固。
十三岁那年,秦昭第一次随军出征。
不是大规模的战斗,只是边境的试探□□锋。林将军带三千骑兵出击,秦昭以“亲兵”的身份跟随。
战场上,她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血。
不是训练时擦破皮的伤口,不是杀鸡宰羊的牲畜血,而是活生生的人在面前倒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黄沙。
她差点吐了出来。
但她忍住了。
因为敌军的一个骑兵正朝她冲来。
秦昭握紧长枪,深吸一口气,在马背上侧身,一□□了出去。
枪尖扎进了那个骑兵的肩膀,惨叫声在耳边炸开。
秦昭拔枪,那人落马。
她心跳如雷,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身后的战友们还在战斗,她不能停。
那一战,她杀了三个人。
回到营地后,她一个人躲在帐篷里,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干呕了很久。
林将军掀帘进来,坐在她旁边,没有安慰,没有说教,只是默默地把一碗热汤放在她面前。
“第一次杀人,是这样的。”他说,“不吐的人,才应该害怕。”
秦昭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林伯伯,”她说,“你怎么忍住不吐的?”
林将军沉默了一会儿。
“忍多了,就习惯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永远不要习惯。”
秦昭记住了这句话。
她也记住了,自己在战场上看到的另一个东西。
敌军骑兵的装备,太好了。
好到不像是北方草原能造出来的。
那些铁甲,那些刀剑,那些攻城器械——分明是中原的工艺。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林将军。
林将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里,有紧张,有担忧,还有一丝……绝望。
“林伯伯,你知道什么?”秦昭问。
林将军摇了摇头:“你现在还小,有些事,知道太早不是好事。”
“父亲的事?”
林将军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帐篷。
秦昭站在帐篷里,攥紧了拳头。
回到平凉城后,秦昭把战场上的见闻说给沈归听。
她说自己杀了三个人,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沈归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不害怕吗?”他问。
“怕。”秦昭说,“但怕也要做。”
沈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天真的眼睛,现在已经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里面有了血、铁、和沙尘。
“秦昭,”沈归的声音很轻,“你变了。”
“人都会变。”秦昭说。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就别想。”秦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你好好学你的医,我好好打我的仗。以后我受伤了,你给我治。”
沈归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翻他的医书。
但秦昭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在微微发抖。
又过了两年。
十五岁的秦昭,已经能独当一面。她带着一支五百人的骑兵,多次击退小股敌军,在边境打出了“小秦将军”的名号。
军中的将士们一开始不服她——一个女人,凭什么当领兵?
但打了几个胜仗之后,不服的人闭嘴了。
她用实力说话。
这一年秋天,林将军在一次大规模战役中陷入了重围。
敌军两万人包围了林将军的主力,秦昭手下只有三千人。
所有人都说,不能去救,去了就是送死。
秦昭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派斥候打探到敌军的粮草囤积点,带着三千人趁夜绕道百里,一把火烧了敌军的粮草。
敌军断粮,军心动摇,不得不分兵回援。
林将军趁势突围,两军里应外合,大败敌军。
这一战,秦昭一战成名。
“小秦将军”的名号,从边境传到了京城。
也在那一战之后,秦昭的名字,第一次传到了中书令刘湛的耳朵里。
“秦铮的女儿?”刘湛端着酒杯,眯起了眼睛,“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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